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遇見

北城以北 餘慧迪 第2頁,共2頁

「那應該叫可憐蟲!」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粲晴,「把希望都放在別人身上!卻從來不懂得回過頭來改變自己!即使真的出現了那樣一個人,她們又哪裡配得上?」

「你自己還不一樣?知道自己哪裡不行還不趕緊補救?怎麼,奢望靠點心理小伎倆能改變什麼嗎?」他的表情讓我覺得,這場爭論已經漸漸進入正經狀態了。

「不,我不同意。大部分人以為這是一種期盼美好事物出現的正常表現,她們都沒好好讀原著——即使是灰姑娘,她也是出身高貴、教育良好的貴族小姐;即使是醜小鴨,前提是它本身就是一隻天鵝蛋——就算是人,可以長得不夠好但不可以邋邋遢遢、粗魯無禮;可以沒有知識但不可以不樂於求學、大量閱讀;可以有不當的念頭但不可以不修身養性、積極向善——這些才應該是人們去追求的美好的事物、是正確的改變命運的方式,而不是等著天上掉下來個什麼王子、瞎了眼睛撿了你!存有這點幻念的人無論在認知上還是理想上都存在著極大的謬誤,人們一般都說麻雀變鳳凰、癩蛤蟆吃天鵝肉的故事之所以能夠存在是他們勇敢、直率、天真和可愛的緣故,但這個世界上勇敢、直率、天真可愛的人數不勝數,憑什麼輪得到你呢?說白了,你不配!我不相信兩個個文化、教養、思想和背景有著天差地別的人能夠長久相處,因為本身就缺乏長久相處的基礎——到頭來,在‘他們從此幸福快樂地生活在一起’後面往往有個隱藏的悲劇。」說完之後我簡直有些缺氧了,眼角偷偷瞄到無論是學長學姐還是其他圍觀的同學們停下動作在聽我說。我有些忐忑地等著那個男生的反應。

「還說教起來了。還說得如此沒有邏輯。」他說話的時候一直眼看人群,「唉呀,你這個人難免口是心非。我眼裡看到的就是你依舊不修邊幅、一無所知又沒有禮貌。即便你是個合格的演說家,那也改變不了你是個‘灰’姑娘的事實——不過是‘灰撲撲’、‘土頭灰臉’的‘灰’。說到底,你還是個女人,還是改變不了奢望有個男人去改變你們的生活的白痴願望——」他丟擲一副極致輕蔑的嘴臉,那一刻,我難以想象一張小柒的臉對我做出這麼憎惡鄙視的表情來——即使在……即使在他被粗暴地從我家門口被掃地出門之後……過去的委屈不平、被強行壓抑的怒火再次被釋放了出來,這下我是真的惱了。

「沒錯,我當然沒有忘記我是個女人,但我更沒有忘記我是個人!不同於其他飛禽走獸,它們活著最重要的大事就是擇偶繁衍下一代!作為獨立的能思考的個體我有權選擇追求人的智慧、品德、價值和尊嚴!

「我念心理(學)和教育(學),是因為我沒有得到很好的教育,像我這樣的應試機器、知識朽木本該徹底剷除!但是現在的中國還辦不到!我是學習機器,但我是為了消滅將來可能出現的更多學習機器!這個回答行不行?

「你現在可以用你淵博的知識淹死我,可以用鈔票砸死我,可以拉攏數不清的同學來讓我飽受孤立和欺凌的折磨……但請你記住!你的子孫將聽命於我,他們看的是我編寫的課本、吸收的是我灌輸的教育理念!而你的錢權將不能動我和我未來的兒女半分,因為我們經營的從來就不是世俗的名與利,這就是差別!」

這番話是間歇兩次、分三段急吼吼地喊叫出來的,說得我上氣不接下氣、差點背過氣去。說完之後我便眼冒金星,大腦缺氧,意識有些輕微的模糊起來。眼前那幾個人瞠目結舌了大概半分鐘,現場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喧鬧的掌聲、口哨聲和模模糊糊的吶喊聲來。我才意識到剛才那番大吼大叫有多麼歇斯底里、姿態全無。更重要的是,我竟完全忘記了、忽略了這個招新會的現場擁擠著那麼多人,他們之中至少三分之一聽到了我的口不擇言——

有人喝了一聲倒彩,聲音刺耳。我無地自容地想要找個人少的地方逃回宿舍去、好擺脫這些像黏液一樣惱人的目光,於是慌不擇路,往心理協會桌子後面的草地上沒命地跑。那人在後面「喂」了幾聲,趁著局面混亂的情況下截住了我,微微點了點下顎,平靜地說:「等你的心理學教材出版了之後可以送我一本嗎?」

「樂意奉上。」再丟臉也不能丟了風度,我強裝出一個鎮定自若的表情,轉身再次跑起來。

此番大言不慚的演說實超出我原本的預期,讓我不解的是,它們似乎在我腦海裡儲存了足夠久、以致能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我從來不敢想象在超過十個人的場面下對一個陌生人如此大聲地嚷嚷,更別說提前準備好這番冠冕堂皇的說辭了。編寫教材?可能嗎?

更讓人難以接受的是,現場居然有好事者用手機錄下了我的對白。在一次平平無奇的午飯上,我一個人坐在食堂最西北的角落裡安安靜靜地吃著飯,整個食堂只坐滿了一半人不到。忽然一個聲音就從食堂中間響了起來:「沒錯,我當然沒有忘記我是個女人,但我更沒有忘記我是個人!不同於其他飛禽走獸,它們活著最重要的大事就是擇偶繁衍下一代……」聲音不大,但字字刺入我心。很多人嗤嗤地笑了起來,眼光繼續肆無忌憚地朝我這邊掃視。

早在很多年前受到過全班六十多個人集體對我發起的孤立和敵視的抵制,這種場面倒不足以使我寢食難安、精神崩潰。時至今日我已能夠對中傷和排擠安之若素,但那不代表我能習慣、喜歡這種對待我的方式。我只是不再害怕它們。

我自然也沒忘記給我帶來這種不甚愉快的大學生活的元兇——在一次從圖書館回宿舍的路上,我們路過球場,我一眼便認出那個正在跳躍起來扣籃的傢伙,即刻對身邊的女伴耳語:「正在扣籃那個人是誰?」

答曰:「周維揚,物理系,一年級辯論隊隊長,跟我們一屆的。」

我掉頭:「你怎麼……」

「沒事,我理解,我真的理解。」張杏拍拍我的肩膀,很寬容大度地朝我笑笑:「通常‘冤家’就是這樣出現的。」

「這玩意兒你也信,」我不屑地撇撇嘴,「他那種存在主義者,薩特的‘他人就是地獄’說的就是他。」

「薩特還說,存在先於本質呢。」張杏哈哈笑著,「首先你們倆確實鬧出了一場鬧劇,因此相識了。至於什麼關聯,那是以後人為創造的。」

「‘存在是偶然的、荒誕的。’」我們背書一樣同時背出這句上課時教授反覆嘮叨的話,不約而同笑了起來。

不出意料地,直到心理協會舉辦的第二次活動上,我才再次遇上了周維揚。當時我們所有成員正在自願分成三人的一小組討論交流,人群自動分流著分流著就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個人了。

「噢,是你啊。」周維揚抬起眼睛看了看我。

「嗯。」我坐下,接著又進來一個叫姚樂鈴的英語系的女生,我們三人便湊成了一個小組。姚樂鈴主動搭訕道:「哈,我聽說過你們兩個那場有名的辯論……」

「那不叫辯論,頂多算爭論。我不跟人吵架。」周維揚說。

我臉紅了,心想他沒有說出「潑婦罵街」一類的詞真是紳士得讓人吃驚。我生怕自己在耳濡目染間就染上了北城人的惡習。

「我還沒有問你,你叫什麼名字?」

「裴飛。」

「我叫姚樂鈴,英語系新生,對薩特很感興趣。」

說罷我們倆靜靜地看著周維揚,期待他的下文。孰料他一動不動,姚樂鈴不禁大失所望:「怎麼,你不介紹一下自己嗎?」

「我想到一個討論的話題——」周維揚揚了揚右手,「薩特有一個著名的理論:人即自由。也就是說,人在事物面前如果不能按照個人意志作出‘自由選擇’,就白白丟掉了個性,失去了自我。這種人,我們說他們不能算是‘真正的存在’。即使是每個人生來就知道真善美是值得讚美、值得追求的,也不見得人人都能這麼做。地球上每一天每一秒都有人在繼續墮落,他們苦悶、煩惱、孤獨、自以為找不到出路,像被遺棄的低下生物一樣。實則,問題出在哪裡呢?你們來說說。」周維揚話中有話地說,自信滿滿地靠在椅子上,目光如炬。

這番話明擺著針對我那天的言論,所以我只是用沉默來抗議。姚樂鈴試探性地看了看我,輕輕地回答:「我覺得嘛……一方面,他們受到了客觀上的限制,例如有的人生來身體殘疾、家庭破裂、家境貧困,就比別人失去了很多學習的機會;另一方面,也和他們的主觀世界脫不了干係,有的人也可能早就喪失了信心,不夠努力,不求上進,甚至怨天尤人……」

「嗯,很對。」周維揚點點頭,「你怎麼說?」

「laissezfaire。個人自由。自我負責。」我從牙縫裡擠出一句。

姚樂鈴驚奇地看著我:「那是個什麼單詞?連我都沒有學過。」

「因為這不是英語,是法語,有‘讓他做,讓他去,讓他走’的意思。」

「怎麼了,你不是有很多話要說的嗎?特別是對於這個話題?」周維揚揶揄道。

我想了一個聰明的回答:「對於苦難,我保持緘默。」

「苦難?」

「我不是文學家,但我看過一段話,寫得極好:‘倒在挫折的巖邊,苦難岸邊,四周無邊的黑暗,沒有燈火,沒有星星,甚至沒有人的氣息。恐怖和絕望從黑暗裡伸出手緊緊地鉗住可憐的生命。有的人倒在岸邊再沒爬起來,有的人在黑暗裡給自己折了一隻船將自己擺渡到對岸。’對於你的問題,我寧可相信是個人選擇,各人對自己選擇的命運負責。」

「……你、你背下來了?」姚樂鈴瞪大了眼睛問。

「也沒有特地去背……因為喜歡,多看幾遍自然就記下來了……」

「喔,裴飛!你真是了不起!」

「好的記憶力是拿高分的必備法寶嘛。」周維揚搶白了一句,「你看她就是典型的好學生模樣。」說我是好學生的人多了,只是說的是周維揚,我相信這絕非褒義。

「好了好了,我們離題太遠了……」

這是我和周維揚的二度交鋒。他的口才出眾,但似乎並沒有把我們的對話當做是正式的辯論。後來我才明白,如果希望聽到別人親口袒露他自己的真實想法,最好就是不露痕跡地發問,而不是通過辯論來引出一些可能是言不由衷的套詞。周維揚對於這套把戲十分在行,只是套話的技巧我一直沒有學會,如粲晴所言,人是適時需要學會稍稍偽裝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