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悲痛

那是在1988年的春天,大概二十年前,當時母親任南丁格爾高中的校長,某天收到一張明信片,上面只寥寥幾句:親愛的瑪麗·安·施瓦爾貝,我是一名菲律賓修女,目前在泰國難民營工作,我需要您的幫助。簽名是「瑪特修女,仁愛修女會」。

很多年後,母親才知悉這位修女是怎樣獲知她的姓名和地址的。這既算是個巧合,也算是上帝的意旨,單看你的宗教信仰是什麼。真相是這樣的:母親的一個學生隨意遊玩到泰國北部,身上帶著一疊明信片和少量現金,卻找不到郵局又不懂泰語。後來他在路上巧遇了一位修女,覺得她值得信任就請她幫忙寄信。這位修女不僅是仁愛之女(母親後來常喜歡如此稱呼她),還是一位了不起的籌款人。修女寄出了明信片,也記下了母親的地址。

母親回覆了那張不可思議的明信片,瑪特修女又寄來一封很長的信。之後她們互通書信長達數年。瑪特修女的信中會帶上殘疾的赫蒙族兒童的照片,他們住在banvimi,那是泰國境內最大的寮國難民聚集地。那的難民有45000名,婦女和兒童佔80%,嚴重殘疾的兒童達上百名。

不久,瑪特修女開始寄一些產品目錄給母親。母親收到後會買下那些物品,再寄回難民營。偶爾也會寄去二三十美元、一兩本書,或訂購一本雜誌。母親讓她的學生募集書本、紙張和彩筆,郵寄給泰國難民營的孩子。又有一次,瑪特修女的信像平常一樣寄到,但內容有些不同。她向母親募集的款項數額不小,達幾千美元。母親馬上回信,說她對於捐那樣的數額無能為力。母親在信裡似乎表露了一些不悅,修女馬上回信,說她很抱歉,不瞭解金錢的含義,因為她僅僅是一名修女。

她們保持著通訊關係,後來瑪特修女在一封信中提到,她的一個朋友從菲律賓去了難民營做志願者,假如母親想要給予幫助,但又無法提供很多資金上的援助,也許她可以去難民營幫忙。

母親頭腦清晰且慎重,不過也有頭腦發熱的時候。當她看到瑪特修女的建議時,就決定離開學校一學期,到難民營去工作。

妮娜那時大學即將畢業。

母親和妮娜關係非常親密,但那時她們母女間正在鬧小矛盾,在很多事情上意見無法統一。不過她們在妮娜將和母親一起去難民營工作這件事上達成了共識。那時我覺得,假如這不是世界上最好的主意,那麼就是最糟的。我偏重於選擇後者,父親和哥哥也這樣認為。

她們最後還是飛去了曼谷,之後換乘卡車,夜間在泥濘的道路上行駛,還在後備廂裡待了十二個小時。母親當時想:「我怎麼讓妮娜也捲進來了?怎麼回事啊?」後來她才認識到,她連這位修女和難民營的真假都未驗證過。直到她們到達難民營,才發現那是她們見過的最艱苦惡劣的地方。

母親的日記裡對難民營的第一印象是這樣描寫的:「處處都是飛揚的塵土,幾千名衣衫破爛的孩子,在看到外國人的時候不是哭喊著就是躲起來,還混雜著幾百只淌著鼻涕、流著口水的髒兮兮的狗,它們頭皮似乎被燒過,全身滿是傷痕。」

母親和妮娜被安排在康復中心工作,她們接觸到的第一批孩子是四個聾啞女孩,她們負責做飯,母親和妮娜沒多久就喜歡上了她們。四個女孩很樂觀,特別希望能有更多的人來幫忙。康復中心裡的孩子有許多不能爬動,有些甚至連動都動不了。另外有許多孩子存在嚴重的發育問題。到達那裡的第一天上午,母親要照顧的一個二十歲的年輕女子,名叫莽泉,不過她看上去只有十二歲。她全身都是病,大小便失禁莽泉彷彿沒多久就認同了母親。她無法行走,去任何地方都必須靠人揹著。她喜歡和母親親近,起碼母親認為是這樣的。

而莽泉第二天沒有再來,後來也不再出現。在第三天晚上,母親跑到她的帳篷去找她。很快母親就瞭解到莽泉為什麼無法再次回到康復中心。雖然莽泉的父母很愛她,但他們因為年紀太大而無法照料她。因此他們把她放在一個陰冷的小棚子裡,在一個特別寒酸的帳篷外面,任她光著身子躺在一塊木板上,旁邊放上一碗米飯。她的父母都病了,無法帶她去康復中心。她渾身髒兮兮的,也因此覺得難堪,她不想讓母親看見她的樣子,所以向母親扔石子,趕母親走。

那天是第四天。

母親和妮娜在如此惡劣的生活條件下依然堅持下去了,並因此而感到萬分自豪。公共廁所是最恐怖的地方,但她們很快也能付之一笑。

每天有一百名三到八歲的兒童來到康復中心。母親和妮娜要照顧他們吃早飯,幫他們刷牙和洗澡,努力與他們玩在一起,逗他們開心。時間長了,母親和妮娜的努力開始有所成效。那裡的物資非常稀缺,她們就利用小鵝卵石教孩子們做遊戲。妮娜在當地的泰國雜貨鋪裡找到了通心粉,於是教孩子們用通心粉串項鍊。母親將較多的時間花在幫孩子們洗澡上,妮娜的工作則是陪孩子們玩耍。

最後莽泉也回來了。母親曾在她的日記中寫道:「兩週後:今天我們這裡一團糟。我照顧的一個患有唐氏綜合徵的小女孩崇濤——我叫她‘跳舞的女孩’——不小心摔了一跤,還把自己的舌頭咬破了。在我幫她處理血跡的同時,莽泉躺在水泥地上,把自己搞得髒極了,因為她一看見我和其他孩子在一起就愛發脾氣。妮娜和我一籌莫展,於是決定教孩子們學唱歌。我們能想到的最容易學的歌是《幸福拍手歌》。我們把那些能拍手的孩子安排在無法拍手的孩子旁邊。後來一直到我們離開,我們每天都會唱這首歌。」

母親和妮娜在每天下午教九歲的孩子們學英語。這是孩子們主動要求的,他們無事可做,特別希望可以學一點兒東西。他們沒有書,不過母親和妮娜在鎮子裡找到了許多舊的《讀者文摘》。在這些男孩裡,母親和妮娜與一個叫萊康的孩子成了好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