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就製造點事故晚點回家啊?一個小時又不費時間,而且,趕得及回家吃飯。」她信心滿滿地說。
「在路上耽擱時間,我會捱罵的!你能替我捱罵嘛?!」
「大不了她罵你的時候我替你擋著——或者你在路上摔跤了,我揹你去醫院?」她眼睛一轉竟冒出個餿主意。
「姐姐,你也不看看誰在醫院工作!」我朝她翻了個白眼。
「那……那就吃錯東西好了,這個保險,又不流血。」
「不要!不要!她會灌我喝中藥的!絕不!」
「只是一個小時!不要那麼小氣嘛!」左忻的喊叫被我甩在了後面。那天晚上她一直賭氣不肯跟我說話,還用耳機緊緊地塞著耳朵。我只好去陪粲晴。小丫頭最近學會了幾個新詞,「左忻」「阿姨」「姨爸爸」。她還學不會「姨丈」這個詞,我們只好教她叫「姨爸爸」,反正這個稱呼也沒什麼機會用得上。她甚至還學會了「文蠡」,只是好像故意做對似的,怎麼學都學不會我的名字。我一遍又一遍地教她「斐」的發音,她感到好玩地跟我重複著「飛」或者「分」,她還把「裴」念成了惡狠狠的「呸!」讓我徹底沒轍了。
十點半我爬上床睡覺的時候,左忻只留給我一個模糊的背影。她悉悉索索地用彩紙包著一份禮物。我不敢問她如果明天去不成怎麼辦,因為此時我已經意識到,即使是面對著我最親最愛的表姐,我能夠狠下心腸拒絕她所有請求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我不能忤逆文心蘭。我只為自己想到了這一層而愧疚不已,而那時候,我還沒有想到,其實左忻放下所有架子來求我並和我翻臉的原因也只有一個:她不能忤逆文心蘭。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去學校上課,那時左忻還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睡得像豬一樣香。。等我結束了三個小時的奧數課程回到家裡的時候,左忻還是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睜大眼睛無聲地流著眼淚。我心裡雖是過意不去但也沒有辦法,只好走出房間到別的地方去透透氣。
「左忻呢?那隻豬還在死睡啊?不用出來做飯?」文心蘭在廚房裡叫我。
「呃她……在房間學習,別吵她,我幫你吧。」眼下這也是我唯一能做的補償了。
「你?你自己還不是死豬一條?做飯?做你的夢吧你!」話是這樣說,她還是給了我一把小刀和幾塊凹凸不平的姜。我蹲在垃圾桶旁邊開始削起老薑來。小小的一塊姜在手裡特別不聽使喚,好幾次都險些滑出去。我心裡還在想著左忻的眼淚,一不留神,眼前閃過一道銀光,一條魚尾巴從天而降,嚇得我蹦起來。剎那我感到手裡一陣鑽心的疼痛。
低頭一看,食指上已經開了一道兩釐米長的口子,我忍著痛用右手去碰了碰,發現被刀子削的傷口上似乎有一整塊指甲蓋大小的肉都可以掀起來。鮮血滴到地板上和垃圾桶裡,砸出了足有乒乓球那麼大的一朵朵血花。
「啊——啊——我的手!疼!」我叫起來,只是輕輕地。
「想死啊,我不過扔了一條魚尾巴,你以為我不知道啊,想幹——」文心蘭轉過身來的時候看到了我的傷口,表情就像她剛剛扔掉了一條魚尾巴一樣不以為然。「去拿些紗布和碘酒,自己搽。」
「在哪裡?」我捧著左手站起來,疼得齜牙咧嘴。血流得更多了,我每走一步都要在地板上畫出兩三朵紅色的血花來。食指上那麼大一道傷口確實很疼,可我不敢大聲嚷嚷,只悄悄地在客廳和飯廳轉了幾圈,沒找著棉花和碘酒,於是又喊了一嗓子:「給我止血貼!止血貼在哪裡?」結果這一嗓子把左忻從床上給叫起來了,她急急忙忙地跑過來問我:「怎麼啦?啊——怎麼這麼多血!沒事吧你?」
「表姐¬——疼!我好疼!嗚嗚嗚……」一見到她,我才敢放開嗓子哭起來。
「對了——止血貼——沒有?這裡也沒有……你等一等,找不到棉花就用紙巾包一包,我馬上去給你買止血貼!」
她大步流星地衝回房間換衣服,出來的時候,我眼睜睜地看著她拿上了那份包得很精緻的小禮物。左忻出門以後我剋制住了情緒,忍住了哭聲,又看了一眼文心蘭在廚房裡若無其事的背影,自己抽了幾張紙巾,把手指層層疊疊地包起來。我知道左忻這一去沒有半個小時是回不來了,所以得自己想辦法。紙巾很快又被浸染成了紅色,我豎著一個紅色的大大的食指兜來兜去地找透明膠,又在手上加了幾層,用透明膠粘起來。粲晴在搖籃裡乖乖地睡覺,所以我不能去吵她。我繼續捧著疼得我死去活來的食指,手足無措,面孔痙攣地滿屋子亂轉……
約摸過了四十分鐘,文心蘭端著電飯煲走到飯廳,碰見了我便奇怪地問:「左忻呢?還在睡?想死是吧,還不快點給我去端菜!」
「她去幫我買止血貼了……」我低了頭聲音很小地回答,彷彿我差遣走了她唯一的得力助手都是我鑄成的大錯。
「那你還不來端菜!只會吃不會幹,看你以後能成什麼死樣!」文心蘭勃然大怒。我便去廚房用一隻右手小心翼翼地端著飯菜出去,走到第三趟的時候,門鎖咔噠一聲,我第一反應是爸爸今天終於回來了,他大概可以給我治治這隻手指。結果左忻頭髮凌亂滿臉通紅地出現在我面前。
「給,止血貼。」她氣喘吁吁地遞給我一排「邦迪」,還衝我眨了眨眼睛表示感激。
「死去哪裡了啊,哈?不用做飯?現在倒知道回來吃了?懶豬……」文心蘭聞聲也走過來,冷冰冰地盯著左忻,「說,去哪裡了?給我老實回答!」
「去買止血貼呀……」
「買個止血貼要一個鐘頭是吧?你買的什麼死人珍藏限量版?」
「我……我在附近的商店沒找到……」左忻的聲音越來越顫抖。
「哦,你去商店買止血貼,還是買薯片可樂啊?你沒腦子啊,不會死去藥店看看?」
「我……我有找過幾個藥店……」
「藥店和商店都沒有,所以你從老城死去城北才買回了止血貼是吧?我說什麼了?我說用紗布!沒說讓你去買止血貼!你肯定是揹著我偷偷去幹什麼事……還不快說!」
「沒有!真的沒有……」左忻眼圈一紅,也哭了。知道真相的我暗暗希望文心蘭不要再左忻還沉浸在喜悅的行頭上給她來這麼狠狠一擊,左忻現在的心情肯定從甜蜜天堂瞬間跌落到了萬劫不復的地獄。
「吃飯!吃完飯你給我回房間寫檢討!寫一千字!」
於是我們都聽話地去吃飯了。沒有了左手端飯碗,筷子又不能夾太多飯粒,我吃飯變得很吃力,只能低下頭用嘴巴去夠,於是吃得慢騰騰,再次捱了一通訓。左忻洗好碗筷後回房間寫她的檢討書去了,過了沒幾分鐘,她突然淒厲地尖叫了一聲,砰地撞開房間門朝我奔過來。
「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看我的日記!你這個蠢豬!妖怪!王八蛋!……」
「我沒有看你的日記!你什麼時候見到我動你的日記本?我一——點——都——不感興趣!少冤枉好人!」
「我的抽屜開著,日記本被人動過!不是你還有誰!」
我也火氣十足,跟她大眼瞪著小眼。就在兩雙燃燒著熊熊怒火的眼睛相對時,我的瞳仁靜止了,她的眼神也呆滯了。一股可怕的寒氣從下往上強烈地湧上來,從肝臟一直到喉嚨都變得沉重而冰冷。我有了一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是從前我以前偷偷去畫畫,或者在幹別的我自己的事情時被發現時才有的——感覺將要大禍臨頭,但心底裡卻明明白白地清楚自己沒有做錯事卻即將挨罰時,那種無辜、無助、驚慌、恐懼以及絕望。我常常會油生這樣一種感覺,它像第六感一樣及時而準確。它是被文心蘭訓練出來的——叫什麼呢?負罪感?
眼下,我明白無誤地想通了一件事。並且我還知道,左忻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被文心蘭發現早戀的話,會遭到什麼懲罰呢?如果她抓到的挨宰小羊羔是我的話,可以想見一頓空前的毒打、向老爸投訴、甚至轉學都不一定。但左忻是大舅舅的寶貝女兒,文心蘭對此還是敬三分、讓三分的。那短短的一瞬間,我其實暗地裡有些好奇文心蘭會對左忻採取什麼樣的手段,儘管這樣做的代價未免太過殘酷。左忻在我們家從來沒有捱過打,當然她自己是個千依百順、遵規守矩的好姑娘,還一直依靠自己的特殊身份在我和文心蘭之間做著調和劑,一方面勸說文心蘭收斂怒氣、不要動手;另一方面反反覆覆告誡我一定要聽文心蘭的話,絕對遵從她的任何指令。她留給我最有用的禮物就是一個字:「忍」。忍一忍風平浪靜。小不忍則亂大謀。忍字頭上一把刀——
「咔嚓。」
一聲清脆的開門聲,一隻四十五寸的大腳首先映入眼簾。恍然之間,我和左忻交換了這樣一個眼神:有救了。
爸爸果然是我們的救星。我一直這麼覺得。只要是正在捱打,無論什麼時候爸爸一回家,文心蘭就會立馬收手,頂多罰我站、或者關在房間裡面。然後她就格外義憤填膺地跟爸爸數落我犯的錯。無論她的語調多麼氣憤難平、用詞多麼嚴酷歹毒,爸爸一概以微笑迎對,平復完她沒完沒了的怒氣之後再過來跟我說一番大道理。他肚子裡的大道理可多了,有時候說來說去連措辭都是一樣的,我也一樣照單全收。相比之下,爸爸的說教不但不算是懲罰,反而是一個讓人愉悅的聽一番演說(運氣好的時候還能聽故事)的機會了。他出現的頻率很低,但他是全家最有威嚴的,這一點毋庸置疑。
這一天,總是笑容滿面的爸爸進家門的時候生平第一次臉上掛著陌生的惱火和焦慮。他徑直走進他的房間,關上房門和文心蘭竊竊私語了好久。我和左忻爭著在鎖眼和門縫中探個究竟,但那把低沉沙啞的嗓子卻不肯賜予我們的耳朵一點有用的資訊。
這一次,左忻僥倖逃脫了任何懲罰。事實上,左忻和粲晴從此就離開了我們家。她們搬出去那天我還在學校上英語補習班,等我回來的時候,房間變成了我自己一人獨佔的房間。以前我還完全不懂得什麼叫「寄人籬下」,現在我好像懂得了一點兒。
有的時候我喜歡直覺這樣東西。如果幸運,現實和直覺相契合的時候,我會更加興高采烈,就像買樂透中獎和在路上撿錢的區別。有的時候,我能不可思議地預見結局。可有的時候,要達到這樣的結局,所要付出的代價卻往往讓我後悔得恨不得自己從來不去預測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