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願意談及死亡,但極少有人願意談及就要來臨的死亡。母親則恰恰相反,任何人問到她這個問題,她都會明確地向其表示:她清楚自己得了一種治癒不了的疾病,甚至這種疾病最後還會導致她死亡。任何一個有關一年以後的話題(例如,某個朋友孩子的婚禮),都會將死亡的話題擺在面前。一般母親會說假如那時她還健在,身體狀況還不錯,她會很願意參加。不過偶爾她也會非常坦白地說她覺得那時她也許已離開人世了。
有的人依然對母親提及自己癌症的方式視而不見。他們會說:「我確定你會好起來的。」或者:「你會打敗癌症的。」或者他們會講一些人得了毫無治癒希望的絕症卻痊癒的神奇故事,故事涉及他們的朋友、親戚或明星們等。
一談及此,母親偶爾會表現出挫敗感。有時,人們願意相信她會好起來,我認為她確實得到了最大的安慰,也確實認為會有奇蹟出現。有時她想談論她的死亡,有時她不想談。有時前一分鐘和後一分鐘話題都不同。這種感覺就像坐進一輛亂衝亂撞的車裡,司機不給別人任何示意就隨心所欲地變換車道。前一分鐘我們還在談論她的葬禮,驀地她又盯住了亞歷山大·麥考爾·史密斯的電視劇《第一女子偵探社》,之後連一口氣都沒喘馬上又轉換到葬禮的話題上:教堂裡不用擺花,道格負責一切儀式方面的事務(他們已就唸誦什麼悼詞、演奏什麼音樂等細節做了討論),整個儀式時間一定不要多於一個小時。
在母親被診斷為癌症的前幾年,她和父親在瞭解了善終服務,又明白了臨終護理的含義後,就和我們談過他們安樂死的決定和他們的遺囑,以及其他已經簽署好的法律檔案。他們著重指出希望生命的盡頭是在家裡走完的。當他們的生命體徵衰敗後,假如出現明顯跡象顯示他們的生命已逝去,不要採取任何措施嘗試挽救他們。也許這就是母親能平靜地討論自己的死亡以及身後事的原因。
有一次我的朋友的朋友從倫敦來到紐約,由於生病,她在紐約期間都窩在我朋友的公寓裡。整整一週,日日夜夜都在看電視節目,最後她宣稱自己終於認清了美國人。「說到美國人,」她說,「就是每時每刻都對一切事務非常關心。」
可母親並非如此。她之所以那麼高效,緣於她做任何事都分得清主次。她盡心盡力地忙於她關心的事情,但每次都將主要精力用於某個主要問題上。在她生命的最後幾年,阿富汗圖書館是她最關心的事情之一。因此她每天打很多電話、參加會議使這件事向前發展。需要設計和發放宣傳冊,還要擬訂來參加慈善活動的邀請名單。需要審閱各種相關的提案、圖書館的建築構想,還需要琢磨圖書館管理和運輸、後勤方面的問題。而安全問題排在了第一位。母親對我說,她對朋友大衛的安危尤其關心,他是董事會成員,也是《紐約時報》的記者,正在坎大哈進行戰地報道,但並不是美軍編制內的戰地記者。
「媽媽。」一天,在她顯得非常疲憊的時候,我說,「要是你想輕鬆一點兒,那麼待在家裡,聽聽音樂,誰都會理解你的。」
「我明白。」母親說,「如果和圖書館有關的事都安排妥當了,我肯定會緩一緩的。我想再多做一些工作來支援籌款,然後我會把所有工作都交接出去。」
返回紐約後,我們在2008年3月16日去醫院拿母親確診後的第二次檢查結果。她對一種叫希羅達的化療藥物反應強烈,因此給停用了。醫生告訴過我們,這樣的話這次的檢查結果也許就不如上次的好。
母親覺得好些了,體重增加了,精力也恢復了一點。雖然她覺得不會有什麼不好的訊息,不過依然做好了接收一切訊息的準備。我憶起大學時聽到的一個頗具戲劇化的故事,是一個在監獄裡待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講給我聽的。我總會記起這個故事,在每次我需要提醒自己——好訊息與壞訊息並非獨立存在,都是與你的期望比較而言——的時候。
這個男人畢業於耶魯大學,然後直接進入中央情報局工作。當時正處於戰爭期間,他第一次行動就被敵方擊中並做了俘虜。也許要在敵國坐幾年牢,他也情願忍受,只是希望刑期不要多於五年。這個時間是他能夠忍受的,再長的話他會崩潰的。監禁生活過去了兩年,他和一大群犯人一起受到法庭的傳喚。他們將一個挨一個獲知自己的刑期。他聽到的前三個宣判都是:死刑。他突然發現自己在祈禱:即使活在牢裡也不錯。他願意忍受更長的刑期,只要可以活著。而他也的確被判了無期徒刑,他為此而高興。
我把這個故事講給母親聽,她笑了。
「沒發現新的腫瘤對我而言就是一個特大的好訊息。」她說。
父親不久到了,後來我們被叫進檢查室等等奧賴利醫生她在幾分鐘之後來到我們之間。她身穿白大褂,我留意到她這回戴著一條精緻的金項鍊。她的眼神與以前相比更加神采飛揚,灰藍色的眼睛好似寶石,襯托得她皮膚更加紅潤。她留著青少年男孩偶像一樣的波波頭。也許是我的想象,我覺得她的腳步似乎更加輕快。她打算告訴我們一些訊息,不過她好像更預備先問一些自己想問的問題(佛羅里達州怎麼樣?那裡的治療怎麼樣?水泡和口腔疼痛好多了嗎?便秘和腹瀉呢?),下面就到了告知檢查結果的時間了。
「好,我告訴你吧。」奧賴利醫生說,「檢查結果特別好。沒出現新的腫瘤,以前的腫瘤也都略有縮小。效果非常明顯,你也胖了一點,身體感覺如何?」
「好多了。」母親說。
「完全像兩個人一樣。」奧賴利醫生說。
「媽媽的腫瘤縮小了多少?」我問道。
「你第一次來看病的時候,肝臟那裡腫瘤面積大概佔了30%。」她說。她一直將母親作為回答的物件,不管是誰在提問,她一直看著母親,「目前是接近15%。」
我想到了那個中央情報局探員唐尼,他因被判無期徒刑而喜笑顏開。當你肝臟的30%面積佈滿了癌細胞時,15%的數字才算是好訊息。當然,只要這個數字持續變小,那麼不管怎麼看都算是個好訊息。我注視著母親,光彩又重新回到了她臉上。父親喜形於色,在幾分鐘前他的淺笑還帶著一絲緊張和不安。剛一回到候診室,我就馬上給妹妹和哥哥,以及叔叔打了電話,告訴他們這個訊息。
母親也許還能活更長的時間。
父親走了,我陪著母親做化療,我們坐在一起。「我猜每個人為我做的祈禱都有效果。」她說,「我必須得讓弗萊德知道。」弗萊德是麥迪遜大街長老會的牧師。
「你有伍德霍斯的書嗎?」她問我,一分鐘都不想耽誤。
「有啊,就在我包裡。太有意思了。」
伍德霍斯的系列小說吉夫斯讓人看過後非常愉快。講的是一位擁有不可思議能力的管家以及他親密卻不幸的職員的故事。我的教子中年紀最大的是個古典主義者,也是一名律師,他特別喜歡吉夫斯系列小說,他的父母和我及我的父母關係特別好,他堅決認為我們應該再給伍德霍斯一次機會。
「我原先對看伍德霍斯的書缺乏耐心。」母親說,「現在不同了。我認為故事很精彩,幸福多於做蠢事,不像《博來·法拉先生》那麼蠢。我依然搞不懂你為什麼那樣喜歡那本書。」我在佛羅里達州看的約瑟芬·鐵伊那本書,是母親和我為數不多的看法不同的書之一。
母親評價那本小說令人吃驚的結尾是絕對可以猜得到的,但即使她未曾先去看結尾,也不會覺得驚訝。此外,她還認為書裡面的人物特別無聊。這個評價令我有些生氣。
「我就是喜歡這本書。」我的辯解並沒有說服力,「可是你不認為看一些無知的書,能夠將注意力從別的事情上轉移過來嗎?」
「現在我可沒時間去看那些無知的書了,還有那麼多好書等著我去讀或者重讀。況且我發現,要是一本書過於無知,往往是因為作者確實無話可說了,或許那本書毫無價值,又或許整本書自始至終只是一個玩弄的伎倆。要是你先看了結尾,你就不願意浪費時間看這本書了,即使一本寫得很好的書也會是無知和浪費時間的。不過伍德霍斯的大多數書卻並非如此。我並未發現他的故事傻。我喜歡他筆下的人物,比如博迪、吉夫斯。他們有點荒唐卻又招人喜歡。我也喜歡伍德霍斯筆下的人物們收集的奇怪東西,比如襪子、銀子、單片眼鏡。這令我記起我的那些喜歡收集奇怪東西的朋友,比如用麻將牌做成的首飾,以及女子儀仗樂隊的明信片。他特別滿足於那個由晚餐、訂婚、貴婦姨媽構成的世界,這是顯然易見的。這就是我想說的,威爾。這本書有趣,卻不愚蠹。這兩者是不同的。」
「那像《愛麗絲漫遊仙境》這樣的書呢?愚蠢嗎?」
「劉易斯·卡羅爾肯定不傻。這本書裡有些部分傻,不過它更是一本複雜、完美、令人著迷的書。我不喜歡的書,指的是人物呆板,引發不了你關心他們的想法,你也不注意他們關心什麼的那些書。我絕對不會看這種書,因為有太多的書涉及的人物和事情是你關心的,談論生與死。」
「可是——」我看向地板,因為我即將提起的話題是我從未準備在此時此地談論的,「閱讀關於死亡的書會很困難吧?」我停頓了一下,「尤其是書中人物得了癌症的書。」
母親搖了搖頭,說:「抽象地閱讀死亡並不困難。當然我喜歡的人物死去時,我是難以接受的。你會由衷地懷念那些人物,即使不同於你懷念現實生活中的人,而你還是會懷念書中的人物。我覺得我一直都無法從《飄》裡梅蘭尼的去世中恢復過來。對於那些提及癌症的書……」她停下來思索了一會兒,「我不認為死於癌症更不幸,相比於死於心臟病或其他疾病,以及意外或任何其他事情而言。這就是生活的一部分,是真實的生活。假如排除掉與死亡相關的書,那麼就沒有幾本書是我們能看的了。」
「因此你不在意閱讀令人沮喪的書嗎?」我問。
「是的,一點兒也不在意。雖然對我來說,會覺得很殘酷。而閱讀與殘酷有關的書,也是非常重要的。」
「為什麼重要?」
「因為只有當你讀過之後,你才更容易對殘暴進行識別最讓人不忍的時候,是在難民營聽到那些人被強姦、被侮辱,或者被逼著親眼看著自己的父母、姐妹、孩子被強姦、被殺害的時候。我們難以去直視這種殘暴。只是人表現殘暴的形式多種多樣,有的形式由於很細微而難以看出來。因此我倡導通過讀書來進行認識。我認為田納西·威廉斯的戲劇是集殘暴之大成者。作者善於對殘暴的場景進行細膩的描寫,與《慾望號街車》中斯坦利對待布蘭琪的方式類似。故事開關是低聲細語、凝視、貶低。莎士比亞的作品中類似的例子也多得很,如貢納莉折磨李爾王,或是伊阿古和奧賽羅說話的口氣。我喜歡狄更斯的原因,也是由於他表現了各種各樣形式的殘暴。你有必要從頭學會識別這種殘暴,因為大奸大惡起初不過是非常小的殘暴。」
我記得我們搬回紐約之後,母親曾做過多年英語老師,教高中生。我問母親有沒有認為哪本書讓人過於情緒低落而無法教給孩子們。
「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