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悲痛

萊康第一次看見母親和妮娜,就遞給她們他寫的一篇作文,上面寫道:這個世界上沒有人喜歡當難民。難民不得不不停地遷移,從一處換到另一處。世界上所有人都不喜歡難民。

萊康是個樂天派,因此他的失落並沒有持續多久。

晚上母親和妮娜要走一個小時的路,才能回到她們兩人居住的地方。妮娜常會在晚上和一些本地的朋友或其他志願者一起出去喝點啤酒,母親則常待在房間裡用手電筒看書。

三個月後,妮娜弄明白了她以後想要做什麼,並決意繼續留在難民營工作。母親也找到了新的人生目標。她決定再留在學校工作一年,之後辭職,去「救助難民婦女和兒童的婦女委員會」擔任第一任理事長,負責最初幾年這個機構的運營,為救助難民的事業做出貢獻。難民萊康五歲就從家鄉寮國來到泰國,目睹了親人慘死,母親打算為他到美國學習助一臂之力,為他申請大學獎學金,讓他在美國繼續他的人生成家立業。他有兩個家:一個是他自己的,另一個是我們家。他是母親最早接觸的難民之一,近來他也來探望過母親,母親也滿含驕傲地給我看他的照片。

我一向都樂於向人們講述這個故事。許多人對我說,這個故事使他們受到了啟發,使他們找到了一種與成年子女或父母進行溝通的非同一般的方法。這件事改變了母親和妮娜的人生,也改變了我們所有人的。這件事富有挑戰性,我認為令我們變得更無畏了。並且我覺得,經過了母親和妮娜的這些事,我們將變得越發無私。

母親經常被邀請去做演講,講一講她為什麼對難民的事情這麼熱心。她會說:「假設一下,半夜家裡人叫醒了你,他對你說:‘把你最珍貴的物品放入一個你能隨身攜帶的小包裡,我們不得不隨時做好離開家的準備,然後去最近的邊界。’你要翻越哪座山?你覺得會怎樣?你要怎樣面對一切?如果越過了邊界,另一頭是一個言語不通的陌生國度,是一個不希望你們進入的國度,是一個你將無法工作的國度,你將會被限制在難民營裡,一直待上幾個月,甚至幾年……」

母親用一首詩來形容這一切。這首詩完成於1989年,名為「我悲痛」,是十六歲的越南女孩辛迪·常在香港一個用鐵絲網圍成的難民營裡創作的。在一次讀書會上,我記不清具體的時間了,只記得是母親做化療的一個冬天,我讓她說出幾位曾經令她的人生髮生變化的作家。「有很多。」母親馬上回答,「我甚至不知道從何說起。任何時候,只要你讀的是一本好書,它都能影響你的生活,即使你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是事實。」停頓了兩秒,她又補充道,「不過,毫無疑問,我會把辛迪·常放在第一位。」

b我悲痛/b

誰會情願傾聽我的感受?

誰會情願傾聽我無用的國度?

戰爭之後,我的皮膚已被損毀。

我的體內留有子彈的傷痕。

儘管我悲痛、遺憾、承受苦難,

我悲痛、遺憾、承受苦難,

誰會願意知道我的感受?

我悲痛並非因我受損的身體。

我悲痛是因為人們無法公正地對待我。誰會願意知道我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