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毫不猶豫地回答:「《飄》。」這可是個有趣的事我從來不知道母親喜歡《飄》。「我愛慘了這本書,現在仍然那麼喜歡。」母親又補充道。

「還有其他的嗎?」

「赫爾曼·沃克的《初戀》。」

在母親去世之後,我才開始看《初戀》,因此不知道書裡描寫了一個猶太姑娘,她想要當演員,在一個夏季劇場裡邂逅了一位作曲兼指揮家,並與他陷入熱戀。赫爾曼·沃克是紐約人,1915年出生,寫過好幾本深受大眾矚目的暢銷書,其中包括獲得了普利策獎的《譁變》,以及《戰爭風雲》等。《初戀》像《飄》一樣,營造了一個複雜的故事世界,讓讀者欲罷不能。書中的女主角,天真無邪,可愛得讓每個人都期待她能夠找到真愛,獲得事業的成功,生活美滿幸福。事實上,《初戀》裡的瑪喬麗在故事開頭比《飄》裡的思嘉麗可愛多了。她起初的名字是瑪喬麗·摩根施特恩,後來自己改名為瑪喬麗·莫寧斯坦,因為這更像個藝名,不那麼充滿了猶太味兒。

我能夠理解母親那代人喜歡這本書的原因。故事發生在20世紀30年代後期,那是外婆生活的時代,是美國,甚至整個世界即將發生鉅變的前期。沃克筆鋒一轉,把瑪喬麗的生活從紐約的猶太家庭轉到更為令人沮喪的戲劇舞臺,之後又轉到巴黎和瑞士。在瑞士,瑪喬麗與一個協助受迫害的猶太人逃離歐洲的男人相識,並愛上了他。這個人物的原型似乎是瓦瑞安·福萊,他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物,曾是國際救援組織早期的核心人物之一,母親也曾為這個組織工作過。

像《追風箏的人》《燦爛千陽》的作者胡塞尼一樣,沃克也是極受讀者喜愛的當代作家。因為他的作品總能令人回味無窮,讀者看書時,會情不自禁地進入故事中。這兩位作家對於寫記敘文尤其擅長,題材集中在現代話題。兩人因循舊式的寫作方法,令家庭背景不同、年齡相差很大的讀者也都喜歡聽他們講的故事。《初戀》寫到了同化、反猶太主義還有女權。故事的結局是苦澀的,瑪喬麗很令人失望,也讓眾多讀者為之嘆息,不過我認為這個結局代表著沃克對瑪喬麗成長環境的批判,這才是他想表達的重點。書的結尾,瑪喬麗最後讓大家的期待落了空,這個結局的設計帶給讀者的震撼,遠比讓她成為大明星大得多。

我看得出,年輕的瑪喬麗身上有瑪麗·安的影子。大學暑假期間,瑪麗·安與幾個朋友去了馬薩諸塞州的夏季劇場,那是一個被稱作「高地」的地方。這個美麗的姑娘長著一雙活潑的棕色眼睛,常面帶微笑,人見人愛,很快成為眾人關注的焦點。在那裡她結識了一生中最重要的幾個朋友,友誼也得以鞏固。在我小時候,母親常會回憶起在高地的時光,每次都說一些高深的話,臉上雖帶著笑容,但裡面夾雜著頑皮和憂傷。十五歲那年我也去了夏日輪演劇場做學徒,母親親自開車送我到和其他四人合住的宿舍。在途中,母親說希望我能夠像她一樣盡享在劇場的快樂時光,之後她又用告誡的口吻說:「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要讓別人誤會你。」我總覺得這句警語頗有深意,雖然我一再追問,母親卻不再談起。

說到學校母親就滔滔不絕,她講了許多上大學時發生的事。她談論最多的是她怎樣瘋狂,與鮑勃·查普曼教授相愛。他英俊非凡,魅力無邊。鮑勃畢業於普林斯頓大學,在伯克利大學任教,二戰期間曾被派駐摩洛哥和巴黎,擔任海軍軍官,還與菲茨傑拉德夫婦的女兒斯科蒂談過戀愛。他還曾是一位劇作家,和一位朋友一起為百老匯改編了《比利·巴德》1962年為同名電影改編了劇本,那是赫爾曼·梅爾維爾的作品。

母親對鮑勃的愛得到了回應,不過因為鮑勃是不婚主義者,他們只能是精神上的戀愛。鮑勃把他的朋友們介紹給母親,然後這些人也成了母親的朋友。母親和父親訂婚後,把父親也介紹給鮑勃,父親與鮑勃一塊工作了十多年。他們一起管理哈佛劇場,彼此交流對馬丁尼酒和明信片的看法。同時鮑勃還是我姐姐的教父,基本可以算得上是我們家的一員(之所以說「基本」,是因為在鮑勃面前,我們從來不敢相互爭吵或者惡語相加)。在我們認識的人中,鮑勃是最聰明的。他博覽群書卻從不揚揚自得,對他人常充滿強烈的好奇心,讓身邊的每個人都覺得自己既是聰明人,也看過很多書。隔幾天他就會來我們家吃頓晚飯。我們也曾一起去北非和亞洲旅行。2001年,他突發嚴重的中風。在他生命的最後時刻,母親和我飛去佛羅里達州陪在他身邊。鮑勃享年八十一歲。

家裡任何一個人都無法面對鮑勃已經離開我們這一事實。每一天我們都會談到他,回想以前的事,想象他對某本新書、某件事會做出何種反應。即使他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他也依然會一直留在那些深愛他的人的內心深處。這就像一本你特別喜歡的書,不管你上一次讀它離現在過去了多久,它都會一直陪著你。在我和母親談到鮑勃的時候,我也在想一個問題,那就是:不久母親去世後,我能否像談論鮑勃一樣和別人這樣談起她。

趁著休息的空當,我試圖把話題從鮑勃和沃克轉移到她的夏季劇場上。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母親說。她不準備告訴我太多。如果她不想讓別人知道一些事,她是絕不會透露半句的。

也許高地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秘密,只是因為母親想獨自珍藏那段時光。

我知道的是母親喜歡《初戀》。關於她與瑪喬麗在哪方面相似或不一樣,那是她個人的隱私。

我們默默地坐了片刻,傾聽著周圍的動靜。有個輸液的人要去洗手間,他拖著輸液架路過我們所在的小治療室,卻碰到了隔間的窗簾,傳來窸窸窣窣的響聲。母親的點滴還需要兩到四個小時才能輸完。我想起了水刑,這種古老的刑罰,讓受刑者深受苦等每一滴水落在額頭上的時刻的折磨,因承受不住而發瘋。打點滴應該不會讓人那麼痛苦。母親對我這種對比感到不悅。這種不高興的表情在某些情況下會出現:父親和哥哥喝下三杯馬丁尼後吵吵嚷嚷時;她跟妹妹一起買鞋時,因為母親討厭購物,而妹妹每次買東西時都會左挑右選拿不定主意;在我說了奇怪的話或說話不分場合時。

因此我馬上重新轉換話題到書本上,開始談論大衛·哈伯斯塔姆的《最寒冷的冬天》以及接受他採訪的退伍老兵們。「媽媽,你知道嗎?願意與自己的家人談論朝鮮戰爭的老兵基本一個也沒有。這是我從別人那聽來的。他們的子女和孫子輩也說這是頭一次聽到父親和祖父提起戰爭。我還聽說有的老兵將這本書直接拿給自己的子女和孫子輩看,他們還是無法說出口。」

「這也體現了書的一個作用。書對我們的訴說有所幫助,讓我們在不願談及自身的時候,可以聊聊書。」

我們坐在那兒繼續探討。母親表示她確實認為個人生活純屬隱私部分。她覺得秘密對於現實生活並沒有任何用處,也不值得好奇。人們已經說得太多了,並非太少。她認為一個人要對自己的私生活保密並不需要任何理由,從哪一方面來說都如此。她甚至覺得即便是政客也該有自己的隱私,除非他們是偽君子。要是對別人的過去一直抓住不放,那麼永遠也不會找到足夠數量的正直且有趣的人來幹活了。

母親也確信有好秘密。如果你為別人做了件好事,又不想讓他覺得不好意思或者感覺對你有所虧欠,你就不會讓他知道。我想到了母親在哈佛授課時教過的一位學生。他曾是一位劇作家,懷揣美好的理想,以為得到了遊覽歐洲的獎金,而實際並沒有這筆獎金,不過是母親匿名給他的,以便讓他有足夠的資金進行這次旅行,這也許會改變他的一生。我把這件事寫出來,是因為有人告訴我,幾年之後,這個學生知道了真相,他去查都有誰曾獲得這筆金額不菲的旅行獎金,結果發現只有他一個人。

我和母親正在聊天的時候,一個社工拿著問卷走過來,問:「瑪麗(瑪麗·安是母親正確的名字,但他們一直叫她瑪麗。我覺得很驚訝,讓我更驚訝的是母親一直沒讓他們更正這個稱呼),有時間做這個問卷嗎?」他們正在做一項研究,想了解母親是否適合作為研究物件。

「當然有時間。」母親說。現在離化療至少還有一個小時。

「太好了。」問話的女子二十多歲,穿著簡單的裙子,搭配一件v領毛衣。她的臉瘦削,態度熱情,看起來很友好。

「好,那我們開始吧。」她開始進行解說,一副熟練的樣子,「我們在做的這項研究,物件是處於第四期癌症階段,且正在接受治療的病人,他們的癌細胞已經擴散至其他器官或全身,其心理健康與支援系統的調查……」

當這個年輕的社工解釋說參與調查的病人會被分成兩組時,我的注意力開始分散。一組病人接受心理諮詢,另一組則沒有。調查會在治療開始和結束階段進行評估。他們還希望能和病人的家屬進行溝通。母親需要把表格拿回家,填好後簽字,父親也需要簽字,願意參加調查的其他家庭成員也需要簽字。接著她又問了幾個問題:母親信仰的宗教(基督教);她禱告的頻率(每天);是否覺得幸福(是的,雖然身患癌症這件事她不喜歡)……母親的回答讓她情不自禁地笑了,但難免有點緊張。

「好吧。」母親在她離開後說,「這可真讓我驚訝,我猜你爸爸肯定也會驚訝的。」

「關於調查?」

「不。我已經處於第四期癌症階段了,我過去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