我們接著看書,讀到「有一些人很友善……假如你和他們認真說話,他們會更加友善」。
「她真好。」母親說,「那位女士,她好極了。」然後母親走向她,坐在她身旁。她們拉著彼此的手,不斷交談,或者說,母親在聽她說話。
她們聊天的時候,我接著看書。不久我讀到了書中寫得非常生動的部分,在橫渡大西洋的艱難旅程中,依麗絲暈船暈得厲害,吐得到處都是。
當然,讀到這一段,四周又全是做化療的病人,不過我和母親聊的時候並沒有感到不自在。
父親在要見奧賴利醫生之前到了醫院。母親如今已經真正在家養病了,這表明目前要做的就是讓母親儘量感到舒適,並且最好在家中離世。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她有需要,專門從事臨終護理的人都會來家裡提供服務。她要是打算重新恢復治療,隨時都可以提出來。妮莎已經來過,並和我們全家人見了面,她向我們講明母親在家治療應該注意的事項還有方法,包括按摩、冥想、使用醫院病床、24小時不間斷的家庭護理,以及在冰箱裡儲存的藥物,幫助減輕母親臨死時的痛苦。母親認為在家養病對她而言絕對是最好的選擇。她一直說時間到了的時候,會讓我們知道。現在,就到時候了。
這一次將是意義非同尋常的回診。好像是因為這一點,檢查室都是之前不曾去過的。房子看起來很相似,但感覺不同而且更小了一點兒。雨下了一整天,我手裡拿著一把一直往下滑的雨傘。父親和我靠得有些緊,以便讓奧賴利醫生可以拉上簾子為母親做檢查。
為什麼那把該死的雨傘總是往下滑?
母親問了跟以往一樣的問題,包括腫脹、利他林、類固醇改善食慾的甲地孕酮。奧賴利醫生逐一做了回答,然後告訴了我們已經知曉的事情:腫瘤增長的速度非常快。
我看著母親記著問題的單子。單子上的最後一個問題不是字,而是標點符號:一個簡潔的問號。
「媽媽。」我提醒她,「還有什麼問題要問醫生嗎?」一片沉默。
「好吧,首先目前我已經處於休養階段,她們說我還可以來見你。我想了解這樣行不行。」
「當然行。」奧賴利醫生說,「我們可以預約下次掃描的時間,然後你9月的時候再過來。」母親的呼吸很輕,聽了醫生的話之後,明顯鬆了一口氣。目前我們正在制訂9月的活動計劃。
「說到在家休養,我還有個問題。妮莎很棒,不過我還是想再問一次,我過世的時候,我的家人要怎樣做?」
「嗯,他們要先給殯儀館打電話。我們可以給你安排一個,你也可以通過教會自己找。」
「還有。」母親說,「我還想要一份安樂死的影印件。」奧賴利醫生建議母親籤一份新檔案,重新填表再簽名就行。她立刻請幫母親做過治療,且她很喜歡的護士送了一份新表過來。母親讓我幫她填表,於是我拿起筆開始寫:
m-a-r-y-a-n-n-e
母親認真看了一遍,臉上露出一絲慌張,說:「親愛的,你寫錯了,最後沒有e,應該是maryann。」
「但你常常在末尾加一個e啊!」我說。
後來我才瞭解,在母親還是個小女孩時,就喜歡在名字「ann」後加一個「e」(也許因為她更喜歡英國式的anne,彷彿安妮皇后的名字),但她的名字實際上是瑪麗,中間的名字是ann,沒有e。我居然連母親的名字都搞不清楚。
我想起瑪喬麗·摩根斯坦,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莫寧斯坦。我慌忙用鋼筆劃掉了那個e,所以這份安樂死的同意書上還能夠看見一個被劃掉的e。從那時我就有了一種擔心他們會因為這個無視母親的心願,為她插上各式各樣讓人害怕的管子,而這不過是由於她的兒子不清楚母親的名字。
門診結束後,母親像以往一樣問了奧賴利醫生她通常會問的問題,如她的家人怎麼樣,旅行如何,在看什麼書。但這一次,奧賴利醫生向母親問了幾個出乎意料的問題。
「你介意給我一個擁抱嗎?」她問母親。
她們兩個輕輕地擁抱對方,持續了足足一分鐘。她們身高相同,奧賴利醫生穿著白大褂,金色波波頭的短髮輕觸她的衣領。母親的頭髮由於不再化療長長了些,她穿著一件珊瑚色的中式絲質上衣。父親和我不好意思地坐著,不知道要往哪看。當你的主治醫生給你一個告別的擁抱,這並非一個很好的預示,這一點我後來才瞭解。這是一個甜蜜無比、富含感情的擁抱,兩個人互相安慰,彷彿就要分開的姐妹,其中一人要離開,踏上遙遠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