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基本的問題是把它調查清楚
b主持人:/b李老師,最近某市有一個小男孩才一歲多,他奶奶先出去了,他還在電梯裡,然後有一個女孩就打他,還把他抱到25樓她家裡,最後他從25樓掉下來了,現在還在醫院裡,傷得非常嚴重,生命垂危。因為大家都在罵,她媽媽帶著她就搬到新疆了,大家就說這不是在逃避問題嗎?當然,公安說這個女孩是不需要承擔刑事責任的,所以也不能把她怎麼著。但是,我記得你那個時候就呼籲要調查清楚。調查清楚什麼呢?
b李玫瑾:/b現在我看到一些資訊,已經有了進一步的判斷。這個案件,我認為它傷害的是我們人類的基本情感。一個完全無能無助的這麼小的孩子,居然被一個10歲左右的女孩這樣來傷害!因為我們知道女性是有母性的,母性是天性,所以這個案件發生之後,無論是大人還是小孩都感到很意外,而且我們最受不了的是這種情感上的傷害,我們怎麼能容忍這種事情發生!那麼,這個案件難在哪兒呢?就是我們不能簡單地把這個女孩抓起來,因為她還不到刑事責任年齡,我國規定14週歲是最低點。她不到14週歲,我們就不能作為一個刑事案件來處理,可是她的危害結果又構成刑事,我們社會好像就不知道怎麼反應了,所以我當時就呼籲什麼呢?我們按照法律是不能抓她,也不能判她,甚至不能用社會的刑罰來處罰她,但是這個事件要調查清楚,弄清楚她為什麼要這樣做。現在我們只停留在她父母的一個回答上。
b主持人:/b你看她現在的道歉信是這樣說的:「我是李某某。那天我不該打小弟弟。在家裡和小弟弟玩耍時狗狗叫了,小弟弟掉下去了。讓叔叔阿姨傷心了,請叔叔阿姨原諒。」結果受害者那一方完全不能接受。你聽說這件事以後,你的感覺是什麼?
b嘉賓:/b我覺得還有更多類似的事情沒有進入媒體,我相信會有很多。李老師,你剛才說女的有母性,但據我小時候的經驗,內亂當中有打人的、攻擊人的,而女孩特別厲害。
b主持人:/b女紅衛兵,有拿著皮帶打老師的。
b嘉賓:/b男的固然也有野蠻的,很多野蠻事件阻絕女孩子參與。
b李玫瑾:/b這符合弗洛伊德的觀點,也就是人早期實際上更接近動物的本能。不過,我現在還是持這個觀點,覺得這個案件應該調查清楚。因為如果你不明白她為什麼會這樣,就好比一個得了重病的人被拉到醫院,沒來得及救他就沒了,我們就不管了,那麼還會不會出現第二個、第三個病人呢?你怎麼防止人不得這個病呢?如果又有病人來了,你能及時搶救嗎?所以,一個危險行為發生了,我認為有一個最基本的問題就是我們應該把它調查清楚。我記得美國弗吉尼亞理工大學趙承熙的案件,這個人在現場自殺了,可是當時美國還成立了一個專門的調查委員會,把這個案件的情況一一說明。我認為我們也應該這樣做,這是第一點。第二點,從我專業的角度來看,我認為這個女孩的反應是比較異常的,跟絕大多數人不一樣。她母親說她頭部曾經受過重傷,再加上她後面有個表現,就是當時這個男孩的奶奶下樓找到孫子以後,發現她面無表情地站在旁邊,再結合她說過「他向我扮鬼臉」這樣的話,我覺得她可能患有嚴重的腦部問題。因為我現在沒有機會接觸這個孩子,只看到一些訊息和材料,也不知道我這個判斷對不對,只能根據剛剛說的「浪花」來判斷一些問題。我們在研究犯罪當中發現有一類叫癲癇,它的發作是間歇性的,發作時有兩種表現,一種是吐白沫、抽羊角風,還有一種就是暴力行為。如果這孩子真是有這個問題,她母親現在還不瞭解,不帶她去做心理評估,不對她進行治療,那她後來還會有類似的非常可怕的危險行為。一旦發作的時候,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很可怕。
打架是人成長過程中一個必要的環節
b主持人:/b你說小孩子好像不可能攻擊人,但是像我們小時候經常會折磨小動物,你看這個女孩也是表現出一種殘忍。那麼,施加於小動物的這種心理和可能會施加於人的心理是一回事嗎?
b李玫瑾:/b不是一回事,因為人和動物還是不一樣的。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如果早年有「他人的身體就是我的快樂來源」這個感受的話,他自然會有情感反應的,就是我們常說的「不忍」,如果沒有這個的話,那他至少在被撫養過程中是有問題的。孩子對動物的態度有什麼特點呢?就是好奇。比如我小時候也會蹲在那裡看螞蟻爬,然後把水弄上,把土擋上,甚至拿根棍杵上。當然,我看到身邊的同學也有把螞蚱串根線的,他們會覺得這只是一個動物,因為它就像個玩具這麼大。
b主持人:/b對,我們小時候還解剖青蛙呢!
b李玫瑾:/b這是對待動物,但如果是對待人,只要一個人在成長過程中是正常的,他是下不去手的。
b嘉賓:/b可是,小孩子打人太多了呀!
b李玫瑾:/b打人是可以,但他打的是陌生人。
b嘉賓:/b沒有一天不發生小孩打小孩的。我們小時候的弄堂經驗主要就是怎麼打和被打,差不多要持續到13歲前後。
b李玫瑾:/b其實,個人的成長過程就像是人類的成長過程。你看人類早期愛打仗,你打我,我打你,搶這塊地,搶你的女人;然後人類進入到中年期,慢慢變得理性,在桌子上面握握手,在下面踹一腳,人到成年才這樣嘛。但是,這個孩子是無法用剛才說的本能來表達的,她是比較特殊的。
b嘉賓:/b今天在都市層面,我觀察到小孩打架少得多了。但你說的那個女孩的情況跟打架不太一樣,她有問題。
b李玫瑾:/b您說的打架特別重要,我認為那是人成長過程中的一個環節,如果一個人早年經歷過打架,他到成年就不會特別有暴力性。
b嘉賓:/b這是必要的暴力。
b主持人:/b為什麼呢?
b李玫瑾:/b如果一個人早年老被教成乖孩子,很老實,他其實會有情緒的,但是他沒有機會跟人家拳腳相向,沒有那種甩開膀子幹一仗摔一跤的感覺,那他會怎麼樣呢?他對你的憤怒從身體上表達不出來,就全回到心裡去了,於是就會積攢仇恨。那些變態的、搞爆炸的基本上都是這種人。從小跟人打過架的,絕對不去搞爆炸。
b主持人:/b那就是說,適度的這種暴力,孩子像遊戲一樣的打打鬧鬧,其實還是必要的。
b李玫瑾:/b你看小貓、小狗、小獅子不是也都這樣嗎?
b主持人:/b你說的是適度的動物性。
b嘉賓:/b薩特寫過他小時候每天同樣的節目是,只要轉過街角看到另外一幫孩子走過來,放下書包就打,沒有任何理由,打完了大家分頭去上學。你去看路易·馬勒有部電影叫《再見童年》,貫穿其中的就是小孩打架,都是好人家出身的小孩,大人在那兒講話,倆小孩就開打,打一會兒大人都走了,他們也就走了。
b主持人:/b你這麼說呢,我覺得像我們小學的時候有點野生瘋長的倒健康,而且扛揍,長大了皮實。
b李玫瑾:/b但是也有打得重的時候,比如說一個孩子把人家眼睛打傷了,把人家皮膚弄破了,然後爸爸媽媽揪著他耳朵揍一頓,告訴他下次不許這樣,那他就知道下次別把人打傷了。現在社會變化以後,我覺得這個階段尤其在城市化的孩子身上是越來越缺少了。
b主持人:/b這事有意思。我們家有仨兒子,我記得小時候我們整天有把人腦袋打破的,然後到吃晚飯的時候,另一家的家長就領著孩子到我們家來,那孩子頭上裹著繃帶,我爸一看,二話不說就打我們。現在的孩子,其實反倒「文」。
b嘉賓:/b你可能趕上最後一代,還是屬於「草狗」,現在的孩子全是「家畜」。
b李玫瑾:/b圈養。我們有個學者曾經研究不同國家的幼兒園,發現在日本孩子打架很少有告狀的,他們打的時候,老師也不勸,如果打到有一方哭了,老師就把他們叫過來,雙方站立,互相鞠個躬道歉就完事了,也不說誰對誰錯。這是在鼓勵他們互相之間有這樣一種小的摩擦。
b主持人:/b我們老說要乖,乖也有可能是壓抑人性的,是吧?
b李玫瑾:/b是。現在我們很多人在成長過程中沒有這個經歷,功夫都用在學習上了,就會出現一個什麼問題呢?就是像復旦投毒案的那種情況。
b主持人:/b玩陰的。
b李玫瑾:/b對。
b主持人:/b我覺得這個女孩就很陰,她是等大人出了電梯,電梯門關上了,就剩她和一歲半小男孩了,就開始虐待他。你剛才說她頭部受過傷,我在報道里也看到了,還有人反映她頭部受傷以後性情確實有改變。
b李玫瑾:/b對。以前有這麼一個案件,犯罪人叫張某某,他也有這個問題,就是他曾經騎摩托車受過傷,受傷以後性情大變。他有一次在房間裡和人一塊看電視,發生爭吵就把那人弄死了,然後把他塞到床底下,住了幾天就走了。癲癇這類問題,它往往是有一個傷,但是有時候我們沒有看到它內在的變化。當這種人出現病情的時候,他的表現不是抽搐,而是暴力。這種人發案是非常快速,沒有自我保護性行為,木然,也就是沒有情感表現能力。這種人是需要藥物的,需要治療的,甚至需要隔離的。為什麼我說這個孩子應該做心理評估呢?因為她真的有罪,我們要把導致她犯罪的原因找出來,比如說是教育不得當或者是家庭有問題。我們現在發現她的家庭雖然有過幾次搬遷,有一些什麼問題,但她父親還是比較溫和的,她母親是有點急,但他們夫妻感情還是正常的,不足以造成她這麼異常,所以我個人的判斷是她應該是有癲癇這個問題。她這麼小,剛10歲,又受過這樣的傷,所以我特別希望能調查一下,給她做一個心理評估。這個孩子如果真的有病,那要趕快治療,否則她今後會不會再發生另外一起案件,又去傷害別人呢?這才是關鍵。我覺得我們不能光是以處罰來解決一個問題,最最重要的是我們如何預防,要減少這樣的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