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回到北城

北城以北 餘慧迪 第2頁,共2頁

「哪個劉護士?」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地發問,「哦——死了的那個?」

文心蘭用更無禮來回敬了我的無禮,沒有看我一眼就直接端著盤子和碗往廚房走。粲晴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腳:「對了,本來我是要告訴你的,結果不知怎麼就忘了……」

「劉護士是誰?」

「就中心醫院以前那個護士長啊。」粲晴自認為很理所當然地說,「你,我,還有左忻,我們北城有好多人都是她接生的。」

「啊?噢——」我不知所措地點了點頭,其實一點兒也想不起來。也難怪,我見她的時候還是剛出生的嬰兒,我也從來沒有過問過文心蘭的同事。吃過晚飯後,大家坐在客廳裡吃了一盆西瓜。嘴巴剛剛閒下來,文心蘭就照慣例早早下達了逐客令,於是爸爸把粲晴和左忻送回了各自的家。我回到房間想把行李都分門別類收拾好,恰好遇到從廚房出來的文心蘭。我們彼此深深對望了一眼,一句話也沒說。我的目光裡面透露著「這三個月請給我好日子過」的哀求,但我非常懷疑她目光裡傳達的是相反的意思。

第二天我們起了個大早,生平第一次走進花店,去買一束白菊。文心蘭領著我們到城裡的半山墓地,繞過一個個小型大理石墓碑,最終找到了劉順保護士長的。文心蘭半蹲在墓碑前換上一束鮮花,地上鋪著的水果和小酒杯看起來還很新,應該是幾天前才擺放在此的。我們三個老老實實地站著,看著墓碑上那張小小的黑白照。上面的女子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眼睛炯炯有神,兩個眼袋出奇地大。文心蘭忙完後站起身來,蹲在墓碑前在對著劉護士的照片說話。

「大姐……大姐你在下面還好吧?到了下面就別那麼累了,在陰間享點福吧……一輩子在病床邊上操勞著,最後也還是倒在病床上……為醫院做牛做馬了一輩子的好人啊,劉大姐!記得你當時帶我和小葉的時候,盡心盡力;小葉去的又早,就我不爭氣……你明明依舊退休好幾年了,還整日放心不下,每天都要跑來醫院看看瞧瞧才安心,早上到得比哪個小護士都早……量體溫、抽血、急救、接生哪一樣都不含糊。一分錢工資多不拿還要堅持著,你說你是怎麼樣個不放心喲!至於嗎?明知道自己年紀大血壓高,還東奔西跑的……醫院又不是少了你就會倒閉,你說是不是?幹嗎不在家裡好好享福?你是要把你的命都給了醫院不是?現在你是不是把自己的命給了醫院……」

她口口聲聲、說得幾欲落淚,最後的字音都卡在了哽咽裡。我們沉默地聽著她的數落,屏息凝神。除了油生起一股對老護士長的崇高敬意之外,我還訝異於文心蘭的這一長篇演說居然沒帶一個「死」字,這不得不說是一個令人稱奇的進步。我還總算弄清楚了一件事情,那就是文心蘭儘管有這樣那樣的不好,在她心裡面,還保留有一個微小的、隱蔽的、柔軟的角落。起碼,她對老護士長有感激、有感動;即使我們從來不能讓她感動。這讓文心蘭在我心目中的印象產生了一種微妙的可親近感。

在此之前情況可不是這樣。我一直以為文心蘭在工作崗位上——毋庸置疑的,也是一個心狠手辣的魔頭。小學時候我們每年都要去「看望」她一次——學校安排的體檢正是在中心醫院。記得一年級時我們一班六七歲的小鬼頭排著隊第一次來到醫院,不消別人提醒,我知道這是誰上班的地方——於是興致勃勃地想給爸爸一個驚喜。結果爸爸沒找到,反而在大堂看見了給小學生們抽血的文心蘭。她身邊圍了幾個剛抽完血的小朋友,看起來他們似乎都沒怎麼感覺到疼——都是戰戰兢兢、皺著五官把手伸過去,然後喜上眉梢、大鬆一口氣地把手抽回來。當時我正在興頭上,啥也沒想,不假思索地就朝文心蘭飛快地奔跑過去了。誰料她周圍圍著一圈用來維持秩序的細細的塑膠膠繩,我自然是沒看見,並且,助跑的慣性相當大。很悽慘地,我當著整個大堂裡一百多號人的面,重重地被絆倒在文心蘭腳邊。

我吃痛地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文心蘭,奢望著能在那張冷若冰霜的臉找到哪怕一絲絲的安慰。她的女兒摔倒在石灰地板上,不僅手腳擦破了皮,嘴唇腫了起來,渾身上下都散架一樣發疼,而且顏面盡失,需要心靈上的慰藉。

那時候文心蘭不慌不忙地給一個孩子抽完血,清理完棉球和碘酒後,才看了一眼我,結果發現我正可憐巴巴地帶著乞求的眼神盯著她。於是她拍了拍手說:「看什麼看,走路不帶眼睛,你的兩個眼珠子死哪去了?站起來,死遠一點!」

這一聲怒喝如同一桶冰水一樣澆滅了我僅存的一點點希望。不知從哪來的力氣讓我從地上掙扎著活動四肢,慢慢爬了起來,一邊爬一邊憤怒地注視著文心蘭。她有意避開不看我,接著擦拭她的碘酒瓶子。待我完全站起來後,連傷口上的灰塵和沙礫顧不上去拍淨,就徑直繞過塑膠繩做到文心蘭前面那張凳子上,伸出了我的左胳膊。

文心蘭若無其事地取過一個針頭和一個棉球,用碘酒在我的食指上擦了擦。這下她不能再避開我殺人一樣的憤怒目光了,她一邊繼續擦拭,一邊回敬了我一個更為兇狠的目光。

一針乾脆地紮下去。我猛地從凳子上彈起來,淚花四濺,痙攣不停。

那次,我又輸了。

「喂?裴飛嗎?文蠡回來了,今晚過來我們這吃飯吧。」

回到北城的第三天,我接到了舅母喜氣洋洋的電話。於是我們一家三口動身到舅舅家去了。正在家裡百無聊賴的我接到電話後高興不已,然而更高興的是文心蘭,她幾乎一路上都帶著不自知的喜悅神色,讓我和爸爸不停地交換著莫名的眼神。她一直走在最前面,並且搶先按響了門鈴。門一開,還在樓梯上的我們聽見了文心蘭十分誇張的驚呼聲:「嚯!文蠡!這不是真的你吧?我的天哪!」我越過她的肩膀看到了一米八幾、染了頭髮、打扮入時的文蠡。

「去一趟北京回來果然不一樣了呢。」文心蘭還在嘖嘖地讚歎著,我邊進門邊問:「你去北京這麼久幹什麼了?」

「玩兒唄,當不上志願者,給老外帶帶路、教教中文也是好玩兒的。」他連兒字音和捲舌都學回來了。文心蘭圍著他不停地用扁平的、蹩腳的、帶客家口音的普通話恭維著他。我一直在旁邊聽他們聊天,心裡覺得好玩,以至於都忘了坐下來。

「來來來,洗手吃飯。」舅母擺好了桌子,解開圍裙後直接進了臥室,一分鐘後換了身外衣出來。我喜歡她做飯時的樣子——誠然她一般做的都是西菜,但動作還是挺優雅的。不像文心蘭,炒個菜像跟一頭野豬搏鬥似的。然而文心蘭很不以為然,她認為「中國人的胃沒有米飯怎麼可能喂得飽」,於是我們家從不去西餐廳,到舅舅家來也極少。牛扒和冷盤著實考驗著文心蘭的忍耐限度,於是這頓飯她吃得異常安靜,對她對面的文蠡不發一言,更提不上搭理偶爾建議加一點黑椒汁、或者再來點青菜的舅舅和舅母了。當又一次舅母提出:「要不要給你切碎一點?或者拿雙筷子過來」時,文心蘭陰沉著臉死命揮動著她手上的刀子。我第一個放下刀叉表示吃飽了,要在屋子裡面四處轉轉。

書房有一面牆是舅舅家各種獎勵的陳列櫃,大部分都是文蠡從小學到高中得到的大大小小奧林匹克競賽的獎狀,還有一些舅母電視臺裡頒發的「最佳主持人獎」、「最佳播音獎」等等。我一張張看過去,文蠡走進來靦腆地將我拉走了:「別看那些!有什麼好看的!」

我們走到陽臺,晚風習習很是愜意。一開始,我和文蠡還沉浸在一種奇怪的陌生氛圍裡,所以沉默了一陣子。終於他清了清喉嚨,問:「你要到哪裡去上大學啊?」

「我想去北京。」

「那很好啊!我也是要去北京的。」

「僅僅是‘想’而已……肯定有人會不同意……」我朝餐桌那邊努了努嘴。

「有什麼關係!這應該是你自己決定的事情!」文蠡不以為然地瞥了瞥他們,接著說:「反正左忻表姐不是也在天津念大學嗎?」

「她都畢業一年了……本來在天津工作,但失戀以後一氣之下要回北城也說不定。」

「用不著吧,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回這破爛地方……再說了她以為現在誰還能像她這麼幸運,初戀能維持十多年的?」

「唔……說起來也是,太稀罕了。」

「粲晴那小丫頭談戀愛了。」文蠡漫不經心地轉過身來看著外面的垂垂暮色。

「什麼?」我大吃一驚,「她才幾歲?」

「十二歲,裴飛,現在的孩子不一樣了。」文蠡咧著嘴笑起來,「我聽過有人說,現在的孩子早在小學時代就把整個青春期過完了。」

真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我不禁沉思起來,想起我幾乎可以算是把老年期都一併過完了的小學時代,我從未跟文蠡提起過那些不堪回首的一切。「文蠡,你還有再見過莫柒信嗎?」

文蠡把頭朝我偏了偏,意味深長地看了我半分鐘,才慢慢地說:「我就猜到你還在懷念他,但是裴飛,他也許不是一個值得你懷念的人。」

「我知道他‘也許’不是一個值得我懷念的人,謝謝你文蠡,我只是想一直懷念他。這樣我的心上好歹還有一份重量。餘生我有足夠長的時間將生命重新填滿,但是我就是受不了把心放逐讓它一直流浪的感覺。」

文蠡別過頭去,不出聲了,我又追問了一句:「那你見過花蕊蕊嗎?」

他低聲模糊不清地嘟噥了一個詞,聽起來像是「南詞」。我疑惑地問道「什麼?」的同時,文心蘭的大嗓門不偏不倚地響起:「裴飛!要走了!」

「你就不能……就不能多呆一會兒嗎?」我有氣無力地說,心裡很惱火文心蘭總是能揪中我最不希望被打擾的時候前來打擾。

「就是嘛,再多坐一會兒?哎呀別走這麼快……要不我送你們?」舅舅追出門廊來。

「不用了,你回去吧。」文心蘭推脫道。但舅舅一再堅持,最後雙方妥協的結果是他和文蠡步行陪我們一起回家。他們換好衣服走出來的時候,文心蘭已經蹭蹭蹭走到樓下了。如果說來的時候她表現出的是急切的話,那麼此時此刻,我實在摸不透她是為何。我故意慢騰騰地東張西望想等文蠡,於是我們順理成章地走在了最後面。

文心蘭和舅舅在我們前方十幾米的地方邊走邊談笑著,看起來跟換了個人似的。爸爸則哼著小調走在最前面。我只想問清楚花蕊蕊的訊息,但文蠡只顧著走路和看前面,完全沒有要回答我的意思。

「說呀,她現在到底是怎麼樣了——你倒是回答呀,一直看看看,有什麼好看的?」

文蠡轉過頭來,神秘地說:「就是有好看的,猜我發現了一個什麼秘密?」

我盯著冷冷清清的大街、幾個過路的陌生人和三位長輩,洩氣地回答:「不知道。」

「一個猜想而已。很早之前突然想到,一直沒機會告訴你。」文蠡閃身躲到一根大柱子後面,這樣幾位大人就發現不了他了。我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打算自顧自地走我的路。結果他在石柱後面發出噓聲:「過來!過來!」

「幹嗎?」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記事本和一支筆,在上面刷刷刷地寫著什麼。我焦急地看了前面一眼,想著待會兒很難追上爸爸他們了。這時候文蠡寫好了把本子塞到我眼皮底下。那上面只寫著六個字,其中三個我再熟悉不過了。

莫凌忠

莫柒信

「幹什麼?」我有些慍怒地問。莫凌忠,莫凌忠,這個名字我聽過,在我的十歲生日之夜裡。那個不斷捶打我家大門的女人口中所喊的就是凌忠這個名字——當然了,他是莫柒信的爸爸。

「還是不明白?那麼這樣呢?」文蠡拿過本子在上面添了幾筆,再遞過來。其實不用湊得那麼近,藉著燈光,我已經清晰無比地看見了——我踉踉蹌蹌地後退了幾步,眼前朦朦朧朧地看到我的親人們正在離我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莫欺信

莫凌忠

莫柒信

我恍然大悟。

這是猜想。這是真相。這是唯一可以解釋這將近二十年來發生的一切的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