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訣別

北城以北 餘慧迪 第2頁,共2頁

「知道你睡晚了啊?知道又不會早點死起來?不用去上學,你想做乞丐?做乞丐就快點死出家門口去,別玷汙了我家的地!裴斐你這個人就算是死了都是一文不值!」她中氣十足地吼回來,緊緊鉗著我的雙腿往外拔。我感覺她力氣大得足以使我關節脫臼,而我的手指也才從床單滑到了床沿、從床沿滑到了床腳,最後死死地摳著床腳那根木棍上的幾個小洞,抱著床腳不肯動彈。

文心蘭繼續像拔蘿蔔一樣爭取把我拽起來,無奈這次我拼勁全身力氣死死堅守,於是她轉身出去,轉眼間拿起一根雞毛撣子走進來。

「我讓你賴床!我叫你不去上學!啊?越長越大長成什麼死樣了?現在還斗膽不去上學是吧?我讓你不上學!我讓你不上!我!讓!你!不!上!學!」到最後,她沒說一個字,就往我手上沒命地抽上一棍子,十三條紫黑色的傷痕,整整十三條紫黑色的傷痕,霎時間就醜陋地爬上了我的手背,在上面蜿蜒著交叉著組合成一副醜惡的圖畫。我慢慢放開了雙手,摸了摸手背上凹陷下去的道道,那勁道大得像用沾了辣椒水的緶子抽似的。

結果,星期一早上八點鐘左右,我被文心蘭揪著耳朵一路一腳深一腳淺地踩著溼淋淋的泥地去上學。期間我十分恐懼會在半路就被氣頭上的她搡到地面上摔一個狗吃泥巴,但是沒有。我本想趁她離開之後就悄悄溜走的,結果她把我一路揪上了課室,當著全班人的面(班上正在上語文課)大聲地喊:「老師,裴斐賴床,我把她送過來了!」倒像是前來邀功似的。

我忿忿不平又惴惴不安地抓著我的書包回到座位上。眼角瞟到後座上面竟然空了兩張座位。花蕊蕊一聲不吭、坐得出奇端正地上完了這節課,而我一個字也沒有聽清。命運給了我一個噩耗不止,還順帶附送了另一個噩耗。

一下課我就迫不及待的去問花蕊蕊:「他們兩個怎麼啦?」

她維持著那個一動不動的姿勢,端坐著在課本上寫字。

「我問你呢,他們兩個怎麼啦?」這會兒我幾乎是死乞白賴、低聲下氣了。

「你說話呀!怎麼回事啊?」第三次,我按捺不住地咆哮起來。

「裴斐,」蕊蕊細聲細氣、像在說悄悄話一樣回答我,「我記得我跟你說過,我想要的東西你都有,但現在卻不是這樣了」

「不一定,」正在氣頭上,我什麼也不管了,犟頭犟腦地頂了一句,「我成績比你好。」

她轉過臉來,定定地看著我,臉上浮起一個古怪的表情:像是欲哭無淚、又像是詭異狡猾地、嘴角揚了一揚。

接下來,讓全班六十個小朋友都猝不及防的事發生了:全班最漂亮、人緣最好的花蕊蕊同學突然「哇」的一聲就哭了個天昏地暗,不停地抽噎、打嗝,怎麼都止不住。與她同桌那個雖然成績最好但沉默寡言、性格乖張的裴斐瞠目結舌、臉上的怒氣還未來地及消去、像看怪物一樣看著她。同學們迅速採取了行動,所有人都圍了上來,一幫人忙著安慰花蕊蕊,拍著她的肩、給她遞紙巾、柔聲相問「怎麼啦她怎麼欺負你了?」;另一幫人則橫眉冷對、一臉正氣凜然地審視我:「你把她怎麼了!」

那一天天還是沒有放晴,反而陰雨加劇。我在冷颼颼的教室裡獨秒如年地呆了一個上午,中午的時候有人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跑來告訴我:「嚯,嚯!裴斐,班主任叫你去她辦公室!」

我去了,心灰意冷地。我從來沒有這麼落魄地出現在教師辦公室裡面。所有的老師和領導都認識我,在過去的六年裡每日頻繁地看著我在裡面像小鳥一樣輕快地跑進跑出,領作業、領獎狀、領任務、接受各種褒獎。他們習慣見到我第一句話就是「裴斐這次又得了什麼獎啊?」我垂頭喪氣地站在班主任面前,她沒有多加指責和呵斥,只告誡了我幾句與同學相處要心平氣和、友善待人。我知她仍是對我放一百個心,這種放心卻突然地增加了我的負罪感。

中午放學後我沒有回家。爸爸在校門口外面的馬路邊上找到了我,強行把我架上了摩托,灌了我幾口飯,下午再次把我送到學校。經歷過上午之後,我一腳踏進教室的門就成了一個罪人、最不受歡迎的人。蕊蕊把她的課桌搬走了,我一個人和三個空位子孤零零為伴。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同學願意和我說話,他們都遠遠地躲避著我、用兇狠的目光瞪視著我、湊在蕊蕊身邊說著聲音不大不小、聽起來正義凌然的好話。蕊蕊不時擦拭一下那張隨時會梨花帶雨的臉,對周圍的一圈人說著「大家不要這樣,我相信她不是故意的」「大家不要孤立她了,快去和她玩吧」。愈是這樣,愈是將我陷入一個一文不值的可鄙境地。文心蘭總算說了一次真話。現在,我在我們班的狀況就是這樣的。

莫柒信不見了。其實我能感覺到他不會再出現在這裡、在中心小學的教室裡面。文蠡也短暫不見了。我不願再和花蕊蕊說一個字。自然,我更不願和其他人解釋……這是一個孤軍作戰的時候,對手是昔日那些同學朋友的針鋒相對、冷言冷語、排擠刁難。人啊,站的位置越高,就越孤獨。縱使過去我總以為成績好與不好與同窗關係一點瓜葛沒有,也一直堅信只要有了那三兩好友足夠陪伴我走完未來的路……眼下這種想法遭遇了徹頭徹尾的失敗。

只要我還坐在教室的座位上面,我就會控制不住地想到死。而待我走出教室,則會想到要活著。悽風冷雨都是這個冬天暫時的,還有一個學期我就小學畢業了……沒有什麼排擠和針對能夠能陪伴我一年吧。下午五點鐘,下課鈴敲響了。我揹著書包最後一次看了看我的桌子,以及身邊空蕩蕩的位子、後排兩張空空的桌子,走出了教室,走出了校門。

北城的十一月其實還算不上是真正的入冬。印象裡面我們十一月穿著短袖衣服的時候多得是,即使在十二月也有少數暖和的日子可以只套一件單衣。草木仍是翠綠,夕陽顏色不減。我走在老城狹小破舊的街道上碰見了幾個同班同學,他們狠狠剜了我一眼,跑得遠遠的。走過去和他們打招呼太沒意思了,於是我側身一拐走了一條從未走過的小巷。

北城號稱三街六十四巷,我走過的大概只有二十多條。數不清的羊腸小巷隱匿在老城裡面,有的出口藏在一從枝繁葉茂的爬山虎後面,有的入口總是蹲著虎視眈眈的野狗,有的像是被層層疊疊的竹竿遮住,有的看似荒廢多年沒有人煙。我選的這一條還算是小巷裡面比較寬敞的,能容三個人同時並行。然而一路上沒有人經過,僻靜得很。夕陽的餘暉從牆頭邊上懶洋洋地爬進來,入口在前方彎彎曲曲的地方,看也看不見。青苔和菸頭,碎石和蜘蛛網。磚牆斑駁。殘陽如血。只見磚牆,不見住戶。

忽然一陣「鈴鈴鈴」的鈴聲響起。我猛地抬起頭指望能遇到一個小巷裡面的活潑友善的小姑娘,結果只看到一個精瘦如猴的青年男子,一邊飛快地蹬著腳踏車一邊急吼吼地按著鈴。小巷裡面沒有他人,其實大可不必按鈴的。也正因為沒有他人,其實我並不用閃躲。然而我不知怎的本能側身往牆上閃了一下,正面對著牆,身後發生了什麼事就不清楚了。

我只感到肩上一陣用力的撕扯,只在短短的一兩秒鐘,我的書包就被人用力地拽得脫離了雙肩,飛離了我,而我也整個人被拽地往後一翻,險些癱倒,站定之後趕緊扭頭一看,只見那人騰出一隻手來高舉著我的書包,打了幾個轉兒,重重地把它摔在一灘小水坑裡。

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黴了。我慢騰騰地往回走,猶豫著要不要去撿起那個被汙水浸透了的髒書包。它此刻軟綿綿地躺在那個水坑裡面,吸走了大部分的汙水。旁邊正是一個廢棄的垃圾桶,無數只巨大的蒼蠅在汙物上面來回翻飛,有幾隻還飛到了我的書包上面。

就在我遲疑不定之時,小巷裡閃進了一個人影。

他遠遠地散發著一陣巨大的惡臭,渾身上下都是又黑又髒的布條,歪歪扭扭地纏在頭上、身上,一隻瘦骨嶙峋的手直直地往前伸著,似在索要什麼。我本能地往後退,心裡明白此刻我所有的口袋都是空的,沒有任何可以施捨的東西,更談不上武器。他伸著手,見沒回應,又把另一隻手也伸起來,如同殭屍一樣朝我逼過來。我驚叫了一聲往裡面跑,哪知這荒僻的小巷彎彎曲曲,越走越窄,到最後僅能容一人行走,連跑步都變得困難起來。那乞丐或者是瘋子一樣的人從後面追上來,很快我便迎面撞上了三個整齊並排的垃圾桶,應該是附近居民區裡的,可我沒見到一個人影,也無路可逃了,

那個人仍顫抖著前伸著雙手,口中喃喃著什麼,像極了在乞討。我因害怕而渾身發抖,手足無措,不知道此刻應該在那雙黑乎乎的手中遞上些什麼,才能換取我的平安離開。我試圖往後退,在垃圾桶中間找縫隙,然而那三個和我一般高的垃圾桶排得滿滿當當,沒有可以鑽出去的空兒。我隨手從高過我頭頂的垃圾堆上撿起一個紙團,往前一扔,企圖轉移他的注意力——紙團並沒有如我的預期般越過他的頭頂飛過幾米以外,反而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的右腦門。這次我徹底嚇壞了。他笨拙地轉了轉脖子,幾縷黏在一起的髮束甩到了一邊,這下我看清楚了一張無論如何叫我難以相信的面孔——

「阿飛?」

他轉頭,直直地盯著我的眼睛,手不住地伸過來、伸過來。我突然明白了他向我討要的是什麼:那種墨綠色的水果糖。可此時此刻我哪兒有?

明白了這個人我幾年以前就在上南遇見過之後,我膽子大了起來,自信他沒有傷害我的居心,於是魯莽地往前走了走,推開他的手。結果他驚訝甚至是惱怒起來,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嘴裡模糊不清地大吼大叫起來。我瞠目結舌地停住了,任他自己在那裡舞動著手臂,還一邊使勁把我往後推。

他出人意料地吹了個口哨。一隻毛髮脫落大半的癩皮狗從垃圾桶後面一躍而上,堵住了出口的道路。我動彈不得,只得眼睜睜看他一隻手用力鉗著我的手腕,一隻手到垃圾箱裡面翻倒。

「不不不不不不……阿飛,那些不能吃!」我驚恐萬分地叫起來,誰料這一下正中他下懷。他一抬手,把不知道是什麼水果的果皮連同果核一起塞進了我的嘴巴。我條件反射地閉嘴,他更加使勁地往我的嘴巴里面塞……

爸爸說他找到我以後我滿嘴都是垃圾桶裡面的汙物和狗毛。他發瘋似的找遍了老城每一條巷道。我卻忘了昏過去之前的細節。我也差不多忘了中心小學的一切。高燒燒了三天,一度升到四十度。醒來以後我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要轉學。」

文心蘭不答應。

我有好幾天粒米未進,隻字不說,彷彿嘴巴這個器官被人活生生從我身上剝離掉一樣。最後被逼無奈的他們強行把營養液輸進我的體內。我一個人腦袋混混沌沌地思索了三天,唯一的念頭就是:我不能再呆在這裡。於是我坐起來,走出去,告訴他們我想去外面吃點東西。

文心蘭展露出了罕有的喜悅神色,搶先一步去拿了包,匆匆套了條連衣裙就要帶我出門。爸爸意味深長地看了看我們,沒有說什麼。於是我被文心蘭架著一隻胳膊走到大街上,她不停地問我:「吃什麼?」「麥當勞還是肯德基?」「快餐好不好?」說話的時候,臉壓根沒往這邊轉一下。我一直覺得她有意在避開我的目光。

我一概搖頭,在街上行屍走肉一樣飄著,感覺不到意識,更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我想要逃出去,可眼下掙脫文心蘭就跑的念頭太愚蠢了。我只能讓他們心甘情願的把我送走……

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的腦子清醒了一些,於是我很鎮定地指著人來人往的步行街對文心蘭說我要去那兒。她隨我去了。集中了北城最大數量的流動人口的步行街不出所料地人來人往,小攤販和路人從店鋪裡面一直擠到了路中央。趁著我意識還很清晰的時候,我掙脫了文心蘭的手,但她緊緊在後面跟著。我加快了步伐,越跑越快……直到衝進了一家雜貨鋪,拽起一個手機吊鏈就跑……

我跑了大概十步就停下了,站在原地束手就擒。熙熙攘攘的大街被炸出了一場小小的騷亂,我聽得耳邊亂糟糟的鼎沸人聲:「怎麼回事啊這是?」「好像有人偷東西吧……」「這不是個小孩子嘛這是,爸爸媽媽怎麼教的啊……」

我的意識被這一浪接一浪的嘰嘰喳喳的叫嚷聲一攪,再次模糊起來。但我看得見文心蘭羞得滿臉通紅地去跟店主不斷地賠罪、求饒,而我卻像個局外人一樣站在兩米之外的地方。她好說歹說了差不多一個小時,才交了罰款帶我回去了。那時我已經站在店門口接受了接近六十分鐘的異樣目光和口頭聲討。

顏面盡失的文心蘭在眾目睽睽之下氣得渾身發抖,不由分說鉗著我大步跑回家。她聲嘶力竭地在屋裡咒罵了二十多分鐘,極盡惡毒之言語來聲討我的罪過。等大盤她安靜下來以後,鐵青著一張臉的爸爸走進我的房間。我什麼都沒有辯解,反反覆覆只會說一句話:「讓我轉學。」

這一次,爸爸含淚答應了。這一年我十歲,因提前兩年入學,所以日子還有很長。是轉學不是休學的請求也讓人放心很多。我的名字被改成了裴飛,回到水心圍躲了幾個月,像是人間蒸發。然後不出意外地考進鵝城最好的中學。飛,這是一個——沒什麼好說的,徹底平凡的名字。是文心蘭取的,她對此記掛了很久。

對於我來說,改名字是一件生命中最奇怪的事情之一:當我從牆上慢慢把大大小小的獎狀撕下來的時候,我會想,這世界上從此就沒有了裴斐這個人。我舊日老師或許會偶然記起有過一個很會考試的裴斐,但沒有人會記起裴飛。沒有人。

這一切難言的折磨花蕊蕊不知道,文蠡不知道,小柒更不會知道。蕊蕊這個朋友是再也無法挽回了,文蠡比我搶先一步離開了中心小學,開始了封閉式的奧數訓練;而小柒——我永永遠遠地失去了他的訊息。想到這個讓人心力交瘁的現實,我總是夜晚睡覺的時候鎖上門把頭悶在枕頭裡面一個人偷偷地哭,抑制不住,比幾年前在上南挨罰時哭得都要兇狠、委屈又無能為力。卻還是要常常提心吊膽,唯恐驚醒文心蘭。哭了差不多一個月後,綠色的枕套下面出現了一塊大面積的淺白。那時候我就好像已經揮霍光了一生的眼淚。現在的我只想平安無事地過幾天平靜日子,然後去水心圍唸完小學、到鵝城去讀中學、到外地讀大學,遠走高飛,遠走高飛,遠走高飛。

我本以為這種不幸會像以前數不清的大大小小的折磨一樣,過了兩三天我就會痊癒了,可惜沒有;我本以為我僅有的三個朋友至少會有一個願意和我保持聯絡,可惜沒有;我本以為過個年、穿新衣服、吃一頓好吃的之後,我的心情就會好起來,可惜沒有;我本以為用扎堆書山題海的老方法就能忘卻一切煩惱苦痛,可惜沒有。我想不出其他的任何一切能夠療傷的方法,並對此一直感到困惑辛苦:為何明明不是第一次挨罰,這一次卻來得空前深遠持久。幾個月、幾年以後,當我已經完全習慣了自己一人的生活,看到家中大門時不再有心悸感,看到被淚水打溼而褪色的枕頭時不再有任何情緒波動,想到蕊蕊和小柒的時候,我能夠隱忍地、辛酸地、無限平靜地去想念——卻還是怎麼也無法釋懷。

此去又過了許多許多年,我才漸漸有些理解:有的人、事之所以無法忘懷,並不是因為它本身有多麼美好而讓你難忘,而是因為你在對它印象最生動深刻、最離不得它的時候,由於別的某些你無法控制的力量強迫你永遠地失去了它。這種心情不是難過,不是怨恨,而是捨不得和不甘心。

至此,我走完了一生中所有在北城長久居住的、沒有一天快樂日子的艱難歲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