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來·法拉先生

「我擔任了那些書的編輯。」

或者:「你聽說過這本書嗎?」

「聽說過,我還看過一部分內容,不過想不起來是太好還是太糟了。」

在書店裡會遭遇種種意想不到的驚喜。比如,作者名字的字母排序:在尋覓一本小說的時候,光看到作者的名字,你也許就會想起另外一個姓名類似的作者,其某本書正是你始終想看卻忘了買的。視覺衝擊:封面亮晶晶的封套也許會吸引你的注意力。不確定性:由於迷信的緣故,我差不多一直認為買下那本我弄掉了的書是必然的。提示性:我和母親對書店「推薦區」的書會特別關注,尤其是上面貼有黃色即時貼或手寫的貨架插卡的書。我喜愛貨架插卡這個書店新詞,因為它惟妙惟肖地描繪了一個和你對話的書架,或是一個與書架對話的人。

從書店回來,我買了一本約瑟夫·鐵伊的《博來·法拉先生》,以及被我不小心碰到並從書架上掉下來的《薩默塞特·毛姆選集》。母親選了傑羅米·k.傑羅米的《三人同舟》講的是1889年一次搞笑的乘船旅行的故事。我們的一個朋友堅持認為母親曾讀過這本書。我也斷定母親讀過,只是我們一直未就這本書展開過討論。

「媽媽,我從紐約也帶了本書。」我們從書店出來向汽車走去的時候,我說。那天佛羅里達州氣溫很低。我的停車技術很爛,不像平常的司機將車停在離門口很近,但要求高超的技術才可以停進去的地方,而是選擇了即便是喝醉了的重型卡車司機也能停進去,離門口很遠的地方。「就是我之前告訴過你的那本書稿——《最後的演講》,得了胰臟癌症的那個卡耐基·梅隆教授寫的。」

「他情況還好嗎?」母親問。

「我認為他還在努力。幾周前,即在我辭職之前,我和他通過一次話。他是個非常善良的人。」

「盧斯特花園的朋友也是這樣對我說的。他們非常喜歡他。」母親最近聯絡了盧斯特基金的人。這個機構致力於為胰臟癌相關研究籌措資金,同時努力提高大眾對胰臟癌症狀的認識和治療方式的改進。它成立的初衷是為了紀念一位有線電視公司的管理人,他於五十四歲時死於胰臟癌。

我不敢斷定母親是否想要讀一本開頭就很悲慘的書,作者在開頭就說得明白:他知道自己只有幾個月可活了。我們回到母親的房子後,我決定把書稿放在早餐桌上,作為我的「員工推薦區」。這樣的話,母親就能夠信手翻兩頁,再決定是否要讀這本書。

「你為什麼不去沙灘散散步?我想把腳抬高了歇一會兒。」

於是母親坐到沙發上,我則手拿鐵伊的書走開了。

我坐在可以眺望大海的椅子上,時間無聲無息地過去了很久。在沙灘上看書是一項不切實際的事。陽光太大,我的太陽鏡鏡片不是漸進式的,所以我得把眼鏡摘下來看書。人們走動時形成了一場小型的沙塵暴。炎熱的天氣讓人口乾舌燥,清澈的海水引誘人丟掉書去游泳。有時我拿的書不合適,當週圍是異常激動,興奮得尖叫的孩子們時,過於嚴肅的書完全讀不進去,在歡樂的情景下保持嚴肅的心態也很難。

不過今天確實是個在沙灘上閱讀的好日子,《博來·法拉先生》剛一翻開就使我迷醉。這本寫於1949年的書,使我想到了派翠西亞·海史密斯的《天才雷普利》。其出版於六年後,引發了轟動。這兩本書裡對謀殺、謊言以及江湖騙子均有描寫。鐵伊的聰明之處在於:兇手是唯一知道江湖騙子底細的人,但他無法揭露真相,因為會牽涉自身。除了情節之外,書中關於英國鄉間生活的描寫也讓人陶醉:銀盤服務、馬匹、客廳裡的下午茶,還有盛裝晚宴,一點兒不會讓人感覺沉悶。

1952年鐵伊因癌症去世,享年五十五歲。她的本名是伊麗莎白·麥金託什,出生於蘇格蘭的因弗內斯,父母是水果商人和教師。她從不接受採訪,也沒有親近的朋友。我不但沒有看過她的書,之前連她的名字也從未聽說過。但我發覺《博來·法拉先生》引發了我極大的興趣,就很激動地把這本書拿給母親。

看書期間,我時常會強制自己停下來,放下書本認真想一下。我所想的和我說的謊有關。要是我告訴母親那個假髮不好看,對她會更好嗎?也許不會。而我費了很大勁兒也想不起來母親哪次對我說過謊。而且把我的玩具海龜送給了孤兒們那件事,也不像《博來·法拉先生》那樣,去找另外的假海龜來代替。她也說過別的謊,明明事情很不好辦,她還保證說絕對不會有任何問題。她說她不疼,那麼是在說謊嗎?我們在私下裡看見她時,發現她滿臉痛苦,總是做深呼吸,或是咬緊了下唇。

到了從海灘回到公寓的時間。我進屋時,母親依然坐在沙發上,背朝著我。她面前的咖啡桌上放著一沓紙,是《最後的演講》的書稿。

「你認為怎麼樣?」我問她。

「這本書使我認為自己特別特別幸運。」

「真的嗎?」我認為有表達得更清楚一點的必要,「但你跟他的情況一樣啊。」

「沒錯。不過他有三個尚年幼的孩子,他無法看著他們長大了,也再沒機會知道做爺爺是什麼感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