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來這裡幹什麼?你到——底——來——這裡——幹什麼?!」
「什麼來這裡幹什麼?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媽——」
「這裡是我家!死不要臉的快點給我滾出我家!」
「你以為我稀罕?你當初自己不請自來踏進我家的時候我怎麼對你了?」
「什麼怎麼對我了?你以為我不記得?是不是我得照樣款待你啊?那好啊——來——」
「媽!媽媽——」
「凌——忠!你就看著你老婆被打啊?」
「我打你了嗎?我哪隻手指碰到你了我?要不要叫人來看看啊?各位街坊鄰居們過來啊——看有人私闖民宅啊——」
「阿姨!媽媽!爸爸——!」
我在臥室裡,抱著三隻眼紅紅的無辜的小白兔,嚇得六神出竅。一個小時、乃至一分鐘以前,我仍以為這是一幕理應由我唱主角的沉悶無聊的戲;一分鐘以後,我卻愕然發現,不知什麼時候,這已經變成了一幕三個成年人之間的鬧劇。
情況急轉直下。我惶惑地跑到客廳時,兩個蓬頭亂髮的女人四隻手交纏在一起胡亂扭動,腳也不閒著,正在相互地亂踹、試圖讓對方身上任何一寸肌肉引發疼痛。莫柒信一臉震驚害怕地站在旁邊,扯著一個陌生女人的衣角。這一幕實在太奇怪了——正正發生在我們客廳,文心蘭和莫柒信的母親,於我的生日當天夜裡大打出手。我才意識到女人之間的打架招式:她們最大的武器就是十根手指,拔對方的頭髮、掐對方的臉、擰對方身上的每一寸肉、還有舞著指甲亂揮,根本不管它們刺中的是人體的什麼部位;嘴裡還要一刻不閒著地唾罵、尖叫。文心蘭的臉已然變形了,她的上唇腫了起來,額角上一小撮被蠻勁撕扯著的頭髮帶著她臉上的皮膚一併地拉長變形,面目可怖。然而另一個女人口中卻發出了比文心蘭淒厲十倍的呻吟聲、叫罵聲——她的一個眼窩已經又青又紫了。她們的手臂正在又快又狠地發動攻擊,因此,有一剎那我非常不理解為什麼我的視線裡面出現了第五隻手——骨節突出的大手。那瞬間我還以為是爸爸回來了。直到有一個陌生的沙啞嗓音絕望地穿插進來:「別打了!快住手!快、快給我停下!」
那隻大手努力地掙扎了很長時間,才終於握住了其中一隻女人的手;頃刻他穩住了第二隻。這下,那個陌生女人的雙手完全被反綁在身後,動彈不得,她也借勢被拉出了門外。
「走的好!越快越好!見你的鬼去吧!不送!」被釋放出來的文心蘭扭曲著臉、不知是憤怒還是被打腫了怎的、嘶聲吼出一句,使盡全身力氣把大門不要命地一砸,!陽臺上的吊蘭都被震動得在懸空晃動起來。
我和莫柒信都完完全全驚呆了。
這事兒還沒完。幾乎在一秒鐘之內,門外再度掀起了一股進攻的狂潮,有人肆無忌憚地狠砸著大門,像是誓要把我們家的門拆掉似的。吊蘭花盆搖晃得更加厲害了。「開門!你這個神經病快點給我開——門!」
門轟隆隆地發出了危險的震動聲,似乎那人在不停歇地用手拍、用腿踢、用某種沉重的東西砸著門。我看見碎石泥土正在簌簌地掉落到陽臺的地板上,屋內屋外一片狼藉。客廳裡面的幾個人都被迫忍受著震耳欲聾的捶打聲和吼叫聲。過了一會兒,那個沉重的男聲發話了:「文心蘭!我叫你給我開門!我兒子在裡面!」
「你兒子!你兒子!我讓你見你的死兒子、我讓你把你家的雜種丟進我家!給我滾出去——!」
文心蘭再度用野豬一樣的蠻力抓起了莫柒信的衣領,不理會我倆驚慌無比的尖叫聲就直接把他連拎帶拽地搡到了門口。那一刻莫柒信顯得格外弱小無力,彷彿是我手中的一隻兔子玩偶一樣——眼紅紅的、怯怯的、毫無反抗能力的——他甚至在文心蘭的魔爪下站都沒站穩,就直接被推了出去。「砰」!這聲摔門聲卻比剛才那聲要沉悶很多。這一次連小柒都忍不住喊叫了起來。隨後文心蘭一個猛衝衝到了陽臺,一隻手已經扶住了一盆吊蘭。
我正在努力思考著她想幹什麼的時候,門外就傳來了撕心裂肺的哭聲。「你這個喪盡天良的!再毒也不能這麼對小孩子啊!你、你、你會有報應的!」
聽到這句話以後,文心蘭和我才把視線重新移到門上,頓時,那幅慘不忍睹的景象逼得我緊緊閉上了眼睛,淚水洶湧地迸發出來,肆無忌憚地淹沒了臉上每一寸皮膚,好似被門夾住手指的那個是我,左邊是生存,右邊是死亡;骨骼和血肉被牽制在生不如死的中間……
文心蘭若無其事的走過去拉了一下門鎖,把莫柒信完全放出去了,才長出一口氣,最後一次竭盡全力地關門——「咣!」
「你個死磕腦袋殼的!」她對門上的貓眼啐了一口,用嘶啞得讓我感到徹底陌生的嗓音喊出了一句她能想出來的最惡毒的話。她直接大步跨過滿地的掉落的石灰粉末和奶油、果皮紙屑,解下一個花盆就徑直朝樓下狠狠砸了下去,目不斜視地衝回她的房間,摔上了門。
那一聲有些遙遠的爆裂聲震醒了我。那感覺像是措手不及被澆了一桶冰水,毫無防備間捲入了北冰洋的一個漩渦,在南極冰蓋上行走突然就抑制不住地栽進無底洞裡,被赤身裸體地扔在珠穆朗瑪峰的山頂……我六神無主地站在門口,望了望文心蘭的房間,又望了望大門,突然幡然大悟地衝上去開門。門鎖似乎被砸壞了,拉起來有什麼東西卡在了裡面,我費盡力氣才把它開啟,還沒來得及看清外面有沒有人,文心蘭的房門再次爆炸般開了。「看看看,我讓你死去看!知不知道現在什麼時候?還不給我去睡覺!」她把剛才的力氣都用來扭住了我的兩隻耳朵,狠命地扭、彷彿它們是塑膠做的一樣順時針、逆時針地反覆轉著扭、又像是直接要把它們捏碎、讓指甲都深深地嵌了進去——然後,像拎一隻兔子一樣把我扭得雙腳離地。她把我帶到房間,從外面反鎖了門。
門上掛的黃曆上顯示,這一天是農曆十月初九,辛巳年,己亥月,庚寅日。星期五。我看著上面鮮紅色的那個兩位數緊緊閉上眼睛。
我受到了迄今為止最輕的體罰。這種體罰僅僅是扭耳朵。連一頓往日惡毒到骨子裡的、尖酸刻薄的辱罵都沒有。儘管我的兩隻耳朵紅得要滴血、滾燙得要爆炸,鼓膜也一直嗡嗡嗡嗡嗡地轟鳴著,迴響著一種類似於關門聲又類似於嗚咽的回聲,很長、很長。我用冷冰冰的沒有一絲溫度的手掌貼著耳朵,鎖在牆角里抽泣、發抖、胡思亂想了一宿,最後不知不覺間靠著堅硬的石灰牆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我睡在自己的床上,身上整整齊齊地蓋著一床棉被。我知道這一定是昨夜爸爸回來後做的。我伸出雙手捂了捂耳朵,它們好像已經脫離了我的腦袋——沒有一絲痛覺,也沒有一絲別的感覺了。
我極慢極慢地從床上坐起來,滿懷希望地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希望看得見曾經在這裡睡過的左忻;又走到窗旁邊,拉開窗簾、開啟窗戶、探出身子,希望看得見以往總是在這下面等我的花蕊蕊;最後我走出房間,走到客廳,拉開了大門,希望看得見莫柒信還站在昨晚的地方。
然而一個人都沒有。我嗚嗚嗚地哭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爸爸匆匆從臥室裡面跑出來,連拖鞋都沒有穿就把我抱起來放回床上。「你睡了很久,」他溫柔地對我說,「自己呆一會兒,很快就吃午飯了。」
文心蘭穿著圍裙走出來,手上穩穩地端著一盤炒苦瓜,用她一貫的冷漠語氣說:「出來吃飯吧,已經做好了。」我偷偷瞄了她一眼,她的臉好像恢復正常了:正常的苦瓜臉。
「你看,是不是?早上睡一覺起來就有飯吃了,哈哈。」爸爸故作輕鬆地笑著,慈眉善目的,我懷疑他究竟對昨晚的情形瞭解多少。他拉起我往飯廳走去,盛好了米飯,和文心蘭一起吃起來。
「怎麼不動筷?」他停下來問。我搖了搖頭。於是他轉而對文心蘭說:「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不吃苦瓜……」「她不吃我自己吃。」文心蘭把碗筷動得叮噹響,吃得很歡的樣子。我繼續無動於衷地坐著,等她吃飽後自己去洗碗。飯廳裡剩下了我和爸爸兩人。
「爸爸,我想轉學。」
「什麼?為什麼?你昨天不是還和同學玩得很開心嗎?在學校有什麼不愉快?」
「不是,沒有,老師同學都挺好的……」
「那為什麼要轉?你得給我個理由啊?」
「不是,我的意思就是我想轉學,我想!這還不行嗎?」
「斐斐,你現在多大了?知不知道不能耍小孩子脾氣?你知道在這個節骨眼上轉學意味著什麼嗎?你……」
「知道,下學期就要考升中考了。可我讀不下去,繼續在中心小學待著我會考不上中學的。相信我,爸爸!」
「不是,只剩下幾個月時間為什麼不能堅持?再說有那個必要麼?你知道給你轉學需要幾萬塊錢嗎……?」
我聽不下去了,起身就跑回房間鎖上了門。接下來的一天半時間——感謝上天賜予我一個週末的緩和期,我差不多都躲在臥室裡面度過,終日以淚洗面。說不上為什麼事情特別悲傷,現實就是,我也說不出這樣的生活有什麼能夠讓我特別開心、或者至少——不會讓我不開心的地方。平生第一次,關於苟活和死亡的問題在我腦海裡面縈繞不去。從小我和左忻、文蠡就一直贊成自殺者都是天底下最沒腦子的——天大地大,只要活著就有希望,有希望就能改變,能改變就能扭轉乾坤。因而以往每次我們在電視或者小說上看到「活著,太累了……」、「活著有什麼意思」的話語,總是自以為無限聰明地嗤笑:唉唉唉,天字第一號傻瓜。活著有什麼不好?好歹你有一口氣、四肢健全、頭腦正常、有飯吃、有屋住、有書念、有爸爸媽媽(儘管這點曾遭到我的抗議)、有一整個世界的機會在等待著你,就像整個宇宙的原子粒一樣無窮。生活從來就沒有落井下石逼良為娼,那個拯救你的上帝和毀滅你的魔鬼,都歸了你自己一人而已——所以我早早就催眠自己:我可以忍耐,一直一直忍耐到永遠。無論旁人羨慕我什麼——羨我的慈父嚴母都好、羨我的優異成績也好——我都可以裝出一副溫順並且享受的姿勢,不去澄清不去辯白:這兩樣恰恰是置我於死地的催命符。最後毀滅我的,恰恰也是這兩樣。
但我的話不能說出口,連一句話也不能說——家庭完整的人不配在孤兒面前抱怨身世,所謂尖子生也沒資格對其他同學抱怨出卷子的人。早年我便深諳這一點,因而守口如瓶,兢兢業業,小心翼翼的維護著在家和在校的假象。我罵不還口打不還手,我勤奮好學尊師重道,我是好孩子好學生——
這一切我早就膩煩了。
我非但不想繼續容忍文心蘭對我學習其他愛好的百般挖苦、阻撓,亦不能容忍她對我的朋友的諸多挑剔、刁難。她操縱我整整十年,這十年來從來不問我喜好、不管我樂意與否,將我的人生按著她的企劃一步一步、按部就班。我連說一個「不」的機會都沒有。這樣的活著又比行屍走肉好多少?我還能質疑別人的人生「沒有意思」麼?
因此,這一次我打算抵死不上學。我無顏去面對花蕊蕊和小柒,更擔憂萬一不用再和他們相見……或者說不能和他們相見,是個多麼可怕而悲慘的結局。那一天過後讓我心裡有了一種沉甸甸的負罪感,宛若我已然深深地負了天下人……而文心蘭負了我一個人。這就夠了,這就該終止了。
「我不去!我打死都不去!」星期一的一大早文心蘭照常起來想帶我去學校的時候,我抓著床單進行了平生第一次反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