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人想要和別人攀談?在等待化療時,在計程車上,機場、市場、難民營還有晚餐會上,這類人始終有一大堆話想說。「媽媽,難道不存在那種時刻嗎?你就想一個人待著,獨處或是隻和你相識的人聊天?」我問,「好像你在任何地方始終在和人見面。」
「我並不是始終和人見面。」
「不是才怪,你一直想要認識人。」
「不是的,偶爾我也不想。但認識人並非難事。只有先去認識某人,和他聊天,最主要的是向他提問,然後才好決定你是否想結識這個人。況且我不認為這對我來說是種打擾——他們給我們提供更多的話題,好似書一樣。」她停頓一會兒,「不過我確實並非始終想要認識人。」
一隻可卡犬突然在午後的微風中進入我們的眼簾。它身後跟著一個女人。
「你好,蘇珊,這是我兒子,威爾。」
「很高興認識你。我剛從紐約來,」我說著客套話,又問,「媽媽和我說你在聖地亞哥工作,給需要特殊服務的孩子提供服務。你女兒怎麼樣?她參軍在部隊裡,是嗎?」
返回家後,我努力回想自己從何時開始,放學後剛到家就會問母親一天過得怎麼樣,或是問父親他聲音沙啞是否是感冒了……類似的話。我還想起來從寄宿學校回家後總這樣問他們,不過當時僅僅是在結束談話時象徵性地問一下。
我不瞭解應該怎樣問問題和聆聽(指實實在在地用心聆聽),也常常用積極的答案去麻痺自己,認為全部事情都會有所好轉,不至於從糟糕變到更糟糕。我的母親卻令我失望了,我期望她的病情能好轉一些,但令我失望的是,怎麼會變得更差了?
我到佛羅里達州時帶來了瓊·狄第恩的《不可思議的一年》。我和母親在這本書剛出版時都看過,但我打算再看一遍。狄第恩在書中寫到丈夫突然離世後自己的生活,在書的前幾頁她對此做了描述。書中還寫到她的女兒曾病危,快要死了,後來又痊癒了。悲哀的是,她的女兒死於這本書完稿之後、出版之前,原因是胰臟癌。《不可思議的一年》是一本涉及死亡、悲傷和疾病的書。
狄第恩對丈夫去世的悲傷和自己父母去世後的感受加以比較:
沒有人能夠預見悲傷何時來襲。這和我父母死的時候不同:我爸爸去世於85歲生日前夕,媽媽去世於91歲生日前幾個月,兩人在去世之前都度過了好幾年的漸漸衰弱的過程。他們離開的時候我感到非常難過、非常孤獨(不管孩子年齡多大,在被父母捨棄時都會感到孤獨),為以前的時光,沒有說出口的話,為不能分享的,乃至不能用一切現實的手段表示的感謝,為他們在生命最後那段時間所忍受的痛苦、無助生理上的羞恥感,為所有這一切感到後悔。
我被這本書深深吸引,並且不斷回頭去看那一段話。母親並不曾去世,她還努力活著。我即使難過也並不孤獨。況且我還有機會去說我想說的話,做我想做的事,這樣我就不會感到遺憾和後悔。我有機會表達感激和減緩母親的痛苦、無助,還有生理上的羞恥感。
只是說著容易,做起來難。母親雖然活著,但也面臨著死亡。她打算談論朋友、工作、孫子們、房地產和我們正在讀的書(尤其是狄第恩的書,我才看完母親就又重溫了一遍)音樂、電影、交通、讓人發笑的故事、舊時光還有我的工作……列出一個長長的單子。她打算與我和所有家人一起共度時光,但也打算結識新朋友。
我感受到狄第恩使用字詞方面的聰明之處:分享和接受。我發覺,只要我樂意跟母親討論她想談的任何話題,或是隻是默默地坐在她身邊,安靜地陪她看書,都屬於分享。我甚至沒有通過討論、追問或凝視以表示對她的接受。
那一天過得很愉快。天黑下來,我給自己倒了杯酒。我們將從熟食店買的火雞和麵條熱了一起吃了。晚飯後,我們一起觀看了與政治人物李·艾特沃特有關的紀錄片。這部片子我們都非常喜歡,但是影片裡有一些他飽受病痛摧殘的令人膽戰心驚的恐怖鏡頭,還以他死於癌症結尾。
在觀看電影過程中,我幾次抬頭,打算觀察母親在做什麼。看完影片後,我問她感覺怎麼樣。我不斷努力用從《疾病的禮儀》中學到的方式提問:你打算和我說出你的感受嗎?我還是覺得這個建議特別不錯,但是經過一段時間後,這種提問方式看起來有些虛偽,因為過於正式了。好比教室裡僅有你和老師兩個人,你還依然舉手提問。這種提問方式適用於打電話時,而當我和她在佛羅里達州的家裡時,這樣問聽起來有點奇怪。
「好點了。」她說。
我期待這是真話。因為我們確實看見海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