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我並不那麼確定。給母親看病的醫生都是很優秀的,但是目前的情況比較麻煩。醫生怎麼能告訴病人一切到了結束的時候了?怎麼能告訴病人其他的方法即便嘗試也一點兒用都沒有?又怎麼能說假如你想要的是生活的質量而非活得久一點兒,那很容易,後面已經不需要做任何事了?大多數醫生壓根不會說這類話。
據我所知有些病人會向醫生請求,甚至向醫生保證說,他們不過是想獲悉疾病的實情,不管病情怎樣嚇人,他們都承受得起,絕不會為了多活幾周或幾個月而嘗試各種難以忍受的治療方法。但是,其中有不少人依然無法假裝堅強,他們沒辦法承受不幸的訊息,不願意了結生命,他們為了推遲死亡的到來,即使只有幾天,也情願忍受醫療方面的各種痛苦。還有什麼能夠比求生欲更人性的呢?
奧賴利醫生不曾給過母親時間表。她聆聽母親的需求,儘量制訂最佳的治療方案,然後依據情況再隨時調整,使母親在後面的時間舒服一些,無須為了延長生命而放棄生活質量。奧賴利醫生給母親看病時,只會問母親感覺怎麼樣以及治療是否有效。我們的下一次看病時間往後了,母親可以趁這個空當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如倫敦、日內瓦、佛羅里達州等奧賴利醫生會盡力配合,使母親能夠如願以償。
不久母親就去看急診醫生了。我在等候室等待,猜測醫生會讓母親留院還是回家。答案只能是一個,不是這一個就是那一個,中間沒有模糊的界線。
我的心思又跑到了《不適之地》上,想起作者對人與人之間微妙的交流方式把握得非常到位。一個讀者,可以同時體察多個人物的內心,即便他們不曾言語或說得極其含糊,書中的其他人物不知其所云,你卻能體會他們的內心感受。讀者可以看到書中人物嘴裡所說與心中所想實際上不完全一樣,所以我們會對人物的動作、語調和用詞尤其敏感。一句話我們可以通過媒介來表現自我。這就好比打撲克牌時,你需要留意別人的一些資訊,不論是語言的還是非語言的,通過這些資訊能夠窺探到一個人的思想境界。
母親不光是閱讀者,還是個傾聽者。何時母親應當不再治療?我憶起母親的原話,她說她確信醫生會告訴我們,她的意思是醫生並非會直接說給我們聽,而是會讓我們利用觀察瞭解到何時該不再治療了,只要留意觀察就行了。
就醫的結果出來了,母親因為感染得厲害,必須住院六天。不過最後一次的掃描顯示,雖然腫瘤沒有繼續縮小,不過也未再擴散,這是個好訊息。還有一個好訊息是春天來了。暖和的天氣對母親的身體益處多多,雖然她目前唯有通過病房的窗戶欣賞窗外的春色。由於支架阻礙了膽汁從胰臟流往肝臟,引發了感染。醫生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是,在支架裡塞入塑膠套。出院前,母親做了靜脈注射抗生素,並輸了兩次血。
後來母親又住了好幾次院,每一次都讓人提心吊膽。人生病時,最不願意待的地方估計就是醫院。我們一直擔心母親在醫院裡會不會被感染,她曾經在醫院被感染了很多次:有幾次是葡萄狀球菌感染,還有一次很嚇人,是會復發的細菌感染。
在母親住院期間,直到探視時間結束,父親一直在病床旁陪伴。道格和我會盡量多地去看望她(妮娜要是在紐約也會如此),母親總會讓我們帶父親離開醫院,去外面吃個漢堡,讓他有個地方能夠休息一會兒。午餐時間,我們會和父親聊一下工作和生活情況,之後猜測母親還有幾天才能出院。我們跟奧賴利醫生一樣,也不想提及母親出院後的時間表,我們能跟母親在一起的時間,預計還有幾天、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年?不是因為無從知曉,而是談論這個過於痛苦。
我對這次住院記憶深深,因為母親著急在一個特殊的日子出院,隨著時間臨近,母親越發焦躁不安。
5月16日,瑪麗蒙曼哈頓學院將為母親頒發榮譽法學博士學位,母親曾任那的理事長。宗教歷史學家伊蓮·佩吉、慈善家特麗薩·郎與她同獲此殊榮。儀式在林肯中心的埃弗裡·費雪大廳舉行。母親會由一名受過她幫助,之後到瑪麗蒙學校學習的難民介紹出場,接著母親會做一段簡短的演講。母親獲此殊榮深感激動,她十分渴望能到場。
母親的生日慶祝會曾經讓我緊張個沒完沒了,這次頒發榮譽學位的典禮又令我的神經愈發繃緊。不過,我實在是庸人自擾。母親常常說她始終是個幸運兒,這句話又再次得到驗證。她出院的時候正逢頒獎典禮。這周妮娜也回來了,她始終陪在母親身邊,除了護理方面幫了大忙,因為有她的陪伴母親的精神也恢復了不少。雖然母親的身體依舊非常虛弱(體重只有45千克),她依然認為自己能夠站在埃弗裡·費雪大廳裡演講。
我曾經因為欣賞交響樂而去過幾次那個富麗堂皇的音樂廳。這回,整個大廳裡都坐滿了戴著學位帽、穿著長袍的畢業生,他們和脖子上掛著照相機的家人坐在一起。在燈火燦爛的舞臺上,講臺後的母親看起來瘦弱而嬌小。首先,她說瑪麗蒙曼哈頓學院是她最喜歡的美國高等學術殿堂,話音剛落,觀眾席中馬上響起一片歡呼聲,因為人們都清楚她曾經在哈佛和拉德克利夫學院任職。而後母親講起了那個失去一條腿的孩子的故事,以及那個堅持要走在前面,穿過地雷區也要投票的波斯尼亞一家人的故事。還有一個我不曾聽過的趣聞——一個難民營的小男孩請求她在那裡開辦一所學校,男孩說:「由於男孩子整天無事可做,就會到處惹是生非。」
母親最關心的,是為期不遠的美國總統大選。母親這次發言最後以一張傳單做了結尾。那是她在非洲時收到的一張傳單,當時非洲國家的人民第一次獲得投票的自由,傳單的標題是《選民十戒》,她向下面的人大聲宣讀了其中幾條。母親站在那裡,幾乎快被淹沒了。她的頭髮顯得越發稀疏,身上寬大的袍子掩飾了她的瘦弱。而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洪亮清晰,她讀道:
1.無須畏怯。要知道,你的投票是保密的,只有你和上帝明白你的選票投給了誰。
2.許下承諾卻又不能兌現的人,如同雲和風,無法帶來甘霖,別讓這些承諾欺騙你。
3.你手中的選票代表著力量,要利用這種力量改變你的生活,還有你的國家。
大部分學生和母親一樣是歐巴馬的熱情支援者,他們明白母親說的是什麼,他們激動地歡呼起來。
母親接著說:「在以往的十八年裡,我從遇到的難民身上學會了對未來滿懷希望——這種信念助我走完人生之路,我也很明瞭這對2008屆畢業生而言的重大意義。我由衷地祝你們每一位都會比我更堅定這一信念。」
我的眼淚滑落。我身旁是1000名驕傲的父母,其中的大部分人眼中也含著淚水,不過那是目睹孩子畢業的喜悅之淚。支援母親的家人和朋友們坐了好幾排,我記起母親說過的有關她去世後怎樣回覆悼函的話,我看著這些人,明白不久之後他們將會給我寄悼函,我也會逐一回復,按母親的要求不表現得太悲傷,用親切的署名,而且要用藍墨水。
畢業典禮的獨特之處就是,許多人都覺得這意味著某一階段的結束,給高中時代或大學階段畫上了句號。而實際上它的意義並非是結束,而是開始,一個新的起點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