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普通讀者

在班尼特的書中,一個受盡大家關注的角色最終辭了職。我想要辭職創辦一個網站已經有好幾個月了,在母親去倫敦之前,即使我還沒有決定到底要辦一個哪一方面的網站,我還是鼓起勇氣辭職了。臨到辭職前的最後一分鐘,我還在猶豫是和老闆說我只是暫時離開一段時間,還是和他說我就是要辭職。結果我選擇了後者。

「這確實是個好訊息。」當我告訴母親時,她這樣說。

「沒錯。」我說,「我既害怕,又很興奮。具有諷刺意味的是,從圖書出版行業辭了工作後,我發覺自己卻有了更多的時間看書了。」

「也許還能寫點什麼?」母親提了個建議。

「這點我倒沒覺得。」我說。

和母親聊過艾倫·班尼特沒幾天,我們又在侄女的四歲生日派對上見了面。我和大衛抵達的時候,現場已經變成了歡樂的海洋。大家正在玩特意為孩子們安排的「釘驢尾巴」的遊戲,不管是否釘到,孩子們都會發出歡快的笑聲。現場為大人預備了不少酒水。紐約的父母們來回穿梭,喝著葡萄酒或咖啡,大孩子被鼓勵去玩遊戲,小孩子則讓他們站在旁邊一隻大拇指含在嘴裡,另一隻手抱摟著媽媽的大腿。

母親站在人群中,頭髮明顯少了很多。雖然屋子裡很熱她仍舊穿了兩件毛衣。過生日的小女孩叫露西,有點發燒,卻依舊竭盡全力地在派對裡痛快地玩耍。她的祖母像她一樣在硬挺著。每個人都告誡母親不要和有感冒症狀的人待在一起,因為她正在做化療,和別人打招呼時最好別親吻或者擁抱對方,也別乘坐地鐵或公交車。但母親不願意那樣生活,她依舊和一群孩子待在一起,縱然有半數孩子流著鼻涕,還不停地咳嗽,她依然玩得很快活。

片刻後,我明白母親開始感覺累了。她曾在電話裡和我說她腳疼,無論站著還是走路都很難受。她從孩子們中間出來向父親、大衛和我走過來。

我們像往常一樣談論起各自的計劃。母親正準備去維羅海灘旅行,甚至迫不及待。下個星期五我要陪她一起去看醫生做化療。我們還聊起了倫敦。

母親說,她和父親在倫敦的時候去了幾個她喜歡的地方,都是儘量走路到達。她甚至去看了下20世紀50年代她曾住過的房子——考特萊特街20號。她還拜訪了她最大的教子和他的家人,還有在那裡頭一年就認識的朋友們。這位教子的母親患了早期老年痴呆症,母親深受感動,因為她看到家人們對老人的關心與愛,而要照料一位患病的母親極其不容易。

「我認為自己很幸運。」母親對我說,「我難以想象這一切——記不住我愛的人,不能看書,不記得我看過的書,不能去喜歡的地方,記不起發生過的一切美好的事情。」

我們看著露西玩耍了一會兒,還和她哥哥七歲的艾德里安聊了下。小男孩是今天派對的「娛樂總監」,剛停下「工作」過來歇一會兒。

「只有一件事令我覺得遺憾。」當艾德里安回到孩子們中間時,母親說,「那便是無法看著這幾個小傢伙長大成人。我渴望帶他們去百老匯欣賞音樂劇,去倫敦旅行。」

母親近來在電視裡觀看了電影《歡樂梅姑》,主演是她之前的老闆羅莎琳·拉塞爾及其好友皮帕·斯科特。皮帕在電影中飾演單純的少女。我猜母親這樣想是有原因的——電影裡梅姑帶著她的侄子開始了美妙的世界之旅,並對他說:「生活是一場宴會,但大部分弱者卻會餓死。」

在母親就快離開人世期間,對我們每個人來說,讓我們難過的除了她的離去,還有我們未來夢想的破滅。已經離開人世的人,你並沒有真正失去他,因為你還有與之有關的一切回憶。我會一直記得六歲時在英國戈德爾明學會了繫鞋帶,在英格蘭的那年,妮娜喝了特別多的利賓納黑莓加侖糖漿,於是大家給她取了個綽號妮娜·利賓納;還有我第一次看芭蕾舞表演,是和母親在倫敦看《吉賽爾》,巴里什尼科夫和格爾塞·柯克蘭的舞姿無人能及,現場觀眾起立,鼓掌多達七次,母親和我一起站在那裡,激動得淚流滿面;我們還一起看過戲劇,有珍妮特·蘇斯曼主演的《海達·高布樂》、保羅·斯科菲爾德主演的《狐狸》。我甚至記得那些糟糕的日子,如今回想起來很好笑:我們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去威爾士,我跟兄妹們坐在汽車後座,我吐得昏天黑地,還把哥哥和妹妹的衣服弄髒了,到了目的地卻發現不曾預訂酒店,搞得沒有房間可以住;我們把車子開到凱里風景區時,妹妹差一點兒把膽汁都吐出來了。

而我們不得不放棄這些夢想了:帶孩子們去百老匯看錶演,去泰特美術館,去哈羅德百貨那令人咋舌的食品廳和玩具店;不能讓孩子們回憶他們的祖母時只有一瞬間的印象或通過照片去想象;不能讓母親參加他們的派對,不能給他們買衣服,不能看一下他們領回家的男女朋友。

我們最後不得不放棄夢想:無法讓孩子們擁有祖母付出的愛;無法讓他們明白,在世上還有一個人深愛著他們,和他們的父母一樣,即他們的祖母,她毫無保留地接受他們的一切,覺得他們是世界上最優秀的孩子。我對未來的想象比較理想化,還不成型,但我想哥哥、妹妹、父親以及母親本人想得可能都跟我相差無幾。

我清楚的一點是,當深愛的人即將去世,也許同時要做的就是慶祝過去,活在當下,悼念未來。

不過有一個想法仍然可以讓我愉快。我會把母親喜愛的書留在記憶裡,等孩子們長大後,我會讓他們閱讀這些書,並告之那是他們的祖母喜愛的。他們也許沒見過不列顛群島,但從作家的筆下可以看到。孩子們不久就能夠閱讀伊迪絲·內斯位元的《鐵道兒童》、亞瑟·蘭塞姆的《燕子號與亞馬孫號》,還有愛麗絲·默多克以及艾倫·班尼特的書。他們都將成為閱讀者,而且是不普通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