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不了醫生可以當護士啊。護士和教師這兩樣職業最好,最方便嫁人了。」文心蘭認真地回答。
於是文心蘭就去學著當一名護士去了。
王靈原本早早就給她訂下了一門親事,男方也是北城人,家住得比較近,在縣政府上班。只是礙著了新出來的新婚姻法,距離文心蘭可以合法結婚的年齡還有五年,所以被迫耽擱了幾年。王靈起初擔心男方等不了那麼長時間,急得團團轉。反而是文心蘭最不慌不忙,問她為何,她也只是掩嘴笑笑。文彩鸞發現,自從幾年前在西洋藥店的那一件事之後,她好像一夜之間就成長了起來。年輕的有如含苞待放的月季一樣的少女應該得到青睞,何況她對於巧妙地展現自己青澀的一面有十足的把握。這是有道理的:真正天真青澀的女孩還不懂得如何故意把自己的優勢暴露給人看,懂得施展魅力的女子又不屑於玩青澀的把戲。文心蘭在這點上,可謂是得天獨厚。
她是一個恃寵而驕的女孩子,一個北城土生土長的女孩子。你不需認識她、更無需深入瞭解她也能知道,再也沒有什麼可以讓她變得比現在稍稍聰明、崇高一點了。
關於文心蘭唯一的一點自信,僅僅維持了她在十七歲到二十一歲的這幾年,就在石榭蘭出現之後不攻自破、碎得一地淋淋漓漓。
有一日,畢業後分配了工作的文尹城打電話回家說日前已正式上班,物件也很樂意陪他回老家看一趟,好不容易近日才逮到了一個機會,明日回家。這通電話把母親樂得不得了,當日忙活了一個下午加晚上,凌晨三點還摸黑起床帶著兩個女兒準備好好給他洗塵一番,同時也要給兒媳婦留下個好印象。王靈帶著文彩鸞把籬笆、雞籠打掃得乾乾淨淨,桌椅、牆壁、鏡框、茶几擦拭得一塵不染。文心蘭出門去買新茶和糖果、花生,用碟子擺上,擺在客廳裡。她一邊做事,一邊心不在焉地猜想嫂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早些時候王靈就打趣她說,你腦子裡想的你嫂子是怎樣的?文心蘭就十分惡毒地說,短髮,方臉,小眼,塌鼻,豁嘴,啤酒肚……王靈手裡的一把筷子就朝她頭上鋪頭蓋臉地砸了下去:「要死啊你!我還要抱個漂亮孫子的哩!」
日上三竿之後,眼看著午飯時間就要到了,王靈把飯桌上冷掉的早飯撤下,趕緊把一整隻白切雞斬開,擇菜做午飯。文彩鸞和文心蘭兩人坐在門檻上,一人一邊斜靠著門猜拳玩兒,不時說上一兩句懶洋洋的無聊話。姐姐說,這新媳婦怎麼這麼難候的哩?文心蘭瞥了她一眼,罵道,人還沒到呢你犯什麼賤。王靈聽到這話,哽住了,默默地抹了一把眼淚,慢慢地把一桌子好菜端上桌,一輛人力三輪車也正好停在了門前。
一身筆挺西裝的文尹城首先跳下來。姐妹倆眼裡只看到那頭油光順滑的黑髮和鋥亮乾淨的皮鞋,還有他伸手到胸前口袋裡掏錢的動作多麼優雅瀟灑。沒發現三輪車的另一邊已經緩緩走下了一個漂亮的女人。
「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文心蘭不喘一口氣地接連大喊道,原地蹦起來、甩著胳膊(因毛衣太大不合身)、踢著人字拖就肆無忌憚地奔過去。
另一邊,石榭蘭雪白的羊毛大衣下裹著一條紫羅蘭色的真絲長裙,捲髮優美地散在肩上,用一張標準的電視臺主持人的笑臉、透過一絲不苟的妝容不露齒地衝她微笑。伸出手給了她一個紅包。當她倆站到一起的時候,文心蘭發現自己的視平線剛好到她的肩膀。
小城深宅女孩如文心蘭何曾見過那般在大城市電視臺裡見多識廣的大氣女子,何曾見過將妝化得出神入化的妍麗女子,何曾見過深諳風韻之道、妖嬈多姿的成熟女子。她從小到大見過的都是在北城裡隨處可見的不修邊幅的女人;但同時,畢生不懈追求自身的完美化,無論在外表、禮儀、學問、收入、智慧上都一直追求更高水平的女人一直都存在,只是極少出現在北城而已。而眼下這個女人不僅明目張膽地出現了,而且還進了她的家門——文尹城把一個光鮮亮麗的電視臺主持人娶回家裡來了。
當她用北城的價值觀去判斷這樣一個外來人的時候,驚慌地發現,原先那一套傳統的觀念好像都失去了效力。光是這些,就足以引爆文心蘭小小身軀下埋藏的所有嫉妒炸彈了。
既是文老三帶回來的物件,日後免不了在北城辦酒席、參加親戚們的家庭聚會、偶爾還要到左鄰右舍家裡走動走動。但凡文家稍大些的活動,文心蘭都得和石榭蘭同進同出,接受別人度量的目光。這讓她愈發感到不自在,心中暗自覺得每個人都在拿她和嫂嫂比較,嘲笑著自己低水平的髮型、妝容、服飾,在家裡待著的樂趣是一天比一天減少。她跳著腳跟在別人後面,扯著嗓子叫罵,在水泥地板上來來回回地踩出咔噠咔噠的聲音,即使好不容易坐下來,也是一副氣鼓鼓的陰沉表情。
一旦那些形式通通走過場之後,家中該上班的都回去上班了,她又感到一種心煩氣躁的空虛。她常常大半天不出聲,目光陰鬱地盯著一件東西出神。碰上別人小心翼翼地拍一下肩膀,或是喊一聲「吃飯了」,她會立刻怒不可遏地尖聲痛罵起來。不出半年,大姐和二哥紛紛搬離家到外面找房子住。家中只剩下她和王靈母女兩人相依為命。每日均是百無聊賴地打發時間,除了例行的上課和家務再找不到別的事來充即時間、撫慰心靈。婚姻這件她視之為重中之重的大事只剩下了該死的時間問題。一畢業,她就心急火燎地催促王靈聯絡莫凌忠。
「哪有你這樣的女孩子?男方不主動,你急有什麼用?」王靈責怪著,心裡也有些虛虛的,總覺得事情哪裡有些不對勁。後來的這兩年兩家聯絡得越來越少、趨於斷絕。王靈終日困在院門內打理自家事,從來不熱心於鄰居間的走家串戶。關於莫家的新近訊息,仔細一想竟是沒有半點。文心蘭現已經在中心醫院找到了工作,可以自食其力,剩下的就是婚姻大事了。於是也顧不上面子,擇日買了大袋小袋的水果和禮品,自己去了莫家。
老太太聞訊親自趕到大門口來堵人,張著半癟的嘴用熱情得過於誇張的語氣說:「哎——!文家老太太,您怎麼親自往寒舍來了,快快快,我請你到酒樓坐坐——」
「不用了,家裡坐坐就好,不要多浪費……」王靈推脫著,要往裡面走。那莫凌忠的老母親順著她的動作頂著她的肘子把她一次次推回去。如此推脫了幾次,王靈感到心中積壓已久的疑竇已被證實了大半。
「這凌忠——沒有那麼快吧?」她試探著問。
莫老太回頭神經質地張望了一下,掩著嘴悄悄說:「你們文家女兒,我們等不起!凌忠都快三十了,趕著傳宗接代哪!這不,我孫子都有了。要是等你女兒,還不知要哪年哪月呢!」
王靈頓時感到一陣心悸,冷汗刷地就從額頭上流了下來。
「老太太,我也知道,這件事是我家不對,但對不起也只能對不起了,你請回吧。心蘭長得好,一定能找到個更好的人。」
年輕氣盛的文心蘭當天晚上就不管不顧、蹭蹭蹭地衝去了莫家,蠻橫地推開了幾個阻攔她的人(似乎沒人敢真的攔截她),面對面撞見了正在院子裡逗著襁褓中的嬰兒的莫凌忠和他的妻子林秀娥。她拿著早已過期報廢的婚姻契約當面質問:「莫凌忠!你還有理沒有?」
「你……指什麼?」他結結巴巴、明知故問。
「你信不信我可以拿這個去告你?」
「告吧,告吧,告訴你,這玩意根本沒有法律效力!」
「誰說的?我說有效就有效!」
「心蘭,你講點理,現在我已經有妻有兒,就算你再堅持檔案有效,也是拿不上公堂去對峙的。」
「姓莫的,別太把自己當回事!我告訴你,今天我來找你不是多想嫁你,我呸!你當自己是個什麼雞啊狗的,我非得跟在你屁股後頭跑?本姑娘是要來警告你,做人要講信用!像你這樣的無良流氓,天曉得怎麼罰你!」
「你說什麼?」一旁沉默的林秀娥忍不住插嘴,臉色難看。
「狐狸精,少給我插嘴!」
「誰是狐狸精,哈?說出去讓大家笑話笑話吧,一個大姑娘竟敢做出這樣的事!」
「背信棄義的是你老公,我有什麼好讓人笑話的?」
「你把街坊們叫來看看,啊?我是她老公,她是我太太,這是我們的兒子,我們才是一個家庭!你自己故作姿態讓我們家等了又等,難道讓我出家當和尚不成?要當,你自己當去吧!」莫凌忠慌不擇言地說完,伸手去拉林秀娥的肩膀,兩人轉身欲回屋。說時遲那時快,文心蘭飛快把手一揚。他只感覺到臉上一涼,那張過期的紙軟綿綿地貼在了鼻尖上,擋住了視線。林秀娥救夫心切,一下子瞄準了紙後面文心蘭那隻青筋迸出的胳膊,空出手來更加迅猛地在她上臂上拍了一下。勁道不大,到底是拍掉了。文心蘭在原地愣一愣,趁著這空擋那兩人趕緊就逃也似地跑回房子裡面,重重關上了門。那莫老太早不知道什麼時候躲起來在什麼角落裡偷偷看著她呢。文心蘭孤零零一個人站了一會兒,哭哭啼啼回家去了。王靈循聲追到她房間,一遍又一遍地問:「你怎麼了?到底出了什麼事?」而文心蘭只是哭,只是哭,她好像突然忘記了如何辱罵人。
她有好長時間再沒有辱罵過別人。
這樁醜事的詳情細節十分之隱秘,幾乎無人知曉,特別是過後十幾年,文家日益落敗,無人問津,這事就更是無人說起、埋沒了所有線索。知道它的人都將它小心巧妙地雪藏起來。文心蘭依舊做著她自以為的文家大小姐,在醫院上班,小小自憐——在三十年代,文家在北城中的地位是很高的;即使到了五六十年代,也依舊是個望族;七八十年代在當家人過世了之後就開始沒落了;說白了,現在它也只是北城六七十萬人口中極其尋常的一戶,中等小康,沒有權勢也沒有客觀家財,地位早已今非昔比。然而文心蘭出生的時候是備受寵愛的小姐,長大了也是小姐;不過是小姐脾性而無地位上的實質。
這就是固步自封的文家。在北城,它僅僅是個個例。
文心蘭進了中心醫院之後遇上了葉傾蝶。於是,在誰也沒有預料到的情況下,本以為足夠大、人口足多的北城,竟讓我們遇上了不該遇上的人。花蕊蕊、小柒、文蠡和我,我們繼承了父母的髮色、膚色、五官,同時也可悲地繼承了他們的恩怨和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