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母親被確診得了胰臟癌幾個月後,《人鬼情未了》和《辣身舞》的主演,明星帕特里克·斯威茲也得了這種病。他比母親年輕多了,母親挺喜歡他演的電影,只是在他生病之前對他不曾有過過多的關注。一個月前,就在母親正要起程去佛羅里達州暫住時,電視上播出了一段芭芭拉·沃爾特斯對帕特里克的專訪。不過我把這事忘記了,直到有一天我開啟電視,像往常一樣換臺時,正好碰到播出。這段專訪感人至深斯威茲像母親一樣,特別坦然地表現出他的希望與決心,他會和癌症戰鬥到最後一刻,即便他明白自己終會因癌症而死。
訪談才播完,電話就響了。
「他是不是非常棒?」我自然明白母親說的是斯威茲。「和我想的完全一樣。」她特別稱讚了斯威茲的直率和一點兒不忌諱談論治療引起的腸道問題的態度。母親也一樣直率地談論過——抽搐、腹瀉,還有便秘,這些話題往往會使大家不怎麼愉快。不過她堅持要這樣做。母親在難民營的經歷使她對於談論這些事情不會感到太拘束,她也並不覺得別人要對此如此忌諱。
直到現在母親也沒有一個同胰臟癌病人聊天的機會,也沒機會認識病友,緣於大多數病人都挺不了幾周或幾個月就過世了。如今她才感到她終於碰到了一個病友,即使僅僅在電視上。她說她去佛羅里達州會帶上斯威茲的訪談錄影帶,她還會給那兒的朋友們播放。
母親到達維羅海灘時,她的身體情況很糟糕,以至於她認為跑到那裡完全是個非常大的錯誤。她發起高燒、全身戰慄、腹瀉、手腳麻木、噁心嘔吐。然而一天後,在戰勝了隨著飛行而來的各種不舒服後,她覺得好了不少。她還對那些在機場把輪椅當作插隊藉口的人進行了嘲弄,他們完全用不上輪椅,卻讓和她一樣確實要用輪椅的人,在長長的隊伍裡排隊。
「媽媽,你應該使用機場的輪椅啊。」我在電話裡提醒她。
「但那應當留給確實需要的人。」她說。母親乘坐公交車時依然會給比她年紀大的人,以及孕婦和孩子讓座,因為在汽車拐彎時,她知道這些人可能抓不緊。她也會衝那些身體健康卻不讓座的年輕人怒目而視。她就是這樣一個人,和往常一樣,母親在佛羅里達州暫住時還安排了不少活動。我才到達她在維羅海灘上租的別墅,她就急不可待地和我講述她的計劃。在我陪伴母親時,父親可以回紐約待一週處理他工作上的事情,去年我們就是這樣配合的。幾天後大衛也會來。我的哥哥、妹妹以及他們的家人也都來看過母親了。
「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海牛。艾德里安、米洛、露西、塞伊都特別喜歡海牛。」
早上喝完一杯母親事先準備好的咖啡,而後出門,經過噴泉、大門、街道,到達港口。我們站在碼頭邊沿,等待著這種灰色的海洋生物出現,它們身體粗壯、模樣奇特、行動笨拙。
「我特別盼望今天可以看見海牛。」母親說。
回憶這一年半的時間,各種荒誕的迷信想法總會突然向我襲來,也許這就是瓊·狄第恩說的「不可思議的想法」吧。我當時腦子裡全是如下這樣荒誕的想法:假如海牛出現,那麼今天就是個好日子,母親會覺得「好多了」;假如海牛不出現,那麼今天就是個「不太好」的日子。我遠遠地望向海面期待可以看見一隻海牛。我看到母親正抿著嘴唇,類似女生把口紅弄勻時的動作。只是她並不曾塗口紅,乾裂的嘴唇被風吹到肯定很疼。
而後我看見了海牛,先是一隻,接著另一隻又一隻。港口滿是胡亂停放的汽艇,昏暗的海水和湛藍的天空襯托著白色的艇身。這些船無人駕駛,安靜地停靠在岸邊。海牛們緩慢地在船隻之間遊動。稍遠處,是開足馬力行駛的汽艇。當你注視海牛的身影時,會看見它們的背部被劃開一條條巨大的結痂的傷口。
「它們被汽艇劃傷了。」母親說,「太恐怖了。」
看過了海牛,我們返回公寓吃早餐。母親坐在我身旁,陪著我吃飯,她會盡量吃一些燕麥片或英式麥芬蛋糕,只是她食慾確實不好。《紐約時報》要過一會兒才送來,我們吃早餐時會先看本地的報紙,母親非常喜歡看出售房屋或公寓的廣告。
「我們在這兒可以買一間小公寓,大家都能過來住,孩子們肯定非常喜歡。」
早餐後是去電腦中心,母親會在那兒接收她的e-mail,然後去售酒的小店買瓶紅酒或者威士忌,之後去熟食店買晚餐所需的東西,接著去逛超市。
通常我們會睡午覺,之後看書到四點。母親最喜歡這個時段。當時鍾準時指到四點的時候,我們按時出門去海邊散步。讀書會現在變成可移動的了。母親喜歡海灘的自然風光,她怎麼都看不厭,也盼望著其他人出來散步,或是帶著他們的狗慢跑。母親不光和一些人點頭問候,她還向很多人致意。
「你瞧,有一隻非常漂亮的英國可卡犬在那邊。主人是一位從聖地亞哥來的女人,她給有學習障礙的孩子們提供服務。她的女兒是軍人。」
我不想看可卡犬,也不想見從聖地亞哥來的女人,更不想了解和她女兒有關的事。我不想和母親以外的任何人說話。我想和母親討論書或大海,然後沉溺在輕柔的海浪聲中我自然是喜歡狗的。但那些陌生人的生活、他們的故事於我而言,這一切是會使美景失色的。伴隨時光的漸漸逝去,這些人干擾了我和母親所剩不多的對話,我覺得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