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來·法拉先生

在我向出版社提出辭職之前,社裡正好要出版蘭迪·波許的《最後的演講》。波許四十七歲,是一位電腦科學家兼教授,得了胰臟癌。這本書開頭是一篇關於波許的文章,由《華爾街日報》專欄作家傑弗裡·查斯洛撰寫。當時波許受他任職的卡耐基·梅隆大學的邀請,為學校設立的「最後的演講」系列活動做演講,主題是「假如這是你一生最後一次演講,你會對聽眾說些什麼」。具有諷刺意味的是,波許非常清楚這正是他的最後一次演講,他利用這次機會將他所學公之於眾,不僅是向在場的聽眾,還向那個對他極其重要的人——他年幼的孩子。我把母親患病的事告訴了以前的同事,因此在書稿完結後他們馬上列印了一份給我。我那時正準備趕到佛羅里達州陪母親兩週,因此我帶著書稿起程。

母親在佛羅里達州度過了整個2月。父親在那兒待了兩週由於工作原因,他不得不踏上了返回紐約的路途。哥哥、妹妹和他們的家人也去過了。因此我在父親返回紐約的當天飛往西棕櫚灘。他們倆在當地租了車,這段時間我暫時開著代步。

母親對維羅的一切,無論是天氣、海灘、從朋友處租的房子、民俗風情、小型卻精緻的博物館,還是圖書館裡的演講甚至連走道特別寬敞的超市她都喜歡。鎮上還有一家維羅海灘圖書中心,它是美國數一數二的獨立書店之一。我把行李放進臥室後,馬上與母親詳談她的計劃。

「第一,我打算找幾本書來讀。我還想安排時間重讀一遍我所喜歡的作家的書和詩集,比如,簡·奧斯丁、t.s.愛略特華萊士·斯蒂文森,以及伊麗莎白·畢索。新書和舊書摻雜著。」母親總使事物維持在平衡狀態:不停地把她兒時的老朋友介紹給她才認識的新朋友;到一個熟悉的城鎮路上常會在某個陌生的地方略微停留;在看她特別喜歡的作家的書時,她也會看一些新作家的作品。

母親說話的時候,我近距離地觀察她。她的頭髮又變少了,纖細、扁平,灰白、暗淡,類似陽光下暴曬的雞骨頭的顏色。她的體重持續下降,消瘦得特別厲害,不管穿了幾件衣服——全是為了防止室外陽光和佛羅里達州商店裡、家裡、餐廳裡處處都有的冷氣侵襲而穿的——這一點讓人無法忽視不過母親的精神狀態看起來還好,與我幾周前在紐約某個寒冷入骨的日子看到她時相比好了很多,她那時顯得非常疲乏。

母親談到她動身來維羅海灘之前,和婦女委員會的同事一道吃了午飯。她想要和每個人說一下有關阿富汗圖書館的事,但大家把午餐變成了一個小型慶祝會——表彰母親從開始運營這個機構到現在為止做出的貢獻。她們給了母親一個本子,上面剪貼著她訪問各種難民營時的照片,還有婦女委員會全體同事的照片。母親被深深地感動了。

哦,還要給我看一件物品,她讓我先等一會兒。因為那是個驚喜。

我坐在她公寓廚房的餐桌邊等待著。母親從廚房走開去了她的臥室。過去了好幾分鐘,母親依然沒有出來。

「媽媽,你不要緊吧?還好嗎?」

「沒事,等一下。我馬上就出來。」

通常母親不喜歡驚喜,所以我也無法想象這個驚喜會是什麼東西。最後,母親終於出來了,那個驚喜出現在我眼前。母親戴著一頂特別大的假髮,和傑奎琳·肯尼迪的一樣蓬鬆,中間還夾雜著幾縷不同的灰髮和黑髮。假髮很奇怪地套在母親頭上,她嘗試把它戴好,但怎麼都弄不好,讓人覺得像是戴了一頂帽子。

「挺好吧,是嗎?」母親說。

我發誓一定不能讓眼淚流出來。

「十分不錯。」我說。

「也許還需要弄個造型,這頂假髮太大了些,我認為它會讓我顯得不那麼像個病人。我現在還能有些頭髮,這已經很幸運了,不過頭髮愈發稀少,因此就買了這頂假髮。而化療半年後還能有些頭髮,這已經比我的預期要好了。所以我還抱怨什麼呢。只是你妹妹認為這顏色不怎麼合適,我不清楚是否有某種辦法調一下顏色。」

「顏色是深了點,但戴上很好看。你看起來很漂亮,媽媽。」

「我去把它放好,然後我們乾點別的事,好好享受相聚的時光。」在我成人之前,我撒謊時大多會被母親拆穿。部分原因是母親有超強的記憶力。在我十二歲時,有一次想要進行一次不被允許的旅行,搭乘地鐵從劍橋郊區去往臭名遠揚的波士頓市區,那有家傑克惡作劇商店,我可以在那兒買到假的嘔吐物、電人握手器,以及類似的其他物品。「你要去哪?」她在我偷溜出門時問道。「去吉米家。」我撒了謊。「然而我記得你幾個月之前說,吉米全家這個星期要去吉米的祖母家,他祖母家在阿什維爾啊。」完蛋了。

從那天起,那頂假髮母親幾個月都沒有再戴。

那天下午,我們按原計劃去了維羅海灘圖書中心。無論何時,只要是我和母親一起去書店,我們總會分開行動,這可以使我們的搜尋速度快一倍。過了大概十五分鐘我們再見面時,會向對方簡單介紹各自搜尋的收穫。好比你在某個不經意看到的花園裡一個人玩耍,之後覺得需要讓你的同伴知道你發現了寶貝一樣——快來瞧啊,這裡有水仙花、繡球花,還有玫瑰花園!我們母子就這樣相互分享著意外收穫。

「你知道這個作者出了本新書嗎?你認為如何?」母親也許會問。

「我不喜歡他後來出的那幾本。」我也許會這樣回答。

「那你為何還要去讀它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