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冬天正在從我生命中腳步緩慢地走遠。我亟需春天的慰藉。
在大學我上的是心理系。這也是填報的第一志願。說起來選擇這個專業的理由很可笑:我常覺得自己在心理上已經是個病入膏肓的病人,亟需別人的醫治,也有那個想法去醫治別人。所以渴望瞭解人的有關個性、人格、性格、氣質、自我意識、能力、需要、潛意識的那點事兒,好讓將來有一天教孩子們不要學我的壞榜樣,對冷暴力和惡言惡行逆來順受,對封建守舊的思想觀念不敢反抗,對死板僵硬扼殺人性的教育制度俯首稱臣,最終成了「三有三無」人員——有知識、有學歷、有傷痛;無文化、無思想、無個性。
還有一個理由,則是粲晴的巨大轉變給我帶來了難以言喻的刺激。
發生了左忻、粲晴和蘭子蘿不愉快的見面之後,左忻始終在有意無意地躲著粲晴。粲晴只得來找我。她向我坦白小學升初中這個暑假由於沒有作業、更重要的是沒人管束,她做了許多不該做的事情,交了一些不該交的朋友。剛經歷過喪母之痛、日子也過得渾渾噩噩的蘭子蘿就是在粲晴懷著一股盲目而虛榮的少女之心時遇見了她。她大概是對比她年紀大、比她成熟、長相青澀又散發著不可忽略的哀傷和頹廢氣質的蘭子蘿產生了強烈的新鮮刺激感——豆蔻的粲晴還分不清楚「搭訕」跟「勾引」的區別。沒錯,粲晴比我和左忻這些由文心蘭所教的「傳統道德」教育下成長起來的人不同,她比我們年輕、漂亮、大膽、生動。當我這麼說的時候,粲晴急吼吼地打斷我,爭辯說最重要的是「年輕」和「漂亮」。可見我們這幾個表姐妹沒有一個是能美貌與智慧兼得的。
更壞的事情在後面:我依舊時常躲避文心蘭而到粲晴或者左忻家。姨媽似乎永遠在加班,我所記得的見到她的時候只有春節那時,自由自在的粲晴的頹廢生活總是「一不留神」被我撞見;更甚者,一次我去她家的時候她正在看電影,因前來開門給我匆匆就按了暫停鍵,結果我進門環視一圈之後被電腦上不堪入目的一幕刺得整個人蹦了起來,衝出房間去找粲晴。
「你在看的什麼東西?」我氣急敗壞地問她。
「什麼東西讓你這麼生氣啊?」她嬉皮笑臉地說,「不會是中國足球吧?」
「你自己說你電腦上那些是什麼東西!」她這樣的厚臉皮,我肺都快氣炸了。
粲晴意識到了這一次我的憤怒可謂空前,閉嘴不語,裝聾作啞。我坐也坐不下去了,急急忙忙告別,思來想去,總覺得告訴大人終是不妥:遇上個簡單粗暴的家長隨時把她打殘廢了不可。直到沒幾天粲晴又打回原樣嘻嘻哈哈地叫我「裴飛裴飛」,邀我一塊玩兒,我才找準機會小心問個究竟。
「粲晴,那些東西……誰教你看的,學得這樣壞?」
粲晴兩隻葡萄一樣的黑眼睛咕嚕嚕一轉,迅速領悟到了:「沒有呀,就上次去找文蠡玩兒……」
「文蠡教你的?」我驚叫一聲,感覺缺氧了。
「不是啦,是我去找文蠡玩,可文蠡提前約了人,不想帶我玩兒嘛。所以我就跟著他去了他朋友家囉。文蠡不講義氣,直接就和他朋友打球去了。我又沒事可幹,就開啟了他朋友的電腦來玩,結果就看到了……」她聲音越來越細,越來越沒底氣。我全然不知如何開口說說教,也只是循例苦口婆心了一番:「粲晴,這些東西有害你身心健康,趕快扔掉它們吧。不然不僅你健康受損不說,還會無心相學,靡靡終日。要是讓家長老師發現了,輕則責罵,重則毒打。如此發展下去,就跟吸菸吸毒一樣很難戒掉的了……」
這般乾巴巴的說教連我都十分懷疑粲晴聽進去了多少。我也就不說了。
無論如何,家裡的那些雞毛蒜皮、雞飛狗跳都在2008年9月1日開始暫告一段落了。上學的日子越來越迫近,我們全家人的神經似乎繃緊了起來。爸爸開始三天兩頭往銀行跑,回到家來難免又開始數落。我似乎覺得這六年他在家裡和文心蘭朝夕相對。開始沾染上了她的惡習——抱怨社會,抱怨物價,抱怨工資和抱怨遇到的每一個人。對此我很不樂觀,北城的人口總數已然有八十萬,這個狹隘閉塞的城市裡面生活著幾十萬個人每天都在向空氣散發著詛咒和怨怒,因而把這個本應機會無限的海濱城市變成了一座死氣沉沉、不思進取、怨天尤人的死城。這樣的人再多一個都是災難。
臨開學的最後幾天,文心蘭再次顯得興奮異常,一刻不停地操心著我和文蠡的行李。我們的開學日期相差十來天,她於是置辦完我的生活必備品後給文蠡也辦了一份。我有幸跟她出去買過一次東西,實在瞠目結舌、佩服得五體投地:文心蘭砍價時不是砍五塊十塊,甚至不是對半砍,比如我們去買七十元的東西,她會從二十元開始砍價,實在遠遠超出了我的理解能力。於是我只好假裝相信文心蘭在持家這件事情上確實在行。
假期裡隱隱約約有那麼幾件事微微地改變了我對她的態度和看法。特別是我發現自己竟然學會欣賞她的笑——我指的是,約莫是她出嫁以前、大姑娘式的那種淺笑,羞澀靜謐的,垂下頭、嘴角彎起淺淺的一個弧度。聽起來,這似乎應該是屬於我的笑的方式。但確確實實,它同樣屬於文心蘭。於是我猜測文心蘭的確一度是相當文靜嬌羞的,而且那樣的她必定很耐看。然而北城人特有的那點品質使她整個人都改頭換面了。背後的故事使我好奇,但不足以好奇得去當面詢問。我只期望自己能遠遠地逃出北城,越遠越好,以為這樣就可以改變自己的命運,不再悲慘地重蹈覆轍。
動身北上的那一天,我孤身拖著兩個大皮箱跟家人一一告別。文心蘭板著張撲克臉。我轉身上火車的那一剎那無限辛酸地想:但願你的暴烈性子能表現出來的是熱暴力,若僅僅是關切得緊、顯得大喜大悲,起碼我能體會得到那是另外一種愛我的方式;然而這種親情擱在文心蘭身上更多的是漠不關心、吹毛求疵、暴怒無常,恰是這種冷漠和憎恨滌盪了我所有該有的愛和尊敬。這種道理,你又何曾明白?
到校報到的那一天,我把行李依次搬進宿舍以後到樓下去辦理手續,遞交檔案、領取校園卡、體檢、辦理保險之後,已是筋疲力盡,熱汗淋漓。我找了處陰涼地坐下,眯著眼睛眺望來來往往的新生們,心頭上忽而就躍出十二年前第一次上學的情景,彼時我尚未滿五歲,在偌大的校園裡像矇頭蒼蠅一樣到處亂撞,遇上很不稱職的老師,第一次點名,第一次立正稍息,第一次有了兩個嶄新的好朋友……花蕊蕊和小柒的形象歷經多年已在我的腦海裡幻化成了兩個天使的模樣,永遠是六七歲的童稚面孔,永遠笑顏燦爛、親切和善。他們教會了我除了服從、暴力和冷漠以外的不一樣的東西,全都是無價的寶物——愛,友好,善良,忠誠,同甘共苦……
於是,當我在想著他的時候,我以為自己真見到了他。那張將近遺忘的臉龐,笑起來宛如陽光普照。我懵然盯著那個人,直到他轉身淹沒在不斷湧來報道的新生人流中。這不大可能,全國這麼多所大學,我恰恰和小柒填報了同一所、還同時被這一所錄取的機會可謂微乎其微——當然啦,也不是百分之百不可能。
懷著這種難以言喻的複雜心情,我在到校的首日和開學典禮都過得有些渾渾噩噩。儘管在那之後有一段時間,包括軍訓、轟轟烈烈的迎新大會和各種公共課程,我都沒有再見到那個面善的陌生人。難以想象小柒在時隔六年之後再次與我出現在同一個校園裡,坐一樣的車,在一樣的操場上跑步、一樣的食堂裡吃飯,手指掠過圖書館的同一本書,看過同一課樹的葉落和同一個黃昏。縱使如此——我反反覆覆地質問自己,我又能說些什麼做些什麼呢?思來想去,只有四個字能簡潔明瞭地概括完這些漫長的歲月裡我對他全部的感情和掛念:「近來可好?」
由於中學六年我一直常年在外住校,對離家倒是相當習慣也相當自在。只是在北京,一到十月就明顯逐級下降的氣溫以及公共澡堂這兩樣,一開始確實挺考驗人。秋天風沙也嚴重。每當我在光禿禿的路上艱難地逆風行走、與低溫和風沙抗衡時,時而就會不自覺地回想起北城燦爛明媚的黃昏天際、溼潤的空氣和四季常綠的植被和樹林。在祖國大陸的最南端,天黑總是遲遲不來,空氣常常是溼漉漉,葉子好像從來都不掉,草也長青……我們時常在十一月份依舊穿著夏裝或者薄薄的一層長裝在操場跑步,到真正入冬的時候就加一件毛衣、加一件外套;然而厚衣服還沒怎麼穿髒,天氣就再度暖和起來了,我們準備的過年新衣一般都很薄……
來北京之前,我聽文蠡說,大家都說北京是中國唯一養得起夢想家的地方。來到這之後,再提起這句話,身邊所有同學朋友都表示聽過或者贊同。然而我這個人沒有夢想,這句話說的應該跟我沒多大關係。我只是羨慕這一句話,以及與這句話有關係的所有人,他們興致勃勃地來到這座城市,學習、工作、唱歌、跳舞、畫畫、表演……那些衚衕和地下室似乎也離我很遠,沒有什麼機會去到;那些光是念出名字來就足夠震撼人心的景點和古蹟,我也始終是個過客的身份。常常我就只是蜷縮在熟悉的校園裡面,終日在教室、宿舍與圖書館之間徘徊。
出於一種改變自己的忐忑心態,我去了社團招新大會。儘管心裡非常清楚自己一無所長這個境況,我懷疑任意一所大學都不會有「考試社」這等東西。但其他展示各種五花八門的愛好特長的社團著實為數龐大,像魔方社、遠足社、口技社這些,讓我好生羨慕那些有著獨特愛好的人。五顏六色的旗子、海報和表格滿天飄揚,形形色色的人在招手吶喊,場面熱氣沖天,特別是那些熱情的社團負責人隨時會拉住過路人滔滔不絕一通本社團的特色內容然後再強行把表格塞到你手中,一時間讓人眼花繚亂。好容易找了個比較穩妥的心理協會,那裡擺著兩套桌椅,一個學長和一個學姐坐在桌子後面正在和一個站立著、背向我的男生說話。
學姐一見有人走過去立刻像被啟用一般,圍著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同學你好,要參加心理協會嗎?就讀什麼系?心理?太好了,心理學就是研究人的心理活動的規律的科學。你可以下看看我們的簡介,心協創辦有十一年,在我們學校算是比較老牌的社團了,每個月都會出版社報,大致是一星期一次小型的活動……喜歡弗洛伊德?還是馬斯洛?羅素?我們心協內部還有分為幾個小支流,你是想加入到社會心理學支隊呢,還是行為心理學、教育心理學、犯罪心理學?對了,我們還有一個小小的愛情心理學支隊哦,不知你是否感興趣,哈哈……」
我頭皮發麻地看著入會表格背面密密麻麻的介紹,心想自己入學沒多久,連心理學大門的門把手都沒摸到,進到心理協會豈不是濫竽充數。舉棋不定間,有個男聲說話了:「不對,我不贊同你對費西納的看法,刺激強度和感覺強度之間必定有一個相對穩定的公式,可以換算出各個器官所感應的外界刺激。就好比人不能只用‘高興’、‘高興極了’、‘欣喜若狂’、‘喜極而泣’之類的詞來形容自己的感受,對吧?這些模稜兩可的詞彙一點也科學。不是嗎?有個公式s等於c乘log……喂,學姐,是s代表感覺強度還是c代表感覺強度來著?」
我被嚇得一怔,雙眼空洞地看著那個男生,他臉上的每一個器官、尤其是堅毅的嘴巴,看起來都如此咄咄逼人,顯示出足夠的聰慧冷靜,然而一個多月以前它們曾經綻放過那麼溫暖人心的笑容……站在我旁邊的學姐同樣被他這個問題問得一愣一愣,連連擺手。
他點點頭,注意到我的目光,精明地看我一眼,問:「幹嘛?」
「呃……」說實話,他說的每一個專用名詞我都聞所未聞,於是大為窘迫。
他又轉過頭去繼續跟那個學長說:「我要是你,就定期開會講講內容(心理學)派。我個人覺得,沒有費西納哪來的馮特,沒有馮特那半個近代心理學都要坍塌了……」
「你說的也太過絕對了!」學長笑道,「不要把起點定那麼高,我們只是弄個社團,拉點人進來玩玩……」
「我知道你的意思,你看這些人,你看她這個樣子,看起來就像是讀過一遍《蘇菲的世界》或者《人性的弱點》就激動得馬不停蹄地趕來參加心理協會似的。說真的,老高,我必須重申一遍,建議你給入會者先做個小小的測驗……」
「你沒見到現在招新大會上人山人海的,要再測試咱社就沒人了……」
「那也不能放那些只對‘心理測試’、‘愛情魔法’感興趣的小女生進來啊……」
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個不停,這邊我已經羞愧到臉上發燙、恨不得瞬間消失。學姐為了圓場,拉過那倆男生嗔怪道:「你們兩個別攪黃了我的招新會,這位同學是咱們心理系的,不會的可以慢慢學,給她張表格直接入會就可以了。」
「心理系的?」酷似小柒的男生難以置信地問,
「嗯……是的。」我回答。
「哦,對了,高考的時候不用考心理學,難怪……」他徑自說完後從桌子後面走出來,我搶問了一句「你呢?」他停下來,有些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物理系。」
「那你為什麼心理學學得這麼好……」
「只是略懂。」真是存心寒磣我。「而且據我所知世界上似乎有心理物理學這麼一種學科。」
我無話可說,攥著表格,想要走之前,他再次開口:「請允許我為你作一個小小的分析……當然,可能不是你熟悉的塔羅牌什麼的……」他狡黠地笑了一下,上下掃視了我幾眼,侃侃道:「你穿的是灰色上衣。灰色代表沉靜、寂寞、頹廢和優雅。可能你的依賴性比較強,優柔寡斷……你的褲子是黑色的,黑色代表放棄、屈服、拒絕,通常喜歡黑色的人獨立性比較強……這就矛盾了。不過,我猜測你有強烈的改變現狀的願望……」
「對,這點我承認。」這句話給了我開口的勇氣,「我選擇心理系是想研究人的個性、才能、氣質等等等等……想搞清楚為什麼這麼多年我除了成績好之外一事無成,什麼都不好;而有的人明明掌握著讓我羨慕的才華卻拿來挑釁、賣弄,這麼不公平——」
「喔,你沒有好好學習,這一點怪不得別人。再說了,你的人生理想不應該是祈禱天上掉下來個英俊溫柔多金的白馬王子來接你去過幸福生活?啊哈,‘灰’姑娘?」他再上下掃我一眼,似乎覺得很可笑。
「你才灰姑娘!別出口傷人!」
「出口傷人?不喜歡那些明明自身平凡無奇、沒頭腦沒模樣沒錢權的平庸女孩兒,只能靠找個好人家來改變命運的幸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