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到北城

北城以北 餘慧迪 第1頁,共2頁

在一片暖黃色的夕照裡,我站起來撕下6月9日的日曆。時鐘顯示現在是下午五點三十七分。距離爸爸到宿舍大概還有二十分鐘。距離我回到北城大約還有一個小時。而距離高考結束,只過了三十七分鐘。

2008年的高考就這麼不動聲色地結束了。考完第一科語文之後我就看到幾個同班同學臉色發白地走過我們考場。今年我們的作文題目是《不要輕易說「不」》,照理說這個題目其實不太適合我這樣的人,因為我應該更多地、勇敢地、大聲地說「不」。然而我是一個打磨了十二年的高階應試機器,所以我小心翼翼地、可以說是接近必然地——將汶川大地震的素材套進了這個題目。數學考試結束之後很多人連嘴唇都發白了,我在做到最後兩道大題時很不爭氣地想起了文蠡,結果這一分神導致了最後一小問沒有寫完。我當時在心裡琢磨這種題目就應該遇到他那種人才能實現價值;然而他卻在一月份就早早被保送,到北京玩去了……

無論如何,我都無驚無險、甚至可以說是極其麻木地考完了五門科目。當物理卷子也被監考老師收上去的時候,我一邊走出考場,一邊無奈地想著:天啊,快賜予我一點考試的感覺吧!這種看書、做題、考試的生活我過了整整十二年,並且我還幾乎將十二年的全副身心都耗在了這上面。我絲毫感覺不到已經可以將書山題海徹底拋卻的喜悅,更對未來三個月的假期充滿了恐懼和擔憂……

經歷了這六年,我在鵝城學到了在北城花上十六年都學不到的知識。我指的當然不僅僅是知識——我總是用包含著羨慕、嫉妒以及一點點淒涼的目光去看待周圍那些博學多才、氣質出眾的同學們,不管認識與否。每每他們在學生會、舞臺上、各種社團以及校園許許多多角落裡發揮自己的領導才幹或是藝術天分時,我都儘量到場,並且總是如飢似渴地看著他們表演讓人歎為觀止的彈鋼琴、彈吉他、拉小提琴、吹嗩吶或小號、畫畫、跳舞、表演口技、玩魔方……對於我這樣一個連校運會都沒參加過、所有的獎狀證書都是學科比賽的人而言,我只能在目睹他人才藝的同時提醒自己,我耽誤的時光和精力不是一點半點。這不是可以向文心蘭或是誰追究的責任,我只好悔恨自己沒有早一點學會說「不」,沒有痛下決心,沒有有足夠的決心、信心和勇氣去改變命運。

我曾聽過一種說法:在高中裡面,一直在學的人後悔自己沒有玩夠;一直在玩的人後悔自己沒有學夠。既然無論哪種都是一個「悔」字,那麼其實也就沒有什麼可以介懷了的吧。假使生命讓我重新再來一次,我可以開開心心、肆無忌憚地玩樂、學音樂、學美術,就算上帝眷顧我讓我混得有聲有色,那麼,一切的歡欣和自由到了6月7日這一都會戛然而止。我會對著空白的試卷汗如雨下,羞愧得滿臉通紅,埋怨小時候為什麼沒有人敦促自己學習或者為什麼自己從來不放心思在學習上。然後我會去上一個二本,甚至大專,感嘆前途一片黑暗。這麼一想,我只好假裝慶幸自己還擁有讓人羨慕的資本,那就是「錢途」。

總之,從進考場那一刻開始,到我走出考場,穿過樓下兩三千人紛紛擁抱、告別、灑淚、呼喊的壯觀場景,經受著耳邊震耳欲聾的有關畢業、紀念和放縱的喊叫聲以及哭泣聲,一直到我走回宿舍樓,在冷冷清清的房間裡手腳麻利地收拾完了衣箱、書箱和雜物箱,一個人坐著發呆、站起來撕日曆為止,心情恐怕只有四個字科可形容:靜如止水。或者:死水一潭。

「我的生活需要一點激情。」當坐在窗臺上看著宿舍樓外面的一片荒野以及彷彿到了垂暮之年的夕陽時,我一面自言自語一面嘆了口氣。說時遲那時快,來電提示鈴聲驟然響起。

「喂?你在哪?十分鐘後到,把行李都準備好搬到門口。」爸爸打電話來再次叮囑了一遍。我掛上電話剛想把手機塞回口袋,鈴聲再次響起。

「裴飛裴飛裴飛裴飛!」一個尖尖細細的女聲尖利地喊。我把手機拿遠了一點:「粲晴,你不要這麼大呼小叫好不好,這真是……」

「我知道這是很熱情的歡迎!你還不快點回來?」

「我就準備回去了,大概四十分鐘左右到吧。」

「嗯,好,等你!對了,我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

「……說呀,怎麼不說了?」

「嘻嘻,算了,還是等你回來再告訴你!拜拜!」

我皺著眉頭看了手機一會兒,彷彿透過它可以直接看見粲晴那張表情誇張、水蜜桃一樣鮮嫩的小臉。小姑娘進入青春期後個性反而開始趨向她母親:相當自來熟,且特別愛折騰。我們每年就只有過年的時候見上幾面,她每次打電話給我倒是熱情十足,好像我們是幾十年的老友似的。沒容我繼續回憶這個精力旺盛、咋咋呼呼的表妹,她的母親親自給我來電話了。

「喂?姨媽?」

「裴飛啊,考完了吧?感覺還可以吧?是不是等一下就回北城了?回家多吃點補補啊!千萬別給你爸省著!好好好……姨媽祝你考上所好大學!到時候可別忘記擺酒席慶賀慶賀哎!沒有九大簋就別請我們吃飯!」

我嗯嗯啊啊地敷衍了一番,道別後提前結束通話了電話,讓姨媽那一連串「嘎嘎嘎嘎嘎」的笑聲止住了。接下來應該還有其他幾位長輩的電話……果不其然,大伯、大伯母和二伯、二伯母相繼來了電話,我照樣地寒暄了一番,想想應該差不多了,還差舅舅的……

電話一響,我接起來就習慣性地回答:「是我,裴飛。已經考完了,正常發揮吧。我大概四十分鐘左右回到北城……」

「是我,左忻啊。你在幹什麼,扮演答錄機嗎?」

「噢,是你。」我嘟噥了一聲。

「是不是聽到我的聲音就要這麼洩氣地說話呀?我哪兒得罪你了你說?姐姐今天心情不好想找你聊聊還不行了是不是啊?下次我提前預約吧——如果有下次的話!」

她「嘟」地一聲摁斷了通話,看起來不止心情不好,簡直是糟糕透了。我小心翼翼地撥回去:「喂?忻姐姐……剛才是我的不對,好不好?你看我剛考完試就接連不斷地接到長輩們的電話,回答都答成一個模式了……對了,你沒事吧你……」

「我失戀了呀!」那頭淒厲地尖叫一聲。不知出於什麼原因,我似乎聽見了嘻嘻的笑聲。

我絞盡腦汁地想出幾句安慰話暫時穩住了情緒失控的左忻,並保證一定會在四十分鐘內出現在她面前,才如釋重負地掛了電話。一看螢幕,有兩個來自舅舅的未接來電,並且第三個又及時地響了起來。

我把剛才那套對白又唸了一遍。現在,總算有時間騰出手機來看簡訊了。我看見一條文蠡的短資訊:「高考節快樂!暑假更快樂!大家同歡樂!」這三句話讓我忍俊不禁,稍微放鬆了一點。

這時候,又一個電話打進來了。我掃了一眼來電顯示,登時驚嚇得差點一蹦三尺高。

文心蘭。

這六年間文心蘭給我打電話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她絕不給我打電話的。我納悶著摁下通話鍵,文心蘭一成不變、刻板生硬的聲音傳過來:「還沒回來?」

我沉默了。兩頭一片寂靜,過了一會,文心蘭自言自語地說道:「接生你的老護士死了。」

我很不習慣文心蘭口中的「死」字居然表達的確確實實是「去世」的意思。這很罕見。我搜腸刮肚地想說句話,但卻怎麼也無法在腦海裡搜尋到任何關於那名護士的資訊,於是再次陷入了尷尬的沉默。琢磨著文心蘭應該要掛了,我把手機拿得離耳朵遠了一些準備掛線,結果,文心蘭的聲音再一次清清楚楚地傳了過來,她說的這句話讓我徹底目瞪口呆、摸不著頭腦了。

「還有,嗯,她兒子跟左忻分手了,你知不知道?」

爸爸幾分鐘後出現在門口。我們來回了兩趟就把我的行李全部拖到了一輛他借來的轎車上。這是最後的告別時間。這所學校我呆了六年,從2002年到2008年,從初一上到高三。從星期一到星期天——直到暑假寒假時學校停水停電來驅趕學生回家,我才極不情願地最後回去,再第一個踴躍地回來。說不上對這所學校有特別的喜好,自然也沒有憎惡。我只覺得自己願在地球上任何一個除北城以外的地方永久地定居,而學校又正是最單純最寧靜的好去處,是最適合學習機器待著的地方……

但現在我畢業了。我必須回北城煎熬上三個月,然後再開始新的出逃,適應新的城市和新的大學。此時此刻,我忘記了對這熟悉的校園的留戀,也忘記了對新生活的憧憬,腦海裡滿滿的都是一千個一萬個不樂意——回北城。

「每次出入都要收錢,跟搶匪有什麼區別?」爸爸在經過北城和鵝城之間的收費站時不悅地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們一路都很安靜地看著前方荒蕪的公路,直到他在加油站前面緩緩停下來。

「先生,加九七號油嗎?加滿?」

「加一百八十元。」爸爸看了看油表,回答道。

「先生,加滿大概是兩百元這樣子,您何不……」

「不要,聽到了沒有?」爸爸一邊大聲回答一邊解開安全帶,走下車去親自督察著那個服務生加油,然後才滿意地掏出錢交上,踩油門離開。不一會兒我們就進入了北城的市區——它這幾年來似乎真的沒有什麼變化,看起來周邊城市的好榜樣作用一點兒都沒有在北城生效。爸爸再一次踩了剎車,停在銀行門口。

「我去取點錢,你坐在車裡面不要出去。」

說著他就關上車門走了。我呆在車裡面怪無趣的,就東張西望起來。忽然我在注視著後視鏡的時候發現一個又矮又瘦的小男孩正朝著我們這輛車的方向走來,手裡攥著一根細木棍一樣的東西。

我猜想他是北城裡面那些為數眾多的、專門在轎車上面用木棍、粉筆甚至顏料塗畫的搗蛋孩子,於是警惕地用眼光一直緊緊跟隨著他的腳步。他徑自走到副駕、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外面,伸出左手輕輕地在車窗扣了三聲。

吃驚之餘,我還是搖下了車窗。車窗還未降到一半,那個孩子就把右手的東西往車裡面一丟,飛快地跑開了。我低下了頭,看見大腿上躺著一支耷頭焉腦的小雛菊。

所幸它香氣依舊。我一邊拿起它放在鼻下嗅一邊愉快地想,估計這是他今天賣剩的最後一朵花,實在沒人要了才送給我的。菊花淡雅的清香多少起到了一點提神作用,這一朵黃昏的、最後的、開始枯萎的小雛菊將這一天的疲憊都不快一掃而光了。

爸爸坐進車內時,瞥見了這朵花,驚愕地說道:「叫你不要出去你怎麼還要出去?」

「我沒出啊,一個孩子給我的。」我漫不經心地把玩著花瓣。

「撒謊精。」他又嘟囔了一聲,一腳踩下油門。

這句橫加的指責給我本來就消極的回家之旅再度籠上了一層陰霾。一路上我都沒有再說話,回到家後也只是默不作聲地提著行李換了拖鞋、往臥室走去。客廳靜悄悄地只聽得到文心蘭炒菜的聲音。誰知我剛把兩個大箱子擱在房間門口,打算鬆一口氣時,房間裡面突然爆發出一陣熱情的歡呼聲。

「噢噢噢——裴飛你終於回來了!」粲晴把自己擺成一個「大」字橫癱在我床上,一見我的腦袋在門口探頭探腦的,立刻就驚呼一聲,整個人在床墊上彈了起來。

「是啊……我回來了……你怎麼在我房間裡?」我使勁又把行李往裡推進一點,剛推到床腳,就看到了床沿邊的地板上坐著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

「左忻!你用不著把自己搞成一個棄婦的模樣吧!」我驚呼道。

「她剛在說自己的事,說到一半,就揉起頭髮來,像這樣——」粲晴惟妙惟肖地模仿左忻像揉麵一樣糟蹋自己頭髮的動作,似乎很興奮的樣子。

「現在我失戀了心情很差,你們兩個是不是還要笑話我?」左忻氣憤地叫起來。

我趕緊賠不是。粲晴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猛地抬頭興沖沖地對我說:「裴飛,我要告訴你一個天大的好訊息——」

「吃飯了。」文心蘭把頭探進來,喊了一聲。聲音不大,可著實把我們都乖乖從床上喊了下來,不敢再說一字便跟在她後面到飯廳裡去。粲晴朝我眨了眨眼睛表示有空再說。爸爸在餐桌上一直嘮叨著汽油、物價和藥店。我們四個都沉默地埋頭吃飯。很快,飯菜被一掃而空,文心蘭站了起來,我們都轉頭看向她。

「明天,」她面無表情地宣佈,「你們幾個小孩都要跟我去給劉護士上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