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我二話不說鬆開了手,左忻抬起她那蓬頭垢臉的頭憤怒而不解地狠狠瞪了我一眼,拔腿要走。
「等一等,我……我跟你一起去……先讓我回家收拾收……」
「不用!」左忻大吼一聲,轉身回她的房間,我以為她改主意不去了,誰知她揚手把床上、地上的剩餘衣服一股腦包成一個團刷地扔到我懷裡:「這些、還有這些,給你!我們走!」
左忻花了八個小時零二十七分,終於把她那副人類軀殼下面隱藏著的非人類的能量動力全部耗盡,眼下像小貓一樣爬在沙發上垂頭喪氣地小憩。我坐起來把一地的紙巾和包裝食品的塑膠袋掃了掃,兩隻鼓膜似乎還在嗡嗡嗡地餘震不覺。左忻控訴她的前男友一會兒、再回憶一下甜蜜的往事一會兒、哭泣一會兒、看一會兒電視、再閉上眼睛休息一會兒,如此迴圈往復。我覺得自己像是一夜之間狠命把一整套九十幾集的韓國肥皂劇都快進了一遍。
我們坐在沙發上看《戀愛假期》。期間有一番對白讓我格外印象深刻:「我瞭解那種渺小又微不足道的感受,就算遍體鱗傷也要故作堅強,不管換了幾個新發型,或是去健身或是和姐妹淘喝酒,日日夜夜都仍在回想著每個細節,納悶自己到底哪裡錯了,哪裡誤解了。最後自問怎麼會把短暫的歡愉錯當成永久的快樂。有時候會說服自己,他會想清楚回來的。
「經歷過這一切後,人還是會重新開始的。再遇到值得付出的人。然後一點一點地重拾自信,而那些模糊的回憶,那麼多年浪費掉的人生,終究會開始消逝。」
最後我們兩人都筋疲力盡,閉上通紅且酸澀的眼睛雙雙在沙發上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習慣早起的外婆她老人家用掃帚喚醒了我們。昨晚左忻的崩潰打擾了她的睡眠,心裡既放心不下、又不好過問些什麼。但我打賭她一定自覺不自覺地豎起耳朵捕捉到了一些什麼,因而她看左忻的眼神里沒有不滿,只有無限的憐惜和一點意味深長的「看,我早知道是這樣下場」的意味。
「算了吧左忻,初戀都是沒有甜果子吃的。你現在還來得及去找別的。」她一邊掃地一邊說。
左忻翻個身起來結果她手上的掃帚:「對不起啊外婆,這次麻煩你了……」
「我認識一個小夥子,人很不錯的,就住附近,整天給我送些水果……」外婆目光炯炯地看著左忻。左忻不樂意了,彆扭地把五官都擠成一團:「又來了!外婆,我們的事兒用不著你管!你老就安安心心地坐在這裡看電視吃水果!」外婆雙肩給左忻用力按著,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癟著個嘴嘟嘟囔囔:「就知道城北那邊的人信不過!」
我和左忻交換了個無奈的眼神。北城的日益分裂給外婆這樣的老人家也帶來了心靈上的傷害,因城北那邊的人日見暴富,老城以南的人倒成了十年前北城的保留版——眼見著深圳、東莞飛黃騰達,自己卻破破爛爛使不上一點勁……我知道深圳這幾年來著實沒有令中央領導和全國人民失望,許多同學拿著超過重本線十分二十分的分數寧可不去讀重本,反而肯屈就深圳大學,就為著那邊雄厚的財力以及機遇無限的前景。如今,城北那邊開竅了一點兒,學著拉外資、建工程,搞得有聲有色,外婆現在把那股怨氣一股腦兒都倒到了城北。城北的天都是黑的,城北的人都是壞的,這是外婆的邏輯。
左忻一聲不吭地提著簸箕到屋外丟垃圾,回來的時候不時回頭看一眼,莫名其妙地說:「外婆,你屋子外面老有個瘋子在轉悠。」
「哦,那是阿鳳。」外婆不以為然地說:「她在那裡很久了,我有時倒些剩飯剩菜的時候就給她留點吃的。廚房裡還有沒有粥?」
「外婆,你這樣會招人進屋的。」左忻一臉厭惡地說,「萬一他們都盯上你了,趁你不注意翻進你家裡來怎麼辦?你又老、又孤身一人……」
「他們只是要些吃的嘛!」外婆不耐煩地揮揮手,「再說,阿鳳以前是我在你外公家的鄰居,不礙事的。」
「外公鄰居?那好歹得是個大小姐啊,還會淪落到上南來要飯?」我懷疑地倒吸了一口冷氣。
「以前是的,她家做的綢布生意很好呢。後來閨女長大後瞎了眼睛,跟了個壞人,不知怎的就變成現在這個瘋瘋癲癲的樣子了。」
我探頭往窗子外面看了看,一個骯髒的女人正趴在窗上巴巴地朝裡屋望著。平心而論,她算得上是我見過的乞丐和瘋子中最愛乾淨的,頭髮儘管凌亂髒膩,但都放到腦後,使得額上、臉上一目瞭然;布條不是胡亂疊在身上而是整齊地披著,連衣服居然都是大紅色。
我立刻表達了這個想法。外婆漠然地瞥了她一眼,用惡毒的語氣說:「好看的女人都沒有好下場。俗話說紅顏薄命。」
我怔怔地看著外婆,她小巧精緻的五官使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小二十歲,乾乾淨淨沒有老人斑。於是我脫口而出說了一句天大的錯話:「外婆你不也很好看嘛。」
「所以還不是被拐。」她冷冰冰地吐出一句,抿住嘴唇再不出聲了。我仍維持著看她的姿勢,背上泛起一層薄薄的寒氣。
左忻在外婆家住了大概兩個星期,我則更短一些。因我剛開始重新習慣在上南的生活時,爸爸打來電話催我回家。高考成績出來了,填報志願等一系列的麻煩事兒隨即接踵而來。我褪下左忻的衣裙還給她,順帶告別。臨別以前我取了張白紙,將那段《戀愛假期》裡的臺詞寫了下來,夾在衣服中間還給左忻。左忻不情願地抬眼看了看那些雪紡的、棉布的、粉白藍紅的裙子,煩躁地一甩手扔回給我。「看了心煩。你若不要,就帶下去給阿鳳吧。」
我趕緊俯身拾起,一張紙慢悠悠地飄落下來。左忻撿起來看,驚訝地說:「你寫的?」
「不是,是那部電影的臺詞啊,凱特·溫絲萊特說的。」我趕緊解釋。
「你記下來了?」左忻更驚訝地問,「一字不漏地默下來了?」
「也許……也許有記錯的也不一定……」我十分尷尬地搓著手,「好吧,左忻我真的要回家了……」
「你是個天才啊裴飛!」左忻激動地擁抱了我一下。
「不是……我才不是呢……笨死了……」我面紅耳赤地推開她,想要衝出門去。
「等一等!等一等!」左忻在後面大叫著,追上來把她的裙子都塞到我懷裡,「你是個天才,裴飛!有你穿裙子其實很好看,不要讓什麼人毀了你的人生!」
我精神恍惚地從外婆家裡走出來,感覺心裡面住了兩個小人兒,一個正在忙著拼命吹著一個又一個氣球,另一個則急著把這些剛吹好的氣球都拍破。
爸爸早在家中等候多時,一手捧著本報考指南,一手捧著本往年各大學錄取分數及人數總表。「什麼時候要填報志願?」我一邊進門一邊問。
「就這三天,不過你不用擔心,我都替你填好了,按次序就填中山大學、暨南大學、華南理工大學。」
「什麼?你……你都給我填好了?」我難以置信地大叫起來,「但這必須考生本人親自簽字才生效的!」
「那不就是個簽字的事嘛。」
「誰說的……誰、誰說我要呆在廣東了?」我急得結巴起來。
「不留在廣東你想去哪兒?外省你住得慣嗎?你知道他們冬天氣溫多少度嗎?他們吃什麼你也跟著吃嗎?你知不知道現在官場人際關係很重要,你在外面念個什麼本科,回來誰承認你?中山大學已經是本省最好的了,趁著大學四年多交際交際,把人脈搞大了以後,畢業出來直接考個公務員,你的仕途乃至以後整個人生就不用愁了,你信不信?這麼好的條件你還想去哪兒,啊?」
「漠河學院。」我賭氣回答。
「你……」他一雙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自己跟自己生了一會兒氣,然後下定決心說:「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要不要去中山大學?」
「那我去哈爾濱工業大學好了。」我搶白道。
「你、你是不是想氣死我啊?」爸爸痛心疾首地把兩本書一摔,進房去了。隨後我聽見他大聲地跟文心蘭嚷嚷,這時候他們兩個自然而然就結成了聯盟。不一會兒,房門咔噠一聲開了,文心蘭扭頭看著床上的爸爸,看似向著他實際卻是對著我說:「她要去哪裡我不管,也管不了。但我提醒你留心一下北京上海那些地方的物價指數,儲多點錢留給你的寶貝女兒吧!」
填報大學的事情就這麼暫時不了了之了。我們雙方之間彼此冷戰了兩天有餘,名義上是給我再考慮考慮,實際上這件事卻一點沒鑽進我腦子裡來。直拖到網上填報志願系統的最後截止時間的前一天夜晚,我們再次一言不合,爸爸留下兩本填報指南讓我「自己選擇以後的道路」,他後腳剛走我就把它們放在了桌子上,開啟電腦進入填報系統,將所有的志願都填上了北京的大學。這應該是我第一次幹這麼離經叛道的一件大事,所以暗自興奮不已,想到文蠡那句「這應該是你自己決定的事情」,我第一次覺得有人撐腰,一切都變得那麼理直氣壯。於是激動過度,導致失眠,第二天「不巧」地睡到了十二點。待我走出房間洗漱完畢、正趕上吃午飯的時候,爸爸和文心蘭已經在飯桌前看著眼前的飯菜,一言不發。我想他們興許在等我給出的答案,興許今早已經在網上找到了答案。
「時間已經過了,你們不能再更改志願了。」我偷偷在心裡笑開了一朵花,努力強裝平靜地說。
「吃飯。」文心蘭不必要地把整個脖子扭到了爸爸那一邊,端著飯碗到客廳去了。
接下來的七十多天時光變得很輕易度過,彷彿握在手裡的水似的,吸溜一聲就沒了一個月,吸溜一聲又沒了一個月。假若某一天文心蘭要找點我的麻煩,就好似手上突然冒出了個小冰渣,儘管扎手,慢慢也就化了、過去了。在這樣充滿期望的心情驅使下,也不知是我心理作用還是果真事實如此,我覺得文心蘭好像一夜之間變得更加淡漠了,但這一種淡漠是體現在假裝我不存在,換句話來說,就是不找我麻煩。這總算是個令人欣喜的好現象。
七月份還沒過完我就把要上學的行李都收拾完畢了,顯然再心急也無濟於事,儘管接下來那些日子不斷遇上要拆開行李、取出東西、重新打包的狀況,但我依舊樂此不疲,宛若打包這件事情本身給了我莫大的興致。
八月開始的時候,文蠡早早動身到北京看奧運去了。我在家守著電視,等著一不留神他那張笑意盎然的臉就會出現在鏡頭中的觀眾席上,然而一次都沒有。唯一的收穫就是我真正看了一屆近乎完整的奧運會。期待的心情是喜悅的,時間是短暫的。於是這個假期才得以順順利利地被打發掉。
九月,我上大學了。這一次我不僅走出了家門,走出了北城的門,還走出了祖國的南大門,跑到很遠很遠的、北城以北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