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重新開始

北城以北 餘慧迪 第1頁,共2頁

「五種不受孩子歡迎的母親:拒絕回答、愛看電視、總是不滿、喜歡攀比、謙虛過度。」

我把一段從網上摘錄下來的話貼到臥室的鏡子旁,以表遲來的抗議。假期剛開始一個星期,文心蘭和我的似乎處在一種——類似於兩頭野獸正在繞著圈子掂量對方、謀劃戰術的階段,相互虎視眈眈,卻又謹慎地按兵不動。在六年前離開家的時候,我和文心蘭就已經鬧到了讓我心力交瘁的地步,不知這是否會讓她愈戰愈勇、全身上下的腎上腺激素都被激發得無限膨脹——否則為何一個女人能將如此驚人的熱情和毅力放在使我往死裡不快樂這樣惡毒的事情上。然而這次我打定主意不使自己再陷入一次絕望的困境,因而必要的防守以及可能的回擊都必須得事先準備,以防隨時哪天她哪根筋不對再次歇斯底里起來。而實踐的開始,我決定一有機會就往外跑,對文心蘭避之不及。

相比起如今同樣歇斯底里的左忻,粲晴那自然成了更佳的去處。姨媽還是拼搏在廠裡的第一線,粲晴在家中樂得自在。我到過她的房間一回之後,終於徹底頓悟對於我這等名義上屬於「90」後實際心理卻是「80」後、甚至「70」後的人來說,青春這樣東西確實已經無可挽回地從我指縫中間溜走了,可能我都還沒來得及握住它一次。我的少年時代被書山題海編排得多麼一絲不苟、波瀾不驚,又是多麼死氣沉沉、暗淡無光。看著粲晴房裡那些非主流的裝飾、圖案頹廢的黑色底面無處不在,那些粉色小掛件、蝴蝶結、蕾絲卻又暴露出物品的主人小姑娘的身份。叮呤噹啷的手鐲、手鍊、掛飾丟得滿地都是,還有一些搽著玩兒的腮紅和五顏六色的眼影。衣服除了不在櫃子裡,扔得哪裡都是,它們擺放的位置和顏色款式都毋庸置疑會讓文心蘭發瘋。我瞠目結舌地看了一會兒,感覺到著十平方米的地兒實在沒有我站的地方了,打算退回去,結果粲晴光著腳丫子在地上劃了幾劃,清出一片不大不小的空當兒來,我們就挨著一起坐下了。

「唉,還是我這狗窩舒服。」粲晴笑眯眯地摟著我,像貓兒一樣蹭著我的脖子。

「它讓我渾身不舒服。」我說的是實話。

「嗐,想想你家,在那裡連呼吸一口空氣都是能悶死人的。」平心而論,粲晴說的似乎也是實話,儘管有些誇張化了。

「你等一等。」她光著腳丫一蹦一跳地出去,不多時捧著一個大瓷碗進來,裡面盛著兩塊邊緣有些烤焦了的介乎餅乾與麵包之間的玩意兒。「我自己烤的哦,你一定要嚐嚐。」

「這麼厲害?」我笑了笑,拿起一塊來嚐了一小口,不知為什麼,酸甜苦辣鹹的五味齊齊一塊兒湧上來,堵得嗓子口難受。我突然想到另一個人。

「我……我想到……」我吃力地開口說道。

「你先別說,讓我猜猜吧。」粲晴抬起頭來看著我,臉上卻沒有要猜的好奇神色,而是一副勝券在握的表情:「你要說那個小柒。」

這種不容置喙的語氣反襯著我的支支吾吾,只會顯得更加尷尬萬分。我只是腦子裡閃過了一下小柒領著我坐在麵包店門口掰開一個麵包一起分享的往事,可沒想到這些回憶像玻璃一樣透明,被人一眼就看穿了。

「你不用問我怎麼知道的。」粲晴嘆了口氣繼續啃手中的餅,「文蠡跟我提起過好幾次。還有——裴飛啊,你怎麼就到死都學不會偽裝一下你的表情。」

「你跟文蠡現在感情很好是吧,」我打著趣想轉移話題,「連談戀愛都告訴他不告訴我。」

「告訴你這個一等一的好學生,哧——」她發出鄙視的聲音,「我表哥和我是很好!怎麼樣?」

「沒怎麼樣,我就是覺得你還這麼小——」

「左忻談戀愛的時候只比我大一歲!」她抗議道,「而且她還一直談了好多年!」

「好多年那也是分手的下場。」我心虛地說。

「我聽說是那個男生自己家裡出了問題,不是他們倆的感情出了問題!」她還嘴。又突然想起了什麼,直起身子來得意洋洋地對我說:「你也不是還惦記著小柒。」

「粲晴,我不知道怎麼才能解釋清楚,沒錯這些年來我老是反反覆覆地想到他,但我內心清楚得很:我們之間非常簡單,好嗎?如果不是文心蘭攪和進來毀了我們四個人的友情,一切都會很簡單——我們本來可以是多麼快樂的小學生啊!」我閉著眼睛長嘆一聲。

「不會的。不會的。」粲晴冷靜地反駁道,「你們幾個遲早會鬧出事來,就算在你媽……嗯……做了那件事之後,那也可能是阻止了你們的友情往更壞的方向發展。」

我想起了花蕊蕊話中有話、言外有意的那句「我想要的東西你都有」,真奇怪,這些細節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

「裴飛,我打賭你那些青春言情小說啊、言情偶像劇啊都沒有完整地看過吧——告訴你,對這些狗血劇情我可比你熟悉多了!」粲晴頗自豪地挺起了胸膛。我擔憂地看了她一眼。

「粲晴,我有認真地想過,小柒他其實沒有對我特別好的地方,當然更不會有對我不好的地方——只有——只有許許多多讓我懷念的地方。這些懷念讓我懂得,原本我們應該是更快樂的孩子的。然而現在一切都失去了,我們成了不快樂的大人。」我長嘆一聲。

「所以你懷念他只為了更多的虧欠——嗎?」她趕緊加上一個疑問的尾音,「很明顯花蕊蕊對你的背叛消除了很大部分你對她的愧疚,然後文蠡——大家都是親戚嘛,就沒什麼好內不內疚的,你把你的歉意都給小柒了?」

「也不——不能這麼說啊。」我為難地看著地板。「這又不是我的錯?幹嘛讓我來內疚?」

「那難道讓他們來為你媽來感到抱歉嗎?」粲晴沒心沒肺地頂了我一句。話題僵硬地中斷了。她爬起來踢踢踏踏地去做飯,我百無聊賴地倒在她的雜物中間發呆了一個下午。

接下來幾天我的腦子裡面亂七八糟地攪著一團關於往事與愧疚的漿糊,像生石灰和水的組合一樣攪得我日夜不得安寧。夜裡躺在床上的時候翻來覆去,突然手觸到了枕頭,撫摸過上面那些看不見的褪色的淚漬,一股子無名的火氣便上頭來——為何文心蘭惡言惡行的後果由我們來承擔?假使我作為她的親生女兒根據孝悌之義必須接受她沒有頭腦的的粗暴和殘酷的話,那麼小柒果真是這件事裡面最無辜的那一個了,不管直接還是間接但都是不好的後果都落在了他身上。如果說他先前是個家庭幸福、成績優異、無憂無慮又頗受歡迎的小朋友的話,那麼這種完美就被生生地扼在了我家的家門口。他是否在門後被文心蘭做了些什麼、他回去之後如何面對他的爸爸媽媽、如何向他們開口要求一個合理的解釋、以及他離開學校之後發生了什麼——這一切我都渴望得知,卻無法得知。我發現恰恰是這樣的毫無頭緒以及它所帶來的莫名的負罪感讓我背了六年多,背到自己都不覺得是一種負累,背到理所應當地認為這都是我的責任——然而一面對文心蘭,我終於恢復了多少神智,想清楚我的確是無辜的。沒有人因此向我控訴、向我指責、向我追債、向我表示永遠不會原諒我。然而我真真切切感到了自己揹著債、如芒在背彷彿時時刻刻受著無聲的憤怒指控,並且,永遠都將得不到原諒……

只要在北城——在家——面對著文心蘭,我就會發現自己思維混亂、心緒不寧,惶惶終日。

一日,我照常想在晨運之後到粲晴家裡去躲避文心蘭,她打個電話來讓我不必過去,有朋友來訪,她得打扮一番陪他去玩。家裡的座機跟文心蘭房裡的主機是相連通的,她清楚得很,因此耍了個小花招。然而我再愚鈍也聽得出那個「朋友」是指什麼。思來想去,還是約了左忻。她說,在家也呆了半個月了,閉門不出,整天哭哭啼啼的也夠折騰了,索性出去散散心吧。

我帶著臉色蒼白、面帶浮腫的左忻到新建的人民公園去。幸而她的核桃眼總算消了下去,整個人看上去還是有些起色的。可不一會兒她就鬧著要走,說是來往情侶太多,傷風化不止還傷了失戀的人的心。無奈,我只好牽她到北城購物商場去,都說購物是女人療傷的良藥,但願舅母寄給她的生活費經得起她失控的消費。

我自是絕少逛街,也對這項活動缺少熱情,走到第三層樓便覺無意思,跟左忻推說我太累,得歇歇,便走到電梯四周供遊人休息的長椅上休息起來,一邊扇涼,一邊看著衣櫥裡那些模特身上的華服,忽然覺得它們出現在這裡是如此格格不入。北城到現在為止還是一個跟不上時代步伐的小城鎮,我這樣想著,這是它給我留下的印象未曾改變過。過去這六年,我一直拒絕重新審視也拒絕為它說好話。某種程度上我們一樣的固步自封。

迎面走來那對男女讓我回過神來。起初以為自己眼花了,定定神,那個臉色紅潤、打扮入時的佳人可真是我表妹粲晴,那旁邊那位一定是某「朋友」了。果真,又是一位「校園情人」,幾乎模式化的秀氣五官、單薄的笑容和同樣單薄的身材擺在風姿綽約的粲晴旁邊,倒顯得粲晴一點都不小了。我無法估計那位男生的年齡,似乎在中學生與大學生之間游離著。粲晴本該是在小學生和初中生之間交替的階段,今日這身打扮,倒活脫脫一個十八九歲的大姑娘。

他們經過長椅的時候看見了我,我故意嚇唬她:「粲晴,你可真大膽,光天化日之下就牽手牽到商場來了。」

「這裡才沒人發現呀。反正我媽和你媽都不會來大超市買衣服的。」她無所謂地翻了翻眼睛,那拿捏得很微妙的、介乎懶散和輕佻之間的神色讓我一驚,然而嘴皮子上免不了還是死撐著:「你呢?你又有錢到這兒來買衣服?別光說別人不說自己啊。」

「他有錢。」粲晴嘻嘻一笑勾住了男生的脖子。

「這年頭學生都興起提前消費,變著法子花家裡錢啊。」我不滿地說。

「他自己賺。」粲晴又是沒皮沒臉地把他倆的臉勾得再進一些,在大概一分米的距離之外隔著空氣響亮地「啵」了一聲。我頓時又氣又驚。氣的是粲晴這一連串動作已經完全脫離了我所接受的、由文心蘭教給我們的「禮」的教育的範圍,而我以為我們三個都是文心蘭帶過的,理應在對這一問題的看法上保持一致;驚的是粲晴才十二歲竟敢公然勾搭社會青年——若是個大學生,好歹也有個二十一二了;若不是個大學生,那更糟……

「你、你給我等著瞧,要是讓家裡人知道你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左忻在那邊呢,我這就叫她過來——她還沒見過我男朋友呢。裴飛!都說了多少次了,現在沒有多少人像你這麼古板保守的!」她裝模作樣地一跺腳,那男的轉頭對我尷尬一笑。粲晴朝著電梯另一邊揮揮手,毫無形象地大喊大叫著:「喂!喂!喂!左忻看這邊!」

商場每一層樓的的中心位置都是空的,四周環形部分才賣商品。左忻當時正在圓環樓層、也是我們所在長椅的另外一端,我們彼此都沒看清;待她終於辨清了那個扯著嗓子叫她的聲音來自哪個方向時,她總算從另一頭摸過來了,起初走得很急切,後來步子越來越慢、越來越慢。我看著她的腳出現在電梯旁邊,然後被遮住的腿、上身和頭部才漸漸完全露了出來——這真是一個緩慢的過程,以致我看得如此仔細。同樣我也無比清晰地看著她臉頰一寸皮膚由變紅再變紫、每一個五官都聳起再擰緊,到最後,她整張臉已經扭曲得不像話了。我一直很害怕地直盯著她,驚疑得簡直都忘了身邊兩個人的存在。直到左忻親自用獅子吼般的嗓音大大提醒了我——

「蘭子蘿!我要殺了你!」

粲晴和我同時回頭,兩人臉上是同出一轍的見鬼的表情。我們都沒有認出那個正沒命地在過道上狂奔的男人是誰。

「十一年了!裴飛我們認識整整十一年!初一、初二、初三、高一、高二、高三、大一、大二、大三、大四,還有、還有畢業工作一年!裴飛!十一年啊!」左忻歇斯底里地掰著手指數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看起來要多悽慘有多悽慘。她發瘋似地把衣櫃裡的衣服都搬出來,像是要把它們全部撕扯成條一樣。但她把所有的t恤、襯衫和牛仔褲塞到皮箱裡,而把裙子都留下、狠狠甩到床腳。「你少給我擋在門口!滾開!」她架著皮箱就像架著顆原子彈一樣衝我的方向本來,架勢彷彿一頭西班牙鬥牛。

「等等、等等……」我無奈地伸出雙手來制止她,「左忻,表姐,表姐,我求你了行不行?你先聽我說,你到底要去哪裡?」

「我去他的!騙子!人渣!混蛋!敗類!……」

「你先冷靜下來……」

「王八蛋!衣冠禽獸!……」

「表姐!姐姐!姐姐……」

「我要殺了這個……」她仍在掙扎著掰開我死死扣著門兩邊的雙手,「我去外婆家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