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飛?你還不快回來,他快不行了!」
「飛飛,你出去玩怎麼去了這麼久,快回來啊!」
「今夜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你趕緊回來吧,我求求你!」
「裴飛,你跑哪裡去了?別玩了好不好,姨父他真的不行了!」
「你父親不幸去世,速回。」
「只有你一個人沒有回來……裴飛……這次你是不是太過分了一點……」
「父去世,速回電。」
我大腦「咣」地一聲宕機了。握著手機轉身往機場裡面跑。周維揚見狀不明所以,趕緊大跨步趕上了我,連連問:「怎麼了?你怎麼了?」
「我爸爸去世了……我要回家!我要坐最快的班機!」我泣不成聲地甩開他的胳膊,慌不擇路地找前臺。周維揚這回清醒且沉著,比我冷靜萬分地帶領著我去買機票。我恍恍惚惚地聽到他對售機票的小姐說「兩張到廣州白雲機場的機票,越快越好」的時候反應過來,摸不著頭腦地說:「我要回家,你也訂機票做什麼?」
「你現在這個精神狀態我可放心不下,我要跟你一起去。」
周維揚拿了登記卡就牽著我往安檢處跑。我們在登機口休息室度過了一個小時、在飛機上度過了更難熬的三個小時、再加上從廣州到北城坐大巴的三個小時——整整七個小時以後,我們終於筋疲力盡、風塵僕僕地回到了北城。
我以為我一進門會看到爸爸精神奕奕地來開門,結果沒有;又或者一進門會先看到對面牆上掛著一幅讓人窒息的黑白遺照,結果還是沒有。客廳裡面靜悄悄的,就像我平時無數次從學校回家一樣:爸爸還在診所,文心蘭或在上班、或在廚房……然而待我扔下行李發出沉重的一聲悶響後,文蠡的腦袋從飯廳的門後冒了出來,他衝我眨了眨眼睛,招了招手。
我提著灌了鉛的雙腿往飯廳走去。果然,兩大家子的人紛紛都坐在客廳裡,坐不下的都搬張小椅子坐在一邊,一個個都沉默不語,蒼白著臉,紅著雙眼。主位空著,坐在主位正對面的是文心蘭,她聽見我進來的聲音後,似乎過了很久很久,才緩緩地轉過臉來,露出石灰一樣的臉和通紅的雙眼,嘴唇乾涸無半點血色。她只坐在那裡,似乎喪失了全身的力氣,也不站起來,也沒有如我想象的那樣忽地起身就給我狠狠一巴掌。眼下她已經變成了一隻六神無主的兔子,手無縛雞之力,好像生命正從她的身體裡一點點慢慢流失一樣。我放眼逐個看看在座的親人們,他們有的看我一眼後就迅速埋下頭去擦拭眼睛,有的依舊雙眼空洞無神地瞪著我,好像我和身後的牆已經渾然一體了一般。
左忻從廚房裡出來,解下圍裙,對大家說道:「飯菜做好了,讓她們母女好好地談一談把,我們都散了,散了吧。」她伸手去拉粲晴,拉姨媽,拉舅舅,把在座的不管情願不情願都拉了起來,帶頭往門口走去。經過周維揚身邊的時候,左忻神色沉痛地看了他一眼。除了粲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番之外,其他人都沒有看維揚,仍是死氣沉沉地挨個離開了,臨走前拍拍我的肩膀,對我或文心蘭說聲:「節哀順變。」「保重身體。」我背過身去對維揚說:「讓我和文心蘭談一談,瞭解清楚情況吧。你今晚先去找個旅館住下,完事了之後我再聯絡你,好嗎?」
維揚語重心長地看了看我和文心蘭,經過了一番思想鬥爭,終於艱難地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我回到飯廳,見文心蘭從我進門開始就一直維持著那個絕望的姿勢,轉而去廚房把左忻做的飯菜都端出來,擺在桌上,盛了一碗飯放在文心蘭跟前。
她依舊一動不動,好似一具已經沒了生氣的屍體。
「吃飯。」我用不容置喙的語氣說道,以前總是文心蘭這樣對我們說。見她還是不動,我強行把她的手拽起來,左手放到碗上,右手塞進筷子,催促道:「我叫你吃飯,先恢復力氣,我們再談談。」
文心蘭把筷子啪嗒一聲落下了。我緊盯著她:「家裡已經走了一個,現在你是不是也想把自己餓死?是就快點動手吧,廚房有刀!我倒巴不得你快點死了,平日裡有事沒事的總詛咒我們早死!」
文心蘭用充血得嚴重的兩隻眼睛空洞洞地看著我,模樣可怕極了。她終於重新撿起了筷子,夾了幾粒飯,機械地塞進了自己的嘴巴。
這頓飯吃得無比艱辛和漫長。以文心蘭的速度,恐怕會吃到大半夜的,然而她似乎也不打算真的吃飯。我困難地嚥下了幾口米飯,感到一股溫暖充實的感覺順著喉嚨一直滑到了胃裡,這才有了點勇氣開口問道:「什麼時候去的?」
「一號晚上。」
「這雞蛋很滑,多吃點。」我把蛋黃夾到她碗裡,無限辛酸地看著她平素異常活躍的嘴巴和下顎此刻活動得如此勉強艱難。除了碗筷碰撞聲之外,四下一片寂靜。靜靜地吃了一會兒,我再次開口問道:「什麼原因?」
「心肌梗塞。」
「青菜炒老了,別吃。吃點豆腐吧。」我一面說著一面又把幾勺豆腐舀到她碗裡。兩人沉默著又吃了一會,我問:「後事料理好了?」
「都料理好了。」
「好,來吃片肉。」
……
對話就一直這樣持續著。終於文心蘭的碗見了底,算算,一頓飯吃了四個小時二十分鐘。我也終於從她口中問出了我想要知道的所有資訊。我收拾了碗筷,洗好放好,見已到子夜時分,便催促她上床睡覺,給她蓋上了被子,調好空調,帶上門輕輕出去了。做完這一切,猶如虛脫,我去衛生間衝了個熱氣騰騰的淋浴,之後感到全身虛脫,一進房間便抑制不住地癱倒在床上摸手機……
次日我的表哥表姐一起出動陪我到墓園看爸爸。左忻帶著蘭子蘿,我帶著維揚。文蠡看我們倆的表情微微有些蹙眉。我們一行人穿過大大小小的大理石墓碑,一年多以前第一次進墓園的情景重浮現在心頭。我忽然有點明白了左忻的用意。這裡安葬的並不只有爸爸一人。
我把一束新鮮的鮮花放在爸爸的墓碑前,從袋裡掏出三個小酒杯,斟滿白酒,還有一隻熟雞、幾碟糕點,依次擺放好,再點燃了一束香,每人手拿三支對著遺照鞠了三個躬。先前查出的心肌炎未能引起足夠的重視,爸爸後期的煩躁不安、常出大汗也曾經被我誤認為是性情轉變所致;再加上我叛逆的出走、不安分的粲晴,他的心臟早已不堪重負了。然而,真正的致命一擊是2009年的克林黴素注射劑事件,爸爸的診所遇上了前所未有的大麻煩,頻臨關門。事實上,在他生病住院後的第一個星期,裴氏診所確實再也沒開啟過大門。文心蘭向醫院請了長假,爸爸失去了收入,更加焦急萬分,臨終前卻怎麼也聯絡不到國外的我……
我凝視著照片許久,那還是我上小學時他在醫院的工作照,精神飽滿,笑容可掬。回想起來,在他離開醫院以前,除了文心蘭的壞脾氣之外,我們家的一切皆可算是順風順水,尤其現在看來,簡直風平浪靜得不可思議。而後,暴風雨就卷席而來,接下來的十幾年,大事小事不斷,我一味在逃避,文心蘭一味在旁觀,只剩了爸爸擔負著兩個家族的重擔……
有人從後面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維揚沉痛地說:「裴飛,趕緊振作起來,你還要上完大學,要工作,要繼續很長很長的人生……長得都沒有盡頭了。逝者已矣……」
「我一直都相信,人的心如果被砍過很多刀之後,會死的。」我回頭慘淡一笑。
左忻蹲下身把我扶起來說:「裴飛,聽我說,我們都會幫你處理完家事,然後你一定要平復心情回去上學。我和蘭子蘿前幾個月遷到了北京,打算在那裡發展,有我們照顧你姑姑也放心一些。週末就到我們那住,我給你熬湯……聽到了沒有?過去就不要再想了,用心過好每一天……」
蘭子蘿在一旁忙不迭點頭。他比起上次和粲晴一起出現在北城時顯得成熟了不少,大概是留了鬍子的緣故,又或者是眉目間那些說不清的隱忍的東西。那是必須經歷過風雨的人才能有的沉穩——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無論是一出生就諸多不快活的可憐東西,還是青春洋溢的校園戀人,臉上都悄然爬上了風霜。
「左忻,我想去看看媽媽……」蘭子蘿低沉著聲音開口。
左忻點頭,攙扶著他往另一邊去了。餘下我們三人步調沉緩地往回走。維揚顯得很侷促不安,似乎不知應該陪在我身邊還是跟在後面比較好。文蠡一開口,道:「斐斐……」
正是這兩個字,簡簡單單的疊詞,聽得我無限愁緒一併湧上心頭來無處釋放,哽了喉嚨,溼了眼眶。文蠡最知曉用什麼樣最簡單的方法直擊我的痛處……那一刻我忽而無比恨他。
「唔……你好像還沒介紹……這位是……你的男朋友?」
維揚和我同時點頭。
「噢。」文蠡沒有露出一點驚奇的神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不動聲色地說了一句:「哥們,不是我說,你跟一個人長得真像。」
維揚飛快地瞥了我一眼,我知他素來好奇某一晚我說的他長得像我的一個故人是誰,但礙於面子又不好問;如今我表哥主動提出,他自然好奇想知道,又不知我在場問還是不問為好。而我又實在不想文蠡翻出些陳年舊事,搬出小柒的名字來……那著實是不忍重拾的回憶。於是我面有難色。最終,好奇心佔了上風,維揚猶猶豫豫地問:「誰啊……」
文蠡抬起頭,左右環顧了一下,又看了看我,一挺胸,說:「看不出來嗎?」
維揚迷惑地搖了搖頭。
文蠡皺了皺眉,很理所當然地回答:「我啊。」
我當即翻了個白眼,和維揚異口同聲地說:「不像!」
「這樣嗎?我覺得很像呢,像見到失散的兄弟一樣……」文蠡訕訕地摸了摸頭,一個人朝前走去了。維揚和我在後面慢慢跟著,交換了個無奈的神色。
根據爸爸病榻上的遺囑,遺產大半都留給了文心蘭——除非她百年後才會留給我。我得到了大學後三年所必需的學費、住宿費和生活費,還有一筆額外的錢,待我畢業後找工作,大概能支撐兩三年。我至始至終沒有搞清楚文心蘭得到了多大的一筆錢,也沒任何興趣去搞清楚。我相信爸爸給她留下的是足夠下半生養老的錢財。在律師念遺囑的期間,我和她偶然對上了一個眼神。那個眼神我和她心中都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那就是我從這個家門出去之後,除非春節和必要的緊急情況,否則我都不會再心甘情願踏進北城、踏進家門和文心蘭兩人共住一個屋簷下。爸爸早就料到了這一點,因此才會有如此安排。文心蘭還能再工作個十來年,加上養老金、社會福利、保險金和補貼,足夠她下半輩子過得豐衣足食,這一點我深信不疑。北城還有外婆在,有舅舅在,有姨媽在,有伯伯叔叔們在,有粲晴在,倒也不至於孤苦伶仃。
其他人陸續從我家客廳散了之後,我對維揚說:「你先回校,我和系主任請了一個星期的假。我得先安頓好……嗯,家裡的事務……別擔心,會沒事的。」維揚點點頭,稍作告別後就離開了。這下,屋裡剩的乾乾淨淨的,只有我和文心蘭兩個了。
她斜躺在長椅上,目光炯炯地目睹著我和維揚分別的全過程,一句話也沒說。等到我回過頭來和她對峙的時候,我能感覺到我們倆彼此身上的每一根針每一根刺都刷地豎起來了。只有爸爸過世這一件事情才足以引起我和她無可迴避的、徹頭徹尾的解決一切。
「遺產分完了,這些錢都是你的。」我把存摺往她大腿上一扔。她一抖,把摺子抖落了。
「怎麼了?你不是很會分錢的嗎?這筆錢夠你用一輩子,你可以辭工、可以去旅遊、老了可以請保姆,也可以找個老人院,隨便你怎麼花。」
「我夠錢花,也會省著花!」她一扭頭甩給我一句:「管好你自己!」
「外公去世的時候你也經歷了,我想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不知道以後能找什麼樣的工作、能掙多少錢,反正我、爸爸和外公的錢可以保你衣食無憂!只是有一點,永遠別指望我回這兒來生活。」
「我爸的錢我一分沒拿!」
不知道她這話什麼意思,我愣了半晌,才說:「我必須回北京,去上完大學!我還要找工作!國家助學金和貸款都不能……」
「我的意思是我不貪這些錢!」文心蘭搶白了一句,嗓音哽咽了一下。我聽明白了,便說:「反正外公是把錢都留給你了,爸爸也留給你了,這兩個最愛你的男人都在最後保住了你餘生的生活……我、我……」我很想脫口而出「但是我不會像他們那樣愛你!」卻說不出口。
「你就想我死,是不是?死了你就可以拿這個……這個……」她撿起地上的存摺,沒頭沒腦地朝我扔過來。
「我沒想要這些錢!」我護著腦袋大吼一聲,躲開了,「但不代表我能愛你!尊敬你!連同情都沒有!」
「你就是想我死!」文心蘭終於哭了出來。
「沒錯,我恨你!」事到如今,我也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地喊叫起來,「我恨你!我恨你恨得那麼根深蒂固習以為常,以至於我都忘記了對你除了恨以外還有別的什麼感情!我真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從我出生你就對我這麼恨之入骨!」
「恨你?恨你?」文心蘭重複了兩遍,邊哭邊說,「現在找個旁人來說說看,是誰恨誰?啊?!你就是對我有偏見!偏見!」
「是啊偏見,」我用手抹了一把眼睛,沒出息地也跟著抽泣起來,「真是偏見啊!我就不明白,這個世界上六十億人,只有你!只有你在十八年以內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我最不願意希望發生、最不希望降臨在我身上的!你對我的每一個命令每一個選擇都不偏不倚恰恰是我最害怕、最痛恨的!你的性格你的品質偏偏就是我最反感、最不能理解的!我甚至都懷疑,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我不快樂,讓我消沉讓我墮落讓我喪失活著的力氣!這是偏見嗎?啊?」
她乾枯的嘴唇無力地嚅囁了幾句,什麼都說不出來。
「你像毒藥一樣毀了我!你把我從一個不快樂的孩子變成了一個不快樂的大人!我拿著全校第一的分數,一無所長、懦弱膽小、古板保守、死氣沉沉、不敢交朋友、不敢相信別人、跟所有同學格格不入、自卑羞怯到無地自容!你知道為什麼這麼多年來我都拒絕叫你‘媽’嗎?你知道我看著伯母姨媽她們有多羨慕嗎?你知道我每次聽到天真快樂的小朋友唱著‘世上只有媽媽好’的時候是什麼感覺嗎?以前在學校每次要唱這首歌,我都要顛三倒四地唱!我唱的是‘有媽的孩子是根草,沒媽的孩子是塊寶’!我倒情願自己是個孤兒,還不用忍受你的折磨了!我更情願你根本就沒有把我生下來!」
「你要這樣想,就別再回這個家了!我當從來沒有生過你、養過你!」文心蘭瞪著兩隻血紅得可怕的眼珠子對我咆哮道。
「謝謝你!我從來都沒有打算過回這個人間地獄來!我恨不得到天涯海角、只要離你越遠越好!」
「那你走呀!走呀!還不快滾!給我死開!」文心蘭撿起身邊能夠得著的所有物品鋪天蓋地地投擲過來,電話本、絲巾、茶具、瓷碟、蘋果。最後還有一盆吊蘭……場面不受控制。我用手臂擋著,連連後退,最後覺得這樣的氣氛實在叫人受不了了,於是轉身使勁地一擰門把手——
有那麼短暫的一剎那,真的非常非常短暫——我彷彿看見站在一叢叢吊蘭中間的文心蘭用特別哀傷、特別可憐的神情輕輕蠕動嘴唇對我說了一句話。幾十條細長的葉子飄飄搖搖地在她的頭頂、耳邊和臉頰上拂過來掠過去,使她看起來好像在飛翔一樣。我看見那些優美柔軟的生物輕輕扇動著嫩綠和鵝黃的翅膀託著一張蒼白的臉往上飛去,那張臉既熟悉又陌生,既堅定又絕望。她似乎在喊「裴飛」,又好像在告訴說「北飛」……
北飛……北飛……北飛……
我定格在衝出門口的那一個決絕的動作上,看見維揚站在門外,靜靜地看著我衝出來後一個措手不及即刻剎住腳步。他的表情很高深,我壓根猜不透甚至都摸不著他此刻在想些什麼,而我甚至只是在腦海裡一瞬間閃過了一絲猜測維揚的念頭,立刻就被另一種畫面給遮蓋過去了——十一歲的小柒當年也是這樣靜靜地站在這個位置,帶著面如死灰的表情和驚慌失措的心情看著這扇門。他永遠無法理解這扇門後面隱藏了什麼樣的暴戾,也永遠無法得知那些舉止瘋狂的女人收藏著多大的隱情。他只是杵著瘦瘦小小的身軀,於事無補地站在門後,無助地奢望著會有人開啟門給他一個解釋一切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