蜥蜴籠

這段日子彷彿在坐過山車,從好日子翻到壞日子,又從壞日子翻到好日子。我們只能在每次門診結束時,才知道下一次門診安排在什麼時間。一本又一本的書都看完了。

每次和母親聊天,她都會問我有沒有讀過凱倫·康納利的《蜥蜴籠》。母親非常喜歡這本小說,它於一年前出版,故事發生地在緬甸。

2008年1月底的一天,天氣寒冷潮溼,我終於對母親說「我讀過《蜥蜴籠》了。我腦子裡一直無法停止思考這本書。」

書的開篇講述了一名孤兒小男孩與一個名叫泰莎的政治犯之間的故事。泰莎是位作曲家。這本書對他在獄中的生活、各種殘酷場面進行了描寫。泰莎是名佛教徒,在獄中卻被要求必須捉活蜥蜴來吃。殺生、吃肉與他的信仰背道而馳,而為了存活他只能這樣做。這並非他的所有痛苦,但具有很鮮明的象徵意義。這是一本很令人震撼的書,同時也表明人們想利用寫作和他人接觸,講述發生在他們身上的故事,再傳播出去。

書的前面是一段對白,小男孩在和他獄中的朋友們說話。他將朋友們的名字說出來之後,說:「那些書……書是我的朋友們。」雖然他還不識字,因此還無法閱讀它們,但正是它們的存在給了小男孩以慰藉。

之後寫到泰莎在攢香菸,因為那些香菸用報紙捲成,上面有一些無用的字句,有時還會有古怪的現代詩,那是文明之源。不久,泰莎的生活裡出現一支鋼筆,然後又丟失了。泰莎、小男孩,還有一個拿他們當朋友的監獄看守之間,出現的命運的交織、苦難和救贖,從這支鋼筆的丟失開始逐層展開。在監獄的外面,所有反對的話語都是被禁止的,康納利寫道:「只要有紙張,人們就會書寫,不但在你看得見的房間書寫,還在他們腦海中的隱秘處書寫,就像那些被禁止說出來的話一樣,有人耳語著。」

在電腦普及的年代,書中深刻地描寫了一個政治犯和他辛苦積攢的廢紙片,一個因為丟失一支鋼筆而秩序大亂的監獄,還有作者對寫作和印刷品的認同。雖然我們已生活在網路時代,但是像監獄這種地方依然無法接收電子資訊,有些國家也如此。比如,緬甸。這時,像以前一樣,只能依賴墨水來反映自由的思想。

「在經受了嚴刑拷打之後,泰莎說出了那段經典的祈禱文,你感覺怎麼樣?」母親問我。我陪著她,化療藥物正從她的手臂緩慢地注入。「我將那段話影印了下來,夾在《每日的力量》的書裡,就放在我手提包裡。」

我把母親放在椅子上的手提包遞給她。母親用那隻沒打針的手仔細地掏出書再遞給我。《蜥蜴籠》裡那段讓母親記憶猶新的祈禱文字的影印件,正平整地夾在書裡。這段佛教冥想,泰莎曾經用它來使心境平和,使他忘記身體上的疼痛,也使他忘記悲傷和憤怒。

他開始輕聲唸誦祈禱文:「願世間眾生,遠離苦難;願世間眾生,忘記仇恨;願世間眾生,不受傷害;願世間眾生,免受病痛;願世間眾生,守護幸福。」

「我尤其喜歡最後的那句‘守護幸福’。」母親說。

「當別人毒打你時,你又如何守護自己的幸福呢?」我問。

「這就是重點,威爾。你無法左右別人毒打自己,但你能夠決定守護自己幸福的多少。如果一個人能夠守護自己的幸福,那麼他就能留住讓生命繼續的東西;而當他已無法守護自己的幸福時,也知道他盡了最大努力,不再有遺憾。」我心底私下裡把「別人毒打自己」換成了「得了癌症」。

「這確實對人很有啟發意義。」我說。

「沒錯,《蜥蜴籠》不僅有啟發作用,還讓你為之鳴不平。」

我們經常講,一本書不但涉及某個特定的年代或地點,它還展示出人們普遍認同的人性。如《安妮日記》、埃利·威塞爾的《夜》、伊斯梅爾·比亞的《長路漫漫》就屬此類作品。但認為一本書反映的資訊超越了時間、地點,與忽視作品創作時的條理性,絕對是兩碼事。不管是對這些書或是《蜥蜴籠》,母親認為我們都犯了過早下結論的毛病。這本書固然彰顯了人類的勇氣,但它也反映了緬甸當時的人權狀態。當我們閱讀《蜥蜴籠》時,當作者在寫這本書時,緬甸的狀況都會讓人感到憤怒並奮起反抗。康納利是一位加拿大詩人兼紀實作家,曾多次去緬甸,直至她的簽證被緬甸政府拒籤。她曾在泰緬邊境住了差不多兩年,那兒的情況她非常清楚,並決定要做點什麼。

和母親討論《蜥蜴籠》之後又過了一週,我去看她,看到一封正要郵寄的信,收件方是美國的緬甸運動組織。母親並非首次接觸這個國家。1993年她曾代表婦女委員會出訪緬甸。她甚至拜訪過緬甸通過合法選舉產生的總理昂山素季,那時她正處於從軟禁中被短暫釋放的時期。她們一起談論了婦女權益、健康問題,以及難民問題——永遠的難民問題。

《蜥蜴籠》激發出母親為緬甸運動捐款的意願,也鞭策她參加阿富汗計劃,因為這本書著重指出了書籍、閱讀與寫作的重要性。阿富汗圖書館的董事會成員在這年一月又增加了一名——一位傑出的阿富汗外交官。事情正向前發展著。目前亟須資金,而且是大量的資金,不是幾千美元,而是上百萬美元。如果沒有資金,喀布林的局面永遠無法開啟,書籍只能在倉庫裡堆積,移動圖書館也不能開辦到阿富汗的所有村莊。

母親經常向願意傾聽的人宣傳有關圖書館的事情。

在我們的讀書會上,我從母親身上還學到了一點:永遠不要對人輕易下結論。如果你不開口,你永遠不清楚誰可以或誰樂意幫助你。因此永遠別憑藉一個人的年齡、工作或經濟狀況等去斷定一個人能不能或想不想幫助你。

母親和我說:「在波斯尼亞戰爭時,我曾經給一群高中生做演講,第二天其中一個學生給我打來電話。她是一位企業高管的女兒,在前一天的晚餐時間,她說服父親捐贈了數量龐大的供給品,連空運到波斯尼亞的郵資都支付了。我告訴所有人興建圖書館的原因正在於此,你永遠不清楚誰會幫助你。」

給母親做治療的醫生護士、計程車司機、一起吃晚餐的朋友,甚至熟食店遇到的陌生人都知道了阿富汗圖書館的事。

一天我開玩笑地說:「媽媽,偶爾我會想,假如你的公寓失火了,在消防隊員趕來現場進去滅火之前,你也會先告訴他們阿富汗圖書館的事。」

「我不可能到那種地步啦,」母親說,「不過也許我會在他們滅完火後告訴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