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暴力傷醫折射出一個生死觀問題

幽微的人性 李玫瑾 第1頁,共2頁

我們現有的醫療制度造就了很多矛盾

b主持人:/b最近你聽說有一個醫生被砍了嗎?然後我看到上海有一個醫生髮起「中國百萬醫師聯合簽名:拒絕暴力!」行動,已經徵集到60萬個簽名。過去講是「醫鬧」,現在叫什麼?

b李玫瑾:/b暴力傷醫。

b主持人:/b現在怎麼到處砍醫生,發展到這種程度了呢?

b嘉賓:/b我覺得現在是一個社會矛盾的爆發期,顯然是這個問題出在事情本身,而不是出在那個人身上,那個人只是一個末梢神經,他突然不適,出來顯現了。我們現在的醫患關係跟我們的醫療制度有很大關係。因為我最近老是往醫院跑,就發現了好多問題。

b主持人:/b可是我覺得挺奇怪的,今天中國社會不光是醫患關係這樣,你看看每天的新聞,從語言暴力到身體暴力屢見不鮮。這個社會現在怎麼這麼喜歡暴力呢?

b李玫瑾:/b我加入了一個醫生微信群,他們在裡頭也有討論你說的這個話題。我認為如果是一起兩起,那可能是個人心理上或者精神上有問題,但是我們發現在很多地方都發生這樣的事情,這裡頭就有我們現在醫療一個大的背景問題了。

b主持人:/b什麼問題?

b李玫瑾:/b我昨天跟大夫討論過這個問題,我覺得傷醫事件頻發涉及三個問題。第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現有的醫療制度造就了很多矛盾。比如昨天有醫生跟我講,一個醫生看一上午病,本來應該是10~15個病人,但事實上經常要超過這個數量,這樣醫生跟一個病人交流的時間就非常短,所以很多對醫生不滿的人就覺得你對待我的病不認真,你根本不當回事。這個問題看似是醫生和病人之間的問題,但我認為這實際上是我們對整個醫療體系的問題研究不夠造成的。比如說現在空氣汙染這麼嚴重,你想耳鼻喉科的病人就會大量增加,你這方面的醫生應該有多少,你不把這個問題研究透的話,病人呼啦啦一下全部壓到醫院去,他一上午坐車到醫院花了多長時間啊,然後到醫生跟前不到三分鐘、五分鐘就被打發了。醫生一上來就先給你開一條子去做檢驗,根本不問你問題,說我沒時間,你趕快去做檢查,然後你去拿藥、吃藥就完了。

b主持人:/b你說中國的醫改比較失敗,我看世界上也沒幾個國家敢說成功的,咱們就算不好吧,肯定也有一些國家的醫療狀況比咱們更差,但是為什麼咱們引起來的事情這麼狠呢?

b嘉賓:/b我認為這事其實並不複雜。我們先說發達國家,像在美國、英國看病是分三六九等的,病人事先都知道。我們過去看病沒有分三六九等,就連最好的醫院,比如說協和醫院,從赤貧到最高領導人都可以在那裡看病。美國不是這樣的,它首先有社會等級觀的建立,每個人知道自己該去哪個醫院看病,比如有錢人就去最好的私立醫院。我們改革開放以後有了一些私立醫院,但依我的觀察,這些醫院大部分是為外國人服務的,中國人也是極少數特權階層才去的。

b主持人:/b太貴了。

b嘉賓:/b對,很貴,但是你知道它這個貴的背後是公平的貴。我們現在的公立醫院是不公平的貴。什麼意思呢?就是你作為一個沒錢人進去的話,你什麼都享受不到,但你要是一個有地位的人,可能是有多少人的醫療資源都撲在你一個人身上。這是非常不公平的一件事情,會導致今天社會壓力很大。現在的病人比過去多,一是因為疾病發現的多,過去沒什麼檢查手段,不到最後你都不知道病了;二是因為現在人開始惜命,過去人有病都扛著,誰花那個藥錢啊,所以醫院就沒那麼擠。我從小就在醫院長大,看著醫院一天一天變成「電影院」,人越來越多,所有的醫院一到早上……

b李玫瑾:/b比菜市場還亂。

b嘉賓:/b全中國現在人最多的地方不是火車站,是醫院。

b主持人:/b你說是因為咱們人口多、資源少嗎?

b嘉賓:/b有資源問題,醫生的流失也是一個問題。現在我認識的很多醫生都不願意從醫了,覺得沒尊嚴、沒好處。而且,學醫是很難的。但是,比如我國臺灣的醫療問題就解決得非常好。

b李玫瑾:/b改革開放這幾十年,你看商場增加了多少啊,可是醫院呢?數得上名字的醫院,像人民醫院、北大醫院、協和醫院,還有個中日友好醫院還是後來出現的,剩下的就是所謂社群醫院了。也就是說,真正叫得響的醫院並沒有隨著社會發展而增加。我的感覺就是我們的醫院事實上並沒有特別增加,而新增加的一些醫院呢,硬體上去了,但軟體不行,缺好醫生。去年我父親生病,在急診部住了兩個多月,醫生就說你應該到住院部去,最後我們跑到北京一個能住院的地方,結果發現那兒的護士扎針技術什麼的都不行。所以我覺得,首先是我們醫療的人力資源沒有與時俱進。

許多人對疾病和生死缺乏一種順其自然的態度

b李玫瑾:/b剛才講傷醫事件頻發涉及三個問題,我認為第二個就是社會態度問題。我覺得許多人現在對疾病、對生死好像都沒有一種順其自然的態度。

b主持人:/b怎麼說?

b李玫瑾:/b有一次我出國跟一個朋友聊天時,他講到他們開車撞了一個人,後來那個人死了,他們很緊張,就怕人家鬧事,於是領導帶著車隊,讓外交人員去交涉,結果到了那裡,人家很自然地搞了一場儀式,然後就把人埋了,說:「你們回去吧,他已經死了。」我們的人就說:「不用賠償嗎?」人家說:「人死了就是死了,還要幹嗎呢?」人家的腦子裡沒有那麼多其他的東西,而我們現在只要出個事,比如說醫療出一點點問題了,包括有時候監獄中死個人啦,第一個想法就是背後的其他東西。

b主持人:/b對,算賬,找責任。

b嘉賓:/b打官司。

b李玫瑾:/b不是想著怎麼讓這人先安安穩穩地入土。當然,這個問題我覺得比較複雜。我們動不動就想在一件事上做點其他東西出來,這是現在社會的一個問題。

b嘉賓:/b這是所謂的法律意識加強。今天對於公眾來說,不是法律意識加強,而是防範意識加強。我們是利用法律的意識在加強,明白嗎?比如醫生給我看病時出現什麼問題,我第一件事就是要訴訟,我要想辦法拿這個事來掙一筆錢,結果把醫生搞得很恐怖。我做過一個膽摘除手術,那責任書你都沒法看,一百多條,最後你得簽上字。醫生跟我說得很明確,就是因為前面發生過這種事。

b李玫瑾:/b對,它每出一起事故就增加一個協議。

b嘉賓:/b你也甭看那東西,你要是看了,也就籤不了字啦。比如說,第一條是麻醉可以致死。有人打麻醉因為過敏死了,但這不代表說一旦麻醉就會致死,就成醫療事故了,其實它是有機率的。所有的事情都有一個東西叫機率,當你趕到機率上,你就得認。我覺得我們社會應該多用救濟機制,比如由保險公司來賠付。誰也不願意死,但你要是趕上了,比如出了車禍,保險公司就支付你,這個事情就按社會正常的程式去走。西方大概是這樣做的,所以大家都覺得這事挺簡單,但中國不是這樣的。中國為什麼交通事故逃逸者特別多?有人的逃逸態度很簡單,說我再不逃逸的話,村民一出來,我就被打死了,我只好先跑了,然後給公安局打一電話說我跑了。它背後是有這些複雜的社會問題的。

b李玫瑾:/b所以我就說從現在這個醫患問題中你能看到一些社會的問題,比如我們對待死亡的態度,還有我們對待醫療的態度。大夫肯定盡力了,哪怕他有失誤,我們也應該允許吧。比如你去剪頭髮,也不是每一次都能剪得特別好看,對吧?包括你自己做件衣服、做個菜,你也不是每次都做得那麼成功的。為什麼我們現在整個社會形成了一種風氣,喜歡用訴訟、上訪或者類似這樣的方式來解決問題呢?它沒有一種寬容,沒有一種大度。

很多家屬潛在地覺得醫生不是好人

b主持人:/b因為我們家也有人在醫院,我就老聽病人的家屬聊天。我有一個很突出的感覺是,很多家屬潛在地覺得醫生不是好人,醫院就是在騙錢。你跟他聊吧,他就說醫生又開了什麼藥啦,那個醫生怎麼樣啦,反正他已經假定醫生肯定要對他的家人不利。你到商店買東西也會跟售貨員有衝突,但是很少發展到像傷醫這樣想弄死你,捅你一刀。咱們淨出這種事,是不是也因為當關聯到生死的時候,或者生病痛苦的時候,人就比較容易出這種狠招呢?

b李玫瑾:/b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