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驚厄

北城以北 餘慧迪 第1頁,共2頁

大一的一年出現了許多讓我措手不及的改變,這些變化——很顯然,第一,它們大多數並不在我的期望以內;第二,它們有一部分跟周維揚有直接或間接的關係。

十二月的時候,我們中間的一部分人考過了四級考試。再然後,學校還舉行了聖誕晚會——如果說前者是屬於我的表現時間的話,那麼,千萬不要期望我和後者有任何的聯絡。我們觀賞了一齣精彩絕倫的二胡和小提琴表演,還欣賞了表演系學長學姐們演出的《北京人》。晚會之後周維揚和我慢慢散步回宿舍。此前,儘管經歷過一番磕磕碰碰,我們已然是一般熟絡的朋友。他堅持說我索性把四六級一起考了算了,聽得出這是為了彌補之前的惡劣態度所作的一點誇張的表揚,所以我只是含笑帶過去了。宿舍園區的小道上已經陸續出現了十幾對情侶,草地、路燈、聖誕夜,都是不錯的氛圍。

來電鈴聲正是在我們彼此都開始感到尷尬的時候不偏不倚地響起,我如釋重負地接起來,甚至沒來得及看一看是誰打來的:因此當文心蘭略帶焦急的聲音開始說話時,我不加掩飾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喂?你爸爸生病住院了,你什麼時候回來?」

「可能要一月下旬呢……還要期末考試要考,一時半會很難回去的……爸爸病得嚴重麼?」

「很嚴重!但已經過了危險期了,正在住院觀察,這才敢打電話告訴你的。」

「你瘋了嗎?」我聲音提高了八度,「這麼遲才告訴我?萬一出事了怎麼辦?你還不打算告訴我不成?」

「告訴你又管什麼用?你是醫生還是你爸是醫生?啊?是誰不聽家長勸告非得要死到十萬八千里以外去上大學的?你看看周圍的親戚朋友哪個像你這樣死頑劣死頑劣的?哪個不是不用家長說就自動自覺留在廣東的?你倒怪起我來了,啊?死人!」

罵完最後一句,她自己先發現了不妥,在電話那頭趕緊閉上了嘴巴。我知她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也懶得糾了,心猿意馬地交代了幾句有什麼情況一定要第一時間通知我云云。掛了電話,周維揚看看我說:「你媽媽?」

「你怎麼知道?」我有氣無力地往前走。

「你自己說的啊,說話‘死’字不離口就是了。」他似乎覺得很有趣。

「少唬人了,北城話裡的‘死’是氣音,像蛇嘶嘶叫一樣的,懂不?」

「這樣啊,」他聽我學了一遍之後樂不可支地笑了,「好吧,那我也告訴你,我是從你的表情看出來的。」

「怎麼會?」我驚疑地問。

「我還想問你呢,你同爸爸哥哥姐姐妹妹打電話的時候,是喜是悲,一目瞭然;只有在跟你媽聯絡的時候,整個人都變得複雜起來。表情也是,跟平時差別很大,讓我覺得很深不可測。聽明白了嗎?」

我點點頭。他想勸我不要把和文心蘭的關係搞得那麼複雜,我明白。但辦不辦的到是另外一碼事了。

「好啦,別想太多,明天一起吃飯。」

「我爸生病了,能不著急嗎?」

「什麼病?」

「聽說是血管堵塞,早叫他不要吃太多高油高脂的食物的了……」

「我爸認識協和醫院的一個心臟科醫生……」

「得了,他自己就是醫生。」

「不會吧?那怎麼生了你這樣一個病懨懨的女兒……」

「說什麼呢?說什麼呢!」

「好好,明天請你吃飯算賠罪……」

我曾經問過周維揚,為什麼對我既體現出掩飾不住的輕視,又要流露出一副想要尋根問底的樣子。他的回答是:「我自認為是贊同人文主義的,但並不是一個虔誠的人文主義者。看到弱者、窮人、悲慘的人,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了解他們,瞭解他們的過去是如何不幸、現狀又是多麼不堪,瞭解他們心裡所想、以及是否為改變自身而付出過努力。但——坦白說,我對幫助他們不感興趣。我一面想要窺探他們的秘密,瞭解他們的痛苦;一面又想幫他們保守秘密,什麼也不做。前者是我跟凡人的區別,後者是我跟聖人的區別。」

我問,那麼我是屬於弱者呢,還是屬於無能的人?

他說,你虛弱又無能。

這個答案讓我無話可說。

我發現大一的上學期是留下記憶最少的一段時間。它有驚無險地很快就過去了。學習依舊讓我如魚得水,我不知應該是喜是悲。期末考試結束以後,我們開始打包行李準備回家。其實我該明白福禍相倚,輕鬆歡樂的時光總有到頭的,無論發生了什麼我最終都必須得回去面對北城,面對家,面對那些即將一一展開在我面前的雞毛蒜皮的小事。尤其,這次回去還將看到大病初癒的爸爸。

不巧這一年發生了雪災,北京進行了緊急演練防雪災,因此耽擱了幾日,各家的親戚都打過電話來催促了。好容易終於到達鵝城火車站後,我發現這次來接我的是文心蘭而不是爸爸,霎時心就陡然沉了下去。

「爸爸怎麼不來?」

「在家做可樂雞。」文心蘭接過我的行李,招手攔了一輛計程車。我才放下心來,靜靜地坐在車上度過了難熬的五十分鐘,一下車,我就奔上樓按響了門鈴。

爸爸開的門,映入我眼簾的他明顯消瘦了一圈,髮鬢白了大半,然而氣色還好,顯得比往日精神幹練許多。我嘰嘰喳喳地在他前前後後嘮叨著飲食清淡的問題,逗得他樂呵呵的,直拍我的腦袋怪我囉嗦。吃過了晚飯,我才想起了什麼:「這次怎麼只有我們三個?稀罕,稀罕。」

「左忻迴天津了。」爸爸回答,「傻囡,那個姓蘭的小子不知對她施了什麼法,屁顛屁顛就跟著人家去天津重新開始了。」

我對這個訊息大吃一驚,細細一想,以左忻和蘭子蘿這麼多年的深厚感情,比起他一時半會被粲晴迷得神魂顛倒,實在是無法相提並論,換做哪一個正常的男人會選擇比自己小十歲的十二歲小毛頭?想到這,我順勢就多問了一句:「那粲晴怎麼辦?」

「夏粲晴?哼!」幾乎未聽過爸爸連名帶姓地稱呼粲晴,我感覺不大對。看爸爸臉色不好地起身去廚房,我不由自主把詢問的目光投向了文心蘭。

文心蘭簡潔地扔給我兩個字:「吃飯。」

「什麼?」

我趕到粲晴房裡的時候,化妝品、裙子和絲襪依舊扔得到處都是,桌子腳邊有一灘深色的液體,已經變質了,散發著一股異味。桌面上還擺著幾個藥瓶,蓋子開著,藥片和藥水就那麼倒在木質的桌面上。粲晴懶洋洋地躺在一團糟的床上,四仰八叉的。她對著天花板空洞地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可是我什麼都不想說。」

這兩句聽起來很順口且對稱的話把我繞進去了,過了好一會兒,我試探性地問:「跟蘭子蘿有沒有關係?」

「當然沒有啦!不然你覺得左忻會放過我麼!」粲晴恢復了她大大咧咧的樣子,把頭埋到被子裡,嘻嘻哈哈地打了一會兒滾。我難過地注視著她恣意放肆著,心想這本來就是可以想見的最壞的結果,最後起身離開。剛開啟門,就聽得粲晴坐起來,輕輕地說:「裴飛,拖垮了姨父的身體,我很抱歉。」

這一年的春節過得很不是滋味。文蠡居然做了一件有生以來最大膽的事:他跑到阿爾及利亞當志願者去了,為此連春節都沒有趕回來。我和左忻羨慕他這等自由自在,多姿多彩。又想到自己一地雞毛的瑣屑人生,不禁黯然。

2月底的時候我重新跨上了去北京的火車。草草收拾了宿舍、又出去置辦了幾件新的生活用品後,晚上我便無所事事地躺在空無一人的宿舍裡發呆了。想了又想,還是撥通了周維揚的手機。

他把去年長長的頭髮又理短了不少,顯得很颯爽,很精神,裹在一件銀色的羽絨大衣裡面踢著地上的積雪。我輕輕悄悄走過去,拍了他的肩膀一下,他回過頭來,上上下下看了我幾遍,咧開嘴笑了:「好久不見。」

「是啊一個春節不見,幸好你也一樣沒長高。」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什麼一樣?見面就拌嘴?」

「是空手而來啊!」周維揚露出了招牌式的笑臉,伸出手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盒東西遞給我,「放假回去也不知道給我帶點兒特產,你這個人呀!」

「唉呀……抱歉,我真忘了。」我羞愧地賠禮道。

「北城的特產是什麼呀?」

我仔細想了一想:「好像真沒別的,就是些菜乾呀、醃雞什麼的。你這盒是什麼,北京特產嗎?」

「醃雞?是那種小小的、看起來很弱、沒什麼大腦的、整天嘰嘰喳喳的小雞嗎?」他雙手放到背後學起走地雞來,把我逗得忍俊不禁。

「說誰呢你!」

「誰接茬說誰啊……」

喝過咖啡,我們從校外散步回來,周維揚的貧嘴依舊,我看著那張妙語橫生的嘴皮子在歡快地閃動,想著多年以前那個同樣聰慧但似乎有些不善言辭、常常一開口就冷場的莫小柒。他的眸子何曾有過這麼靈動閃亮,表情何曾如此眉飛色舞,也何曾如此妙語連珠、笑聲連連……他的樣子常常就定格在春天的伊始、站在木棉樹下捧著一朵火紅的木棉花,表情朦朧溫柔的七歲孩童。

「幹嘛這樣看著我?」周維揚突然停了下來,「話說回來,咱倆也認識半年有餘了,你可不可以告訴我當初你是怎麼看上我的?」

「去你的,少不要臉……」

「就是說怎麼認識我的嘛!我猜一般情況下會有三種情況。」

「哪三種?」我的好奇心被吊起來了。

「第一,從一開始你就覺得和我水火不容,處處看我不順眼——那謝天謝地,我總算把你這種錯誤的理念給扭轉過來了;第二,你一眼就對我有意思了,哈哈,不過這種可能性很小,除非你什麼時候偷偷地學會了偽裝,否則早就被我看穿了——第三,你可能會說,我長得很像你認識的某個人……」

這句話說得我心裡一動,一根細細的敏感的神經線給勾住了。

「——這個可能性最小!我就特別不相信這一類的謊話!」周維揚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很多人就喜歡用這個藉口來套近乎,其實天底下哪來那麼多孿生臉。」

「信不信由你。」我沉著地應了一句,低頭漫步。

「不會吧,你還真的打算用這個蹩腳的理由來哄我啊?」周維揚吃驚不小,緊緊跟在我後面。「我現在特別想知道,那位帥哥是誰?」

我想我的表情應當是十分嚴肅認真,甚至是悲痛哀婉,否則不會那麼輕易地鎮住了周維揚。接下來的路我們走得很沉默,連雪地都恰好地消除了僅存的腳步聲。夜晚的校園有點空蕩蕩的,空枝椏上不時掉下些小團的雪,簌簌地。夜色藍得極深,沒有一絲雲絮,也沒有銀鉤的影子。這樣純淨明朗的景色,深深地倒映在了我的瞳孔裡。我不知道穿過那些個層層疊疊的角膜、鞏膜、視網膜、晶體內部,由數不清的敏感細小的神經連著的大腦裡面此刻究竟在想些什麼……

這樣魂不守舍地回到宿舍,我大衣也沒有脫下就直接倒在了床上,頓時感覺到腰間有塊硬硬的東西壓著。起身一看,從口袋裡掏出周維揚給我的禮物來,原是一盒比利時的吉利蓮巧克力。我把它翻過來,結果看到背後貼著一張便利貼:

「這個假期我想了很久,我們可以交往試試看嗎?——維揚」

房間裡暖氣開得很足,我突然意識到。在一片寂靜的、漆黑的世界裡,我彷彿聽見了融雪的聲音。

下半學期我和周維揚花了兩個月做課外兼職,加上平時省吃儉用攢下的零花錢的一部分,「五一」長假的時候我們開開心心地飛到摩洛哥度過了五天。起初我們主要是衝著卡薩布蘭卡去的,當然哈桑二世大清真寺也著實令我們驚豔不已。平生第一次,我有了像樣的一個假期、一次旅遊,拋開了學校和考試,拋開了北城和家,拋開了積蓄多年的傷痛不快。最後一天登上飛機之前,周維揚背誦了一句電影《卡薩布蘭卡》裡面的經典臺詞:「你來卡薩布蘭卡以前,我們的甜蜜記憶消失了,昨天夜裡我們把它找回來了。」這句話讓我心情大好,在飛機裡懷著甜蜜的心情沉沉地睡了一夜。

後來,我才想起來,福禍相倚,我真的不應該得意忘形的。快樂的時光是如此短暫,以至於我都忘了身後揹負的一世的羈絆。黑暗的影子永遠發自北城。

下飛機以後,我們在北京國際機場裡準備乘大巴返回學校,一邊大步流星地拖著行李走路一邊掏出手機來,開機。誰料,開機以後,數不清的簡訊、未接來電就鋪天蓋地地湧了上來。什麼事情讓簡訊電話變得不受控制了?我百思不得其解地開啟來看,發現都是文心蘭、左忻、粲晴、舅舅、大伯、二伯、姨媽他們的電話,簡訊也是。顧不上一個個地回電話,我先開啟了簡訊。剛開啟,腦子轟的一聲便炸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