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這些年工作和家庭佔據了我們每個人生活中的絕大部分時間,我們幾個同輩的表兄弟姐妹聚少離多,親情淡漠,大不如前。我素日對聯絡也沒什麼熱情,懶得過問,只知數次家庭聚會上文蠡都頻頻缺席,又從舅舅舅母口中聽得從事軟體開發的文蠡近年來熱衷於漂泊,幾乎遊歷完中國的大中城市,眼下已決定出國「玩玩」。男孩子,這點時光耽擱得起。舅母半帶不捨半帶惆悵地拍著我的手說。言外之意是:你不能再曠了。
於是,那一年的春節過後,我回到北京就馬不停蹄地奔去了孤兒院。
左忻對我領養一個十歲大的女孩兒感到萬分不解,她苦口婆心地勸說我:孩子年紀大了,有自己的主見,有自己的想法,恐怕心理上不那麼承認你;再說了,她也快進入青春期,一進入叛逆時期你想管也管不了,豈不是自己花錢找苦頭來吃。我含笑謝絕了她的好意。領養孤兒,有的人人可能會覺得最重要的是一個「緣」字。幾百個孩子,一個個乖乖巧巧地在玩遊戲、聊天、嬉戲打鬧、看書,個個看起來都是那麼聰明伶俐、惹人憐愛,這時候怎麼選,大多數時候都是講究緣分的。見到了一個,讓你回想起童年時期的時光,不論開心也好悽慘也好,都會勾起你渴望保護一個尚且年幼的小生命、保佑他平平安安快快樂樂成長起來的願望。
裴未就是這樣來到我家的。她鎮定早熟的目光在兩百多個小孩中間突然刺痛了我一下,我就下定決心要把她領回來。之前我反覆對她表示:我真的不要求你改姓,你願意保留你自己原本的名字大可以保留,我不勉強。她告訴我她出生三個月之後就開始在孤兒院待著了,根本不知道姓什麼;又因常常被人「喂喂喂」地喚來喚去,自作主張叫自己小未。我欣賞她這一份機智和隨遇而安。小未看起來平平凡凡,起初還有一點兒呆頭呆腦,大概就是為什麼這麼大都沒有被領養的原因吧。我帶她到少年宮,讓她試了試各種兒童學的玩意:喜歡音樂,我就讓她把鋼琴、小提琴、吉他、笛、蕭、葫蘆絲、架子鼓什麼的挨個嘗試了一下;喜歡舞蹈,也讓教授芭蕾舞、民族舞、爵士舞、街舞的老師都給她演示了一遍;喜歡畫畫,讓她在水彩、素描、國畫、油畫、版畫、漫畫、藝術設計之中隨便挑;還有別的,諸如滑板、放風箏、游泳、騎馬、益智遊戲,通通放開手讓她去嘗試。總而言之,我只想小未原本已經浪費了的童年再次有聲有色,等到她長大以後再回想年少時光能夠切切實實地感覺到充實、快樂。
然而,儘管羞於承認,我還是得公正客觀地說一句:我並不是一個稱職的母親。儘管左忻和粲晴常常開玩笑地揶揄我對養女的投入的金錢和心血大大勝於對大鵬和世安的。捫心自問,我做的只是在另一個人身上彌補我的童年、少年。更多時候我都像是一個班主任,頂多管管小未的飲食起居,但班主任和母親的職責和感情是不可同日而語的。自幼我便缺少一個母親的典範來觀摩,同時還不能習慣於親近一個人,瞭解她,照顧她,全心全意地投入。說實話,生活裡多出一個人也讓我無所適從了很久。我又如何當得好小未的母親?
小未敏感得足夠察覺這一點。她必定是忍耐了很久,才終於選在她生日那天、我們一起在海邊慶生的時候才斗膽小心翼翼地問我:「媽媽,是不是我還做得不夠好?」
「怎麼,犯了錯嗎?」不明就裡的我笑吟吟問道。
「不是……我只是覺得……這兩年來您都好像……怎麼說呢,好像不是特別喜歡我……我知道自己不是您親生的,所以已經盡力做得很好了……」
聞言,我大感震驚,不想在一個豆蔻少女的心頭上投下了陰影,讓她整日帶著如履薄冰的心境與我相處。即便是養女,我也不想把她變成一個察言觀色、圓滑處世的女子。於是我一本正經地對她說:「小未,你表現很好,繼續保持,別讓什麼抹滅了破壞了你屬於孩子的天真單純。從今以後也別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了,儘管去玩去耍,無論如何,一定要開開心心地。這是媽媽最大的心願。」
「那,媽媽以後會生自己的小孩嗎?」她抱著我的腰撒嬌道。
「這個,不大可能。」我忍俊不禁,「小未,我不擅與人打交道,不懂得與人親熱,所以才會對你冷淡。」
「可是你是心理治療師啊!」
「那我也只是找出別人的問題、解決別人的問題呀。這是站在一旁、冷眼旁觀別人的苦難、遭遇、煩惱、困境,這旁觀者與教育者的角色是好當,一到自己身上,讀了許多年的書便全都報廢了。」我冷靜想了一想,「我自己的問題怎麼也解決不好,所以還是讓我一個人安安靜靜吧。」說罷,我低頭摸了摸心臟的位置,感覺那裡長了一個可惡的慢性腫瘤一樣的東西,這麼多年都治不好、甩不掉。我當然知道那是什麼原因。
一轉眼到了裴未大學畢業的時候,左忻、我和粲晴都在不可避免地衰老下去,左忻和粲晴一見面就彼此嘲笑對方的抬頭紋和魚尾紋。大鵬和世安也到了會拼命打籃球吸引女孩子注意的年紀。文蠡還是沒有回來。
我出版了一本有關心理學方面的書。結果出版後一個月,居然收到了一份意外的驚喜。
那天是裴未第一天到醫院上班。下午三點多的時候我從心理診所出門,打算去買些新鮮河鮮來當做給裴未的獎勵,正好出門的時候拿到了那個包裹。我撕開包裝的時候倒出了一本我自己的書,正驚愕為何有人反寄我自己的書給我的時候,從扉頁裡掉出一張卡片。
「你說話不守信用,命你速速簽名,寄回給我。——維揚」我對著卡片無聲地笑了笑,繼續看下去:「ps:寶貝女兒很喜歡這本書,還說你要是再有點幽默感就好了。」
這一份禮物讓我靜靜地沉湎到了對大學時光的回憶裡。我懷念曾經有過那麼一個地方,它的天職就是學習,它能夠讓我發揮我唯一的能力而不必去直面社會上的社交人情,它為我提供了一個避風港讓我在喪父之後靜靜躲起來舔傷,它丟給我永遠看不完的書和寫不完的論文讓我沒有空暇去胡思亂想。我大可理所應當地把自己的時間填得滿滿當當,滿得我都不消再去苦惱下課後同誰吃飯、晚上要去哪裡消遣、還可以去什麼地方旅遊之類的問題。我說過,蒼白空洞、規律節制、千篇一律的生活才適合我這樣的人。
維揚是在大三與我分手的。原因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他的世界活色生香,我的世界冰雪茫茫,根本無法融入到一起。他去香港中文大學交換前我們簡簡單單地吃了一頓飯,他端起酒杯對我說:「裴飛,這番話我醞釀了很久,你不要笑,至於瞧不起我吧那就悉從尊便了。我想說,也許我為了你做過幾件傻事,但我不能做到所有的傻事都為你一人而做;也許我對你有過幾次動心,但慢慢我發現那可能只是情緒的波動……我努力過,但你心裡那座冰雕城堡太高太厚太堅實,我發現自己無力撼動更無力去熔化。請原諒。」
我也斟滿一杯,與他碰了碰杯,微微一笑:「無論如何,姑且感謝我們曾經的惺惺相惜和現在的坦誠相待。」
他穿上大衣準備跨出大門的時候,遲疑了一下,說:「‘人是能思想的葦草。’裴飛,你最害怕的東西都不能把你折斷,說明你足夠堅韌。但我希望你能多想想葦草為什麼能活著,而不僅僅是憑直覺活著。」
只是我突然又想起他曾經對我說過的一番話。
「我自認為是贊同人文主義的,但並不是一個虔誠的人文主義者。看到弱者、窮人、悲慘的人,我不由自主地想要去了解他們,瞭解他們的過去是如何不幸、現狀又是多麼不堪,瞭解他們心裡所想、以及是否為改變自身而付出過努力。但——坦白說,我對幫助他們不感興趣。我一面想要窺探他們的秘密,瞭解他們的痛苦;一面又想幫他們保守秘密,什麼也不做。前者是我跟凡人的區別,後者是我跟聖人的區別。」這就是周維揚。
然後我們用一箇舊日的擁抱道別。他一邊,我一邊,各自走上了不同的道路。
裴未下班回來的時候,我正在廚房裡忙活著。興奮不已的她從背後猛地摟住我的脖子嚇了我一個措手不及。我嗔怪地拍掉她的手臂,說:「別折騰我老人家好吧,這脖子啊這腰的說閃就閃了。」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她不喘氣地一口氣喊了我好幾聲,臉紅撲撲的別提有多興奮了。我切好幾塊老薑,準備炒蟹。裴未還黏在廚房裡不肯離開,我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問:「幹嗎?還有事?」
「咳咳,」她煞有介事地揹著雙手跟在我後面,「媽媽,我本來下定了一個決心,到我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就要跟你說一件事的。」
「什麼?」
裴未在那邊支支吾吾了半天,我終於領悟到這其中的難言之隱:「怎麼,談戀愛了?」
她嬌羞地點點頭,飛快地臉紅了起來。我忽而想起了周維揚的那張卡片,正巧我下午才剛憶起他來,自然對裴未感到親切了許多。於是我想著做出點大方的樣子,爽快地說:「什麼時候認識的?改天叫來家裡吃頓飯吧。」
「高中同學,認識好幾年了,但那時候他從不和我說話,我也沒怎麼在意。」裴未急急地補上,「但在大學分別了四年之後,再見面反而說不上的親切!我們正式交往也就是這一兩個月。」
「好好好,隨你喜歡,開心就好。」我樂呵呵地說,忙活著往鍋裡淋上了油,熱熱鍋。「你也別在廚房這添亂了,油煙大,快出去吧。」
裴未乖乖應了一聲,就往外走。我想起漏了什麼,於是提高嗓音問了一句:「那男孩子叫什麼名字呀?」
「莫念七。」
「什麼?」油煙開始慢慢從鍋的邊緣漲起來,油在鍋裡滋滋跳動,不斷髮出爆裂的聲響。抽油煙機在我頭頂轟轟烈烈地鳴叫著,我實在聽不清裴未在說什麼。
「莫念七!」裴未在廚房外面更加使勁地喊了一聲。
大卸四塊的螃蟹一股腦地被扔下鍋,堅硬的螯、鉗和軀幹碰到金屬鍋砸出了梆梆的響聲。混合著調料的香蔥和薑絲早在熱油裡滾熟了,散發出一陣陣的香味來。那些不聽話的大螯、大鉗子激起了不少油星,弄得鍋裡一片滋滋巨響;而那些穩穩當當落在了鍋中央、此刻一部分浸在熱油裡的蟹塊在武火的作用下也在迅速地升溫,微微有些發紅。白煙正在從邊緣、中央、從鍋面的任何一寸地方冒出來,來勢洶洶地蒸騰而上;姜興許是太老了,氣味有些嗆人;迷了我的眼睛。在一大股酸辣的味道和濃濃的白煙裡,我眼睛都睜不開,就這麼淚如雨下。
完
初稿2010年8月13日
定稿2011年1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