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過雨後的北城變成了深灰色。空氣微鹹又潮溼,隱隱聞得到不遠處東江上漂來的江水的氣味。90%的空氣溼度,就算是健康人呼吸起來也會感到有些不舒服。溼漉漉的柏油小路上慢慢地行走著兩個人,她們走得很慢,沒走幾步路還得停下來停頓一段時間,再顫巍巍地繼續前進。整一條空蕩蕩的馬路上只聽見偶然砸到地上的雨滴聲,和她們斷斷續續的說話聲。
「早告訴你下雨要多披一件外套,你就不聽,就不聽!」
「外套過時了!別的太太們都穿有小碎花的,我不要穿全黑的。」
「你多大了,啊?五十還是六十了?還要像個女中學生一樣追求所謂的時髦嗎?」
「跟她們站在一起我心裡不舒服嘛……」
「我快被你氣瘋了……」
說著說著,她不由自主地朝路邊走去,顧不上我在後面大喊「別走過去!屋簷滴水!」。我沒好氣地跟上她的步子,有氣無力地嘮叨著:「叫你不要買甜食,牙齒都要壞光了……」
「買給我外孫女吃不行呀?你們在北方能找得到這種糖不甩嗎?就算有,那能是正宗老北城口味的嗎?你當我沒見識,好欺負啊?」
「我……」我一時語塞,竟對她毫無辦法,只好又說:「你給她買那麼多衣服和零食,想幹什麼?女孩子愛美和嘴饞都不好,你這樣會破壞我對裴未的教育……」
「不愛美、不饞嘴,那還叫女孩子嗎?你到底有沒有當過女孩子?」她狡黠地回頭瞥我一眼,順手把幾根棒棒糖揣進口袋裡。
我翻了翻白眼,回答道:「託你的福,好像真的沒有……」
她不出聲了,也不知是心虛還是一心一意地挑著五花八門的零食,把一袋袋的巧克力豆、薑片、糖不甩、芝麻糕連續不斷地遞給老闆。我在後面忙不迭地又付賬又提包。她直起身子來左右轉了轉,向在尋找更好吃的,忽然開口要求道:「我想吃豆花。」
「我去買,你待在這裡不要動。」
結果我捧著一碗豆花回來的時候,她果然不出所料地自己走開了。所幸只是到了隔壁的服裝店裡東摸摸西瞧瞧的。我走過去有些慍怒地拍了她一下,她錯愕地轉頭,停頓了一下才說道:「我想買件毛衣給裴未。」
「我自己會給她買。」
「不一樣,我也能給她買。」
「你有完沒完啊?」我忍無可忍地叫起來,「你當我是瞎子嗎?這種老太款式的衣服你想買給一個十七歲的少女穿?我又不是不讓你買,至於嗎?」
「知道了知道了……你能不能別那麼兇啊……」她撅起嘴巴來不出聲地咕噥了幾句,戀戀不捨地放下手中的外套,準備走出去。我無可奈何地叫住了她。
幾分鐘之後,我手上提著亂七八糟的十幾袋零食,她笑容滿面地攥著一件嶄新的碎花外套,往回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我還得不省心地嘮嘮叨叨:「吃過晚飯一定要把假牙摘下來,記不記得?」
「那我豈不是不能吃宵夜?」
「跟你說過幾百次了,吃宵夜對胃不好!你也別吃辣的,甜的也儘量少吃。陰雨天氣一定要記得多加件衣服,淋溼了趕緊換!沒事就多出去跟其他老太太嘮嗑,但也要多去操場散步、鍛鍊……水費、電費、管理費記得按時交,別人上門收費的時候先別開門,一定要先看清楚,如果沒有證件就別上當,知道了嗎?出去買東西的時候最好找個伴,萬一在路上哪裡疼哪裡傷了也有個照顧……不要自己去外婆家!上南還是很危險……」
「夠了夠了,你很煩……」她不耐煩地擺擺手,「實話說吧,是不是又要回去了?」
「嗯,訂了這個週六的機票。」
「我就知道。」她不滿地撇撇嘴,「不然就不會像我媽一樣煩人。」
「已經住了兩個星期了,還嫌不夠?我不用賺錢養家?」
「你自己開診所當老闆,為什麼不能給自己放長假?」
「就算有長假我也會去旅遊。北城讓我感到憋悶,」我抬頭看了看濃得化不開的鉛雲,壓在頭頂上厚重得像隨時會鋪天蓋地地砸下來。整個北城就像是一塊巨大的鐵鏽一樣讓我感到不舒服。它怎麼著都不像是我土生土長十幾年的故鄉,在這裡我永遠像個過路人。
孰料她自己在那邊跟自己發脾氣:「好,走吧走吧,再也不要回來了。等我死了也不要回來。」
我冷眼看著她的胡鬧,說:「你別鬧了,你鬧了這麼多年還沒鬧夠麼?」
她抬起頭來,用一種熟悉的、鋒利的、冷漠的眼神看著我:「你躲了這麼多年還沒躲夠麼?」
我沒有回答。
星期六,我照樣開車到機場去乘機。飛機離開地面的那一段短暫的時間裡我才終於從窗戶外面好好地觀看了一下這個灰色的城市。時隔多年,北城從踱步進步到了一個助跑的姿態了。它也有了一個國家二級機場,有了一些國外的大型連鎖超市,有幾間奢侈品店陸續進駐,整個城市的道路規劃顯得合理多了,城市花園、廣場和商業區的建築美化已經到了一個比較高的水平,看起來總算比較賞心悅目了些。可有些東西,我覺得它一直都沒有改變,甚至可以說是無法改變的。比如地理位置,比如氣候,比如江邊的又鹹又溼的空氣,比如人情世故。
北城是我的故鄉。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小的時候總是覺得,它落後,疲怠,不整潔,不文明,治安特別差,固步自封,虛偽貪婪,人心自私冷漠;在這裡,市儈者大行其道,正直者沒有好下場。這是一個無可救藥的地方。這是一個黑白顛倒的地方。這是一個永遠沒有英雄的地方。
在這裡,有我最愛的人,也有我最恨的人。最後的結局卻是,我傷害了最愛的人,原諒了最恨的人。
我們每個人都一直期盼著有人能出頭改變這個局面。我們每個人都從來沒有去改變過什麼。
畢業之後,我當了個心理治療師,收入可觀,生活清寡,獨居一間公寓,藏著一肚子秘密;有自己的心理診所,每天只上五個小時班,最多接待三個求診者。儘管不懂文學,但我一直都很喜歡畢淑敏的《女心理師》。「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個人心中都隱藏著不為人知、也不想為人知的秘密。只是這些秘密在心靈角落埋藏得太久了,會散發出黴臭的毒氣,讓你不知不覺地暈眩。」主人公賀頓是個平凡的人,也像平凡人一樣有很多弱點。但那個時候我已經懂得,如果你從來就沒當上過人上人,那麼就沒資格嚷嚷想要個平平淡淡的人生。因你從未大起大落,享盡人世的繁華落魄。
而顯而易見的,我們都只是普通人。
左忻和蘭子蘿去北京後沒幾年,媒體和大眾給他們那類人取了個廣為人知的統一名稱:蟻族。儘管如此,我還是很高興在以後左忻的孩子出生時,他們能無比驕傲自豪地對孩子說:爸爸媽媽從十二歲到現在,彼此是初戀,你是我們的結晶。如今像這樣的伴侶實在不多了。左忻儘管小時候在北城也吃了不少苦,在我家也受過文心蘭的冷暴力,但她天性溫純,積極樂觀,且時時刻刻有個長情的知心戀人陪伴在身邊,相濡以沫,於是將苦日子過得津津有味。我大學的後三年常常到她家去蹭飯,從左忻烹飪中就能看出她對生活從未失卻過熱忱,所以蘿蔔白菜也能煮得有滋有味。我曾經認為左忻比文心蘭更像母親,更有母性,事實也果真如此。
我畢業工作後第四年,左忻的孩子出生了。又過兩年,從不安分的粲晴也當上了媽媽,不過是全職的那種。家族中所有長輩都在聚會時輪流數落了她,但粲晴天性如此,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的生命裡填充的全都是愛情——儘管我始終無法理解。兩個小孩子的降臨給春節的年飯帶來了很多歡樂。左忻忙得連飯也坐不上,滿屋子轉悠,不時還要上躥下跳到衣櫃上、桌子地下折騰,嘴裡也一刻不得閒:「大鵬,出來了!」「大鵬,吃一口,就吃一口!」「大鵬,到時間吃藥了,你躲哪兒了?」我的表姐夫蘭子蘿西裝筆挺地在主人席上同大姨丈喝著酒,聊著股票和基金。他從卡車司機一路辛勤努力,做到了部門主管,也實在讓人可喜。粲晴的丈夫也在席上,他所屬的那一類人,也有一個統一的名稱,叫「富二代」。這就是粲晴能肆無忌憚地早戀早婚並且翹著二郎腿在家帶孩子的最主要原因。
「姐,世安的小手和頸上都長出了許多痱子,怎麼辦?」
「我看看。」左忻放下大鵬的小碗,騰出手來接過剛六個月大的夏世安。我湊上前去,只見他遺傳了粲晴那雙咕嚕咕嚕的、不安分的黑眼珠子。左忻抱著孩子,摸摸額頭,將他全身檢查一遍,動作儼然是個熟練的母親。認真想想,連大鵬都即將到要上幼兒園的年紀了。比我年長五歲的姐姐和年幼五歲的妹妹都榮升為人母,在酒席上,我免不了受到許多長輩半真半假的嗔怪、責難。姨媽趁著酒勁肆無忌憚地揶揄我:「裴飛,趁早找個人嫁了吧,剩女可不是這麼好當的。」舅母也把我拉到她身邊,熱心地為我說起了媒。我一邊小心地陪著笑推脫,一邊無奈地跟文蠡交換著眼光。我們這一輩裡獨獨剩我們倆落單,我不知文蠡是怎麼想的,像他條件那樣好,天生長得又一副花花公子的模樣,總是不把婚姻大事當一回事。為此還被我們表姐妹三個取笑過許多回。他倒相當自如地應對,大談闊論如今要找一個純淨自然又冰雪聰明的女孩有多麼困難,然後我們互相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