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中國不缺精英教育,太缺生存教育

幽微的人性 李玫瑾 第2頁,共2頁

b主持人:/b我也有一種好像活在世上很難的感覺,為什麼呢?在中國,好像你從小就會受到一種訓令,你要幹你自己喜歡的事,那對不起,你得搭配一大堆你不愛乾的事,你得通過幹一堆你不愛乾的事才能幹一個你喜歡乾的事。

b李玫瑾:/b你這話真的是一語中的。

b主持人:/b為什麼幹一個自己喜歡乾的事就那麼困難呢?

b李玫瑾:/b我覺得我們現在教育當中最值得反省的是,我們一直有一種精英教育的思維模式。我認為我們的教育是金字塔型的,這有一個什麼特點呢?就是過了塔身一半以上,人就越來越少,下邊的人全是挫折感。還有一個問題就是,選拔性教育不能解決人最基本的生存問題。我曾經聽過一個故事,也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有一個德國青年跑到中國來想當老師,我們立馬就把他安排到外教,他說不,我不是來幹這個的,我要去基礎教育學校。然後我們想把他放到中學裡,可是中學說我們用不著德語,因為不考德語。後來教育局說,我們這兒沒法接收你。他說,你們哪個學校缺老師,我可以去那裡,語言問題我自己解決。最後我們給他安排了一個特別偏僻落後的農村學校,問他去嗎,他說去。他去那兒幹嗎呢?他上的第一節課就是:你能告訴我你們村莊是什麼樣嗎?然後他教孩子們怎麼畫地圖,最後孩子們就畫出來了。他提的第二個問題是:如果村裡要修路的話,哪條線畫完了,所有人的門口都能有路?第三個問題是:這個地方能不能亮電燈,該怎麼架線?發電是什麼原理?他教了幾年課,家長都說好,孩子上學以後門口有路了,知道怎麼描述東西南北了,知道電燈是怎麼回事了。

我就在想,我們國家這麼多貧困地區,像這種生存性的教育認真搞過嗎?我們現在的方法是把農村地區的人通過考試吸到城裡來,有些人來了城裡找不著北,然後也回不去了。曾經有一個大學生很優秀,以當地第一名的成績考到北京,他爸媽就跑到廣東去打工、撿破爛,一個月給他寄2000塊錢。他爸媽自己還得吃住呢,這錢不夠他花,於是他自己也出去打工,結果耽誤了很多課。他很聰明,覺得補考應該沒問題,結果延期兩三年,最後有一門課沒過,拿不到文憑,也不能再補考。他第一個想法就是自殺,因為他在北京找不了工作,縣城也回不去了,什麼都幹不了。但他又想,我要是這麼死了,對不起爸媽,他們給過我這麼多。他的想法是搶一筆錢,給父母寄去,然後就自殺,結果他搶錢時被抓了。這是很值得我們反省的,這麼好的人才真是可惜了。我們知道真正能改變落後地方的,最原始的就是生產力中人的因素,結果我們的高考把窮地方的人全部拿走了,窮地方就沒有可以改變的因素了。窮地方最活躍、最優秀的人都走了,然後城市又裝不下他們,他們也回不去了。比如有人學計算機、學管理,回那個地方怎麼幹?為什麼我們不去搞生存教育呢?我這個地方是山區,我就研究山區出什麼,比如出礦,我就去研究礦。像我去普洱市就講,你們可以建一所普洱大學,從種、摘、燻到茶道,這一系列的東西足夠撐起一所大學,而這所大學又可以把這個地方養得好好的。

b主持人:/b就是跟當地的條件、環境結合起來的一種教育。

b李玫瑾:/b對,生存教育。我們現在不是搞生存教育,你學那東西跟你現實生存沒關係。像我們考數學,生活中有幾個人用得到那些高中數學知識?你整天講位元幣,有幾個人能聽懂?你花那麼多時間讓大家都懂,有什麼意義呢?

「故鄉」將來是個古典的概念

b主持人:/b陳老師是真在農村廣闊天地大有作為過的。

b李玫瑾:/b待了幾年?

b嘉賓:/b我待了八年。我不願意去想這件事情,現在農村處在被不斷掏空的過程。我在農村的時候是20世紀70年代,本鄉本村已經窮得一塌糊塗,但是都還有小書生、中醫,還有能說會道的人,當然也有很能幹的、很有責任心的人。我這些年懷舊嘛,喜歡畫農村的人,西北去過,河北去過,南方也去過,我發現每個村子都被掏空了,就剩老幼婦孺。就像你說的,他回不去了,所以鄉村在消失,故鄉在消失。你說辦個普洱大學,或者造公路造福一方,可是誰願意回去啊?他不愛那個地方了,那個地方也沒有什麼值得愛了。你找得出現在哪個農村子弟愛故鄉,想故鄉,這輩子要給家鄉乾點事?沒人有「家鄉」的概念了,他巴不得離開家鄉,別跟我提家鄉。

b李玫瑾:/b20世紀改革開放之初,香港人、臺灣人還都給家鄉投點錢,好像我們現在沒聽說誰富裕了去給家鄉投點錢。

b主持人:/b不存在了。

b李玫瑾:/b現在很多農村是房子有了,就是沒人。

b主持人:/b沒有「故鄉」這個概念了,「故鄉」將來是個古典的概念,因為城市化以後就面目全非了。

b李玫瑾:/b而且,第二代也進城了。

b主持人:/b不說別的,前幾年農村的留守兒童就已經達五六千萬之多,這都是犯罪有可能發生的土壤。你看這些孩子流浪都不在家鄉流浪,警察一次次從別的城市把他們運回來,關在村裡或者縣、鄉、鎮收容兒童的地方,他們都能從四樓跳下來,又跑到城市去。連孩子都討厭農村啊!鄉村、故鄉不在了,家庭也不在了,這些紐帶都沒有了。留守兒童的父母親都在遠方打工,也不管他們。有個警察在街上撿著一個孩子,他的手機裡有一百多個電話,但沒有他父母的電話。這孩子完全不跟他父母聯絡。我理解你所說的掏空,不光是物質環境被掏空了,心裡的東西也被掏空了。

b嘉賓:/b對。

b李玫瑾:/b其實,有些孩子也想回去。我有一次遇到一個嫌疑人,他也是十幾歲就出來流浪了。我們聊到最後氣氛比較好了,我就問他:「如果你沒有走上犯罪這條道,你覺得你最理想的人生是什麼?」他當時歪著脖子就笑,說:「其實,我的想法很簡單。給我一點啟動資金,我包上一片山林,養上一些羊,然後娶個老婆,有幾個孩子,這就是我最理想的狀態。」他就是山區出來的,他家很窮。他說的這個願望要是真能做到的話,我認為他養活自己應該是可以的。我們在發展程式中只顧gdp,沒有考慮到大多數孩子接受教育的目的是什麼。我真的希望我們的教育能夠現實一點,讓精英教育只佔一小部分。其實,我自己也是恢復高考的受益者,但我還是這個觀點:高考有它歷史的功勞,之前我們的教育已經混亂了,你不知道人才在哪兒,然後你通過一次考試選拔出來,但是如果你已經按部就班地搞教育了,那就不要再把考試作為重點了。重點是什麼呢?每個人都找到自己最快樂的事情,然後能養活自己。有時候我就講,你在廚房裡做飯和在實驗室做科研有什麼差別?

b嘉賓:/b你說的這個背後還有更大的一個真實,那就是這麼多年下來,一個草根的民間慢慢消失了,大家為什麼還要回去呢?這三十多年是中國百年來發展最快的時期,甚至超過一些先進國家了。我們原來造交通系統是為了把城裡的東西輸送到鄉下,帶動當地發展,可是現在的情況是有了這個交通以後,當地人往外跑,反而加速了掏空的過程。被掏空還在其次,我最在乎的是人不愛他的故鄉了。你剛才說的這個罪犯,他說希望回去養一片林子,這還是一個相對古典的理想,有幾個人有這樣的理想呢?今天誰有這個理想誰完蛋。今天最高理想是我到城裡去,我這輩子再也不要做農民。我聽說過這句話:「我不要再看到泥土。」

b李玫瑾:/b你說有沒有這種可能,就是當城市發展到一定程度了,大家反而想離開城市了?也就是說,現在城市需要一個飽和的過程。

b嘉賓:/b你從前在農村有很多樂趣,除了自然的樂趣,陶淵明的那種樂趣,還有很多文藝活動。這些在古典農村都有,甚至到了五四時期,所有文化人的文化都來自草根,來自民間,並不是來自大城市。

b李玫瑾:/b而且,那時候住在農村的人沒有覺得自己低人一等。

b嘉賓:/b我們小時候在上海長大,最開心的事就是到農村去,吃的也好,還有各種樂趣,現在有嗎?我不知道還有沒有。

b李玫瑾:/b你說的故鄉情,我覺得這些年確實不知道怎麼就淡化了。

b主持人:/b主要就是你夢想中的生活是什麼,你已經完全找不著北了。

什麼是夢想中的生活?那就是有個好房子。你看現在有了錢就是這樣想,甚至反認他鄉是故鄉,移民到外國去,覺得自然環境是外國的好,空氣什麼的也好,一切都是外國好。然後在中國留下什麼呢?經濟發展之後就是烏煙瘴氣,亂七八糟。我在臺灣人那兒學到一詞,叫「生活品質」。人應該講點生活質量。我覺得咱們現在有很多錢,可是生活品質太低。比如說,你住在北京就有生活品質嗎?

b李玫瑾:/b這個我認為是節奏的問題了。我覺得人們現在的節奏太快,像現在微信說的那樣,很多人都被摁了快進鍵,老闆要求快,上司要求快,我們每天上班八小時,路上要趕要快。像您搞藝術創作的,說勞動創造文化,其實我個人覺得應該是休閒創造文化,如果沒有閒人,是不可能出文化的。你得有錢養一部分人,然後他搖搖腦袋哼哼,詩就出來了。

b主持人:/b這話他最愛聽,今天的畫家沒人養啊!

b李玫瑾:/b發明也需要閒啊,愛迪生要是被整得像我們現在年年要考試,他肯定發明不了那麼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