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追憶

北城以北 餘慧迪 第1頁,共2頁

1939年8月,日本侵華軍隊佔領了深圳,未遭到一兵一卒的抵抗。港粵交通完全切斷。沙頭角一帶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險境:敵人盤踞下的佔地到處遍佈著日軍耳目,平凡人家的屋子被毫不留情地佔據、鍋刀鏟盆一類的金屬器具被掠奪或原地砸爛,沒有留下一飯一稻,人也多半不知去向……大白天的街上如同天下縞素,白亮得空空洞洞的蒼穹宛若撐著一雙死不瞑目的白眼珠,在萬念俱灰地瞪視著這片自古被視為嶺南蠻荒、卑怯而不起眼地蹲在祖國大陸東南角的大地。

王家派出去找食物的長子失蹤了三天。餓得頭暈眼花的年輕寡母把二女兒也使喚了出去,吩咐她不要跑太遠,就在屋後的田地裡挖點地瓜葛根什麼的就好。結果她也一去不復返。終日蜷縮在草垛裡面、靠著露水和蘿蔔葉子生存的母親終於把絕望的眼神投向了懷裡因低燒而瑟瑟發抖的小女兒。她只有五歲……母親和女兒默默無語地注視了半天,女兒從母親那慈悲而無望的目光中讀懂了出去以後可能發生的命運,僅僅是隱約地懂得。她哆嗦不已地從母親臂彎下鑽出來,回望了一眼母親被日軍用斧子打斷的雙腿以及奄奄一息的神態,鼓足勇氣走了出去。

她光著腳丫走過了炮彈轟炸過、烈火燃燒過的農田,徒勞無益地指望著能扒出一點糧食。然而沒有。沿著田間小路越走越遠,走過了小橋和石子路,她不知不覺就漸漸脫離了母親囑咐過的安全地帶,走到了最寬敞的一條馬路上。昔日的酒肆連門帶招牌都破破爛爛地倒在了路邊,她側身摸進廚房,企圖碰碰運氣能偷到一點吃的。還沒進廚房門,卻被早佔據在裡面的兩個男子發現了。

他們三個同時嚇了一大跳,小女孩轉身想逃,哪裡跑得過身高是她兩倍有餘的大漢。她虛弱地叫了幾聲,被反剪雙手綁回了廚房,發現爐炤下面還渾亂塞著兩個和她一般大小的女童,似乎都在沉沉睡著。一個男人負責看守著她們,另一個起身掀開鍋蓋,一陣味道順著器官飄進了她的胃,讓她打起了一點精神。兩個男人自顧自地大口大口嚼著水煮的野菜,三五除二把碗底也舔了個空,其中一個留著絡腮鬍子、濃眉大鼻的順著眼光發現了飢渴無比地盯著他們進餐的女童,哈哈一笑,蹲下身去對她說話:「餓了是吧?」

她飢腸轆轆,不加掩飾地點點頭。

男人在上衣口袋裡摸了又摸,終於從破破爛爛的夾層裡摸出一個用塑膠膜包著的話梅糖。糖紙殘舊,似乎裡面已經開始融化了。可女孩的視線還是壓根就離不了它,她乾咳的嗓子眼裡流過一股溫潤的暖流。

「跟叔叔走,每天給你吃糖,好不好?」

她猶猶豫豫、似是而非地搖晃了一下腦袋。男的張著一口參差不齊的黑牙放肆地笑了起來,這一笑讓她感到了恐懼,感到了在這樣一個空間與這兩個陌生男人說話是多麼不安全的事情。她清醒了一點兒,清晰地吐出:「我要回去找媽媽——」趁他們笑得前仰後合,一股腦站了起來,但還沒來得及撒開步子跑,一個男人又重新抓著她的辮子把她抓了回來,凶神惡煞地說:「想跑?」便閃電出手,重重一擊。

小女孩醒的時候已到下午,她雙手雙腳被縛著橫躺在一節奇怪的且顛簸個不停的封閉空間裡,她忍不住張嘴咬了咬嘴裡的破布,嚥下了一丁點可憐的唾液。好容易馬車停了下來,有人掀開漆黑的簾子,像拿皮箱一樣把她連著她置身的東西一塊拿了下來。她這才發現自己是裝在一種專門用來關小豬的竹籠子裡。兩個人販子馬不停蹄地從深圳趕到北城,為著儘快處理掉她們,避免多準備幾份口糧。於是三個豬籠被帶進了一所古樸的宅子,扔在光滑的地板上。人販子諂媚地笑道:「文老爺喜歡哪一個隨便挑,這都是上午才到的新鮮貨色。」

這麼說,自己昏迷了大概三四個小時。小女孩暗暗心算了一下,冷不防被整個翻了過來。一雙銳利而精明的眼睛在籠子外面嚴格地審視著。挨個把三個女童都看了一遍後,那位文老爺指了指她,說:「要這個。」

「老爺,其餘兩個,年紀好像比較適當……」

「這一個,長相秀麗些。」文老爺說著,走到一旁恭敬地端著盤子的傭人旁邊,揮毫寫下了字據,連同著大洋一併給了人販子。他們忙不迭地點頭哈腰收下了,提起剩餘兩個可憐巴巴的籠子夾著尾巴消失的無影無蹤。

傭人上前來把籠子解開,將她輕而易舉地拎了出來,解下綁住她口的破布,領到老爺面前容他細細端詳了一番。那老爺問她:「你叫什麼名字?」

她只搖頭,嘴角旁邊幾近透明的皮膚上血絲密佈,惹人生憐。老爺越發和藹地說:「別怕,我們不是壞人,以後還會給你吃給你穿。你是不是不會說話?」

她還是搖頭。

老爺子很疑惑,使了個眼神喚女傭上前來,撬開她的嘴巴。小女孩脆弱的骨頭輕輕地發出了咔噠的聲音,女傭怔住了,不知所措地回過頭來,攤開兩隻手。老爺不解地從女傭的臉看到她的手,突然臉色就沉了下來。

女傭的手上沾著幾縷黏黏的黑色棉絮。

老爺揮揮手道:「去吧,帶她去廚房給她吃的,叫阿姨帶她幾天,然後再給少爺過目。」

「可是……媽媽……」可憐的孩子無法理解這半天發生了什麼,驚慌得哭了出來。老爺看著她的眼神被截斷在眼鏡片的背後,說道:「記住,從今天起你就沒有媽媽了,你是文家的人。」

於是她開始了在文家宅子度過的歲月。這裡是北城裡為數不多的能自給自足的人家,曾經在城裡享譽頗高。這片與世無爭的避風塘給了她莫大的庇護。她頭幾年一直住在傭人們住的小舍裡,化名王靈,白天到廚房給廚娘打下手,也學會了做飯的本事。晚上就到少爺的房裡當個服侍的小丫頭,研墨、打掃、收拾床鋪、煮夜宵,等等等等。那時候她還完全不懂得這位少爺日後將是自己的男人,只當自己是個使喚僕人一樣盡心盡職地做著家事。她生性膽小,安分守己,加之廚房裡的下人們一刻不停地看著她,縱使掛念著母親,她也沒辦法穿過火海和劫後餘生的街道去尋人。久而久之,她從女孩變成了女人,出嫁、生兒育女的大事代替尋母逐步佔據了她心上所有的位置,原先的家就成了一個永遠的心結。

文家老小對這樣淳厚老實的童養媳一直感到很滿意。過了七年,她連嬰兒肥和娃娃音都尚未褪乾淨,就匆匆忙忙、不明所以地出嫁了。因是長期生活在這宅子裡,娶嫁的繁瑣儀式也免了許多,兩人互當彼此知根知底的夥伴,客客氣氣,相敬如賓。

這文家的少爺文景森自小在宅子裡養著,讀過幾年私塾,然而對四書五經不感興趣,白話文那些新潮文藝也不沾邊,於是學了點管賬和算術就終日在宅子裡待著,顯得對人情世故、社交禮儀十分外行。打仗嘛,哪兒輪的上體質孱弱、深居簡出的他。因而,夫妻二人都是安分守己、與世無爭的人,只顧著過自己的本分日子。將然而無論是老太爺、文家上下和北城人,自是十分認可、大加讚賞這一套的——管他外面戰火紛飛的,我不起義、不打架、不鬧事,安分守己,你就沒把柄拿我怎麼樣;我也只管打我的算盤,也不玩大,賺點小本小利過日子。上可昭日下課對地,我可沒有做什麼壞事、對不起誰。

這一套人情世故根深蒂固地在北城人的心目中盤踞了幾十年甚至幾百年。文家也一樣。老太爺過世后王靈成了文家的當家,文景森管著幾十人的木材廠,她管著十幾人的宅子和四個兒女。長女不知從哪繼承來的鮮明個性,活脫脫一個新鮮摘下的紅辣椒。好不容易盼得的長子長得很像他年幼的不知所蹤的哥哥,喚作文尹鍾。全家人對他的唯一期望就是繼承家業。小兒子文尹城最像父親。最小的女兒呢,繼承了母親的容貌,因而很討父親喜歡,不僅每日親自接送她上放學,還讓她騎在自己肩頭——顯而易見,這個女兒從小就被寵壞了,要牛奶就不能給她豆漿,要蘇打餅就不能給她糕點,要蘇格蘭裙子就不能給她旗袍……

幾十年間,在他們眼中,「一五計劃」跟他們沒什麼關係;萬隆會議跟他們沒什麼關係;大躍進和公社化都跟他們沒什麼關係……祖上的產業穩穩固固地存在了許多許多年,一直如巨大的保護網保著文家幾代人衣食無憂、無驚無險地生活在北城這塊渺小的土地上。即使物價飛漲、供應不足,日子擠一擠湊一湊還是過得去的。一直到文心蘭出生,家中開銷漸漸增大,這時候,禍不單行,文景森被人扣上了「資本主義地主」的罪名,付了許多錢才打通了關係,讓他的孱弱身軀在勞動改造時少受些苦。少了父親的四個孩子迫於形勢也只得慢慢學會了聽母親話、隱忍做人,開始著手幫忙廠裡和家裡的事。

文彩鸞和文尹鍾年幼的時候還參加過批鬥大會,並且至始至終都不知道被批鬥的人裡面有沒有自己的父親。他們跟在鬧鬨鬨的人群后面依樣畫葫蘆地高舉拳頭喊些「打倒走資派某某某」「牛鬼蛇神」的口號,上竄下跳的,卻什麼也看不見。他們無動於衷地混跡於激情四射的人群裡,做著和他們一樣的事情,全然不知道為何而做。回家跟母親一說,王靈也很無辜,就說,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你們看準了大部隊往哪走,就往哪走;他們做什麼,你們跟著做就是了。

後來幾個孩子從學校回來的時候,一律整齊地在手臂上環著一圈黑紗,紅撲撲的臉上還殘留著哭過的痕跡,王靈簡直覺得五雷轟頂,差點昏了過去。她踉踉蹌蹌地沒走到門口就栽倒在地上,幾個孩子又拍又叫了半天才緩過神來。她悲痛欲絕地說,你們,你們!做什麼這個死樣!別人見了還不以為你爸死了?還是我已經死了?你們是想氣死我不是?

最小的男孩委委屈屈地說,媽,不是呀,是那個不死的爺爺死了。

王靈張大嘴又合上,想了想,說,你們做得對,我們現在去燒香拜佛,走吧。

文景森勞改了四年有餘。四個孩子於是生活在缺乏父愛的環境中,受的是細膩、溫婉同時敏感、多疑的母愛的滋潤。後來文革結束,文景森奄奄一息地回到家來,卻在潮溼的勞改環境裡落下了嚴重的腰痛,準確的說法是腰椎間盤突出症,常常輾轉反側睡不著覺。找附近的大夫看病,說是肝腎虧損和感受外邪,開了幾帖中藥直接外敷,總是不見好轉。為求醫而來回折騰的王靈終於拋卻成見去求了西醫。那一日,家中的男孩子們都去了木材廠觀摩,文彩鸞主動請纓要跟她去取藥,王靈應了,順手也帶上了文心蘭。彼時剛上中學的文心蘭正在為一雙想買卻買不起的鋥亮小黑皮鞋而鬧心不已,一路上氣鼓鼓的,見姐姐眉開眼笑的樣子,不僅納悶:「你去買藥,開心什麼?」

「你有所不知,」文彩鸞神秘兮兮地說,「這開西醫藥店的是個留洋學生,很年輕,還很好看!我早盼著去藥店瞧瞧了,只是一直沒機會。」

懵懵懂懂的文心蘭跟著媽媽姐姐到了藥店,王靈拿出中醫開的方子,邊解說丈夫的病情邊詢問。文彩鸞站在媽媽後面不動聲色地觀察著那位醫師,渾然不知小女生的小心思瞞不了人,故意看他一眼、再眼神飄忽地轉向其他地方,反而欲蓋彌彰。那位年輕醫師很快便發現了一雙不安分的眼睛,於是在王靈撿了藥起身告辭的時候很聰明地追加了一句:「兩位千金也來了,要不要買些什麼?」

王靈停頓了一下,驚訝地問:「這裡是藥店,你想讓我買什麼?」

「不一定,你看。」醫師笑吟吟地到玻璃櫃裡取出一罐麥芽糖來,笑得唇紅齒白:「我們還有這個,孩子都喜歡吃。」

王靈頓了一下,看了看兩個女兒隱掩飾不住興奮的目光,猶豫再三,還是交了一張捨不得花的票。文彩鸞和文心蘭登時喜顏於色,爭相一前一後蹦跳著前去接那一罐彌足珍貴的麥芽糖。文彩鸞手長,先一步把手高高地、充滿希望地揚了起來。

不想那位相貌英俊的醫師把糖罐不輕不重地放到了文心蘭穩穩張開的雙手上。王靈愣了,文彩鸞愣了,文心蘭也愣了,但迅速就笑了。

西醫開出的大大小小五顏六色幾包藥丸,藥效緩慢不說,也僅僅是減緩了些許疼痛。文景森拖著殘軀在床上煎熬了一兩年,便一命嗚呼了。孤兒寡母的日子雖然受了一些委屈,所幸長子早早成熟起來,繼承了木材廠的業務,文尹城趕上了1977年的第一年新高考,上大學去了。其他三個子女都沒有參加高考。王靈惦記著文景森臨終前對小女兒百般不放心的諸多叮嚀,特別慎重也特別正式地跟文心蘭進行了一次談話:「你以後想幹什麼?讀書、工作還是嫁人?」

「嫁人。」文心蘭想了一想,「工作也要,我想去醫院工作。」

「去醫院工作要讀大學,你又不想讀書,要怎麼考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