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二三年級以前,因為能接觸到的只有家人和學校裡少數幾個要好的同學,在我的概念裡面的「世界」僅僅侷限在滄海一粟。但隨著年紀漸長,我們都不約而同地發現了「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無奈」。而這種精彩,很大程度上是由左忻帶給我的。
五六年級的時候,《少男少女》、《花季雨季》等青春雜誌在我們同學之間開始流行起來,起初我在花蕊蕊的誘惑下看過幾篇文章,十分驚詫於別人的青春,怎可如此輕鬆愉快,好像生活在真空世界或者小小星球一樣,重複的都是那些看第一段就能知道全篇故事的簡單情節。但不可否認,青春小說就像明星藝人、電影電視一樣,是青春期裡無處不在的色彩。我們在年少的時候總是會不由自主地被那些五彩斑斕、華而不實的明星、畫面和詞藻吸引,忘記了生命本身的單調、沉重和蕭瑟。我得承認,在我認識的每一個人裡面,無一能避免。
我八歲的時候正在換牙,說話嚴重漏風,總是羞赧於見人,一個人呆在角落裡畏畏縮縮地做自己的事。正處於青春期的左忻恰好相反,忙著追星、戀愛和咋咋呼呼。十二三歲對於崇拜偶像來說是最正常不過的年紀了。小燕子和五阿哥似乎在一夜之間以大浪卷席之勢佔據了大家日常生活中大部分的時間和心思。一個星期之前左忻還只是偷偷把《還珠格格》的原著塞在枕套下,偶爾偷閒瞄上一兩眼;轉眼間她就可以和文心蘭一起靠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欣賞全套的影碟了。沒一個月,我們整個小區的女人甚至還有男人都在看同一部電視劇,並且在見面時互相攀比:「我們家看到二十多集了。」「算什麼呀!我們家老劉昨晚十點多跑出去租碟,現在已經看到三十六集了!」起初我和左忻的床頭上東一塊西一塊地貼著《還》的劇照、蘇有朋的近身照,久而久之,謝霆鋒取而代之,還混雜著任賢齊與金城武。在那部電視劇在全國乃至亞洲範圍內的熱度居於最高峰的時候,且不說開啟電視、收音機,就連我們看的小學生雜誌裡面插的都是小燕子的漫畫;稚嫩的女孩子們手臂上、額頭上常常貼著滿族的裝飾品貼紙,人們到各個旅遊景點都喜歡盛裝滿族旗袍或一品官服來彰顯自己;學校、餐廳、公共場合,大街小巷,寫的畫的貼的無一不是從遙遠的清代走出來的影子。想來當時我們的歲數還不到十位,懵懵懂懂之間也懂得跟風、懂得為劇情而牽繫人心,而真正處於青春期的那代人不知該燒得有多麼一發不可收拾。
左忻就屬於一隻腳剛剛踏入青春期,就迫不及待地要用另一隻腳跨進成年世界大門的那種心急、熱情、總是有無窮精力無處發洩的女孩子。文心蘭的威懾多多少少壓抑了一些她底子裡的焦躁不安。但文心蘭不在的時候,我還是會無意中發現她用喊叫的方式發洩,一躍三尺高、在日記裡奮筆疾書之類的行為已經見慣不慣。我在睡夢中醒來,伴著那盞慘白的十五瓦檯燈,朦朦朧朧中看她小心翼翼地撕開一張明星的貼紙,粘在課本或者是日記上,如獲珍寶、不厭其煩地端詳;或者是帶著耳機反覆聽隨身聽裡小虎隊、謝霆鋒或者任賢齊的歌,直到每一本歌詞本都泛起了毛邊。她或許是沒有發現我在偷偷地觀察她,或者是明知道有人在看,反更加高調、更加迫不及待地把她作為成長中的少女的一面暴露無遺地展示出來,最好色彩明豔再明豔一點,光芒燦爛更燦爛一點,音樂激烈再激烈一點,總之一切都要濃墨重彩、轟轟烈烈,少了點味道都不行。
進入中學之後,左忻得到了一輛腳踏車代替步行。而我還得日復一日揹著大大的雙肩書包行走在從家裡到北城小學的荔街上。每年的夏天荔街就會變成一條香氣瀰漫的迷人的街道。大約有一個月左右的時間,紫荊尚未落盡,最後的紫紅色的花瓣都齊心協力地飄成了雨。而荔枝掛得滿枝椏都是,成串成串地由青轉紅,沉甸甸地垂在半遮半掩的葉間,宛若風華正茂的淑女。還有街道邊上那些賣烘焙麵包和爆米花的店,香氣燻得人不知歸路。
在發現我們的家都在老城的西邊之後,莫柒信開始和我結伴回家。學校和家都在老城內部,乞丐和瘋子尤其多,間或還能見到一些疑似吸毒者的無業人員在整日在街上游蕩。這一帶治安差極了。間或花蕊蕊到她親戚家吃飯,也與我們同行。但通常三個人走比兩個人同行要花上一倍以上的時間。我和莫柒信總是有一搭沒一搭地閒扯,而花蕊蕊在的話場面就會活躍得過分,常常在路上爆發沒心沒肺的大笑,引得路人側目。或許是受文心蘭的影響認為這十分不體面,我總是會靜悄悄地跟他們保持一段距離,然後莫柒信總是會先發現,回頭來催我上前去,不一會我又被他們的歡呼雀躍駭得連連後退。
花蕊蕊無論對男孩還是女孩都熟絡得似渾然天成,與我有著天壤之別。有一回,沒了花蕊蕊的兩人的結伴而行實在是沉悶得不行,從校門口走了近三百米我們之間沒有一個人發出過聲音,莫柒信憋不住了問我,你就那麼討厭說話呀。
我搖搖頭,悶悶地回答:「我有一個活潑熱鬧的表姐和一個討人喜歡的表妹,還有一個人見人愛的好朋友,大家都沒工夫聽我說話。」
「那是你自己不說,別人怎麼聽呀——話說回來,你那個人見人愛的朋友該不會指我吧?」他眨巴眨巴眼睛看著我。
我瞪他一眼,快步走開,一轉角進入了荔街。那陣醉人的香味撲鼻而來,我正走著,「啪」的一聲,一朵木棉方方正正地砸在我的腳邊,那豐實敦厚的四瓣花瓣完好無缺得像是一件雕塑。
「啊,木棉花開了。」我興奮地直起腰來到處張望最近的木棉樹。意想不到的是,在我找到那朵木棉花的來源的時候,我同時發現了——樹下正站著左忻。她也像我一樣手捧著一朵大而飽滿的木棉,低了頭甜蜜地笑著。她面對面站著的那名男生——真見鬼,天知道他捧的到底是木棉花還是我表姐的手。我輕輕跳到另一顆木棉樹下,樹幹挺拔而粗碩,完整地遮住了我和莫柒信。
「那個就是我表姐。」我轉過頭對他說,「但那個男的我不認識……咦?難道她交男朋友了?」
「正常正常。」莫柒信貌似老成地對我說,俯身拾起一朵木棉。身旁不時響起的「啪」「啪」「啪」幾聲,不斷有火紅的花朵掉落在我們周圍。我都沒有心情去注意它們,只顧盯著左忻和她的男朋友。那男孩是我能想象到的左忻會喜歡的男孩子——大多時候這個年紀的女孩都只是抱著為戀愛而戀愛的心理,所謂的男朋友也僅僅按著小說所描述的——彷彿是指南——不出意外,總是頎長而清瘦、面色蒼白、眼神清澈、笑容美好而空洞。整個人彷彿在陽光下曬久一些就會像棉花糖一樣化掉。而「左忻們」依舊樂此不疲。她們總是要花上好幾年甚至十幾年才會發現,小說也有一部分是真實的,這樣的男孩出現在她們的校園生活裡真是再適合不過了;儘管他們出現在除了校園以外的別的場合總是跟生活很脫節。到最後和你真正走到一起的往往都不是這樣的清秀少年,但他們常常是陪你演練一遍青春偶像劇的那個人。
我知道左忻很多年前就不相信童話了。但我也知道左忻是沉溺到她自己編就的那個小說裡面了。那時她開始看《三重門》和《幻城》。我湊前去問她好不好看,她搖搖頭說看不懂。於是我很鄙視她——我只有兩本課外書:《格林童話》和《安徒生童話》,當然啦,我看得懂。所以我才看不起她連課外書都看不明白,但她回答我,只是跟風翻一翻。她把對張衛健的電視劇的熱愛更多地遷移到了日記上面,並且用了五顏六色不同色彩的筆,塗畫得如同少女的心情般顯眼。當她第六次對著沒有完工的日記本發出傻笑的時候,我實在受不了就蹦起來對她說:「表姐,別笑啦!大半夜弄得我毛骨悚然的。」
「他的笑容很燦爛啊。」左忻精神恍惚、笑容曖昧地冒出一句。我乾脆大著膽子明知故問:「你說誰啊?」
「他呀,他叫蘭子蘿。」這不是一個小女孩對一個少女的調侃,而是那個少女存心要將她的心上人迫不及待地公告天下。我說:「表姐,說真的,那種人信不過,再說,你也太小了……」話一齣口,便想刮自己一巴掌。這年頭,年齡顛倒、身份錯亂已經成了見怪不怪的事情。
果不其然,左忻回過頭來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喲,小斐斐長大了,啊?教訓起我來了?」頓了頓,又用一種慢騰騰的惱人口氣說,「我知道今天你在偷看我們,所以老實得很!」這也叫老實?「那你自己呢?今天那個送了你一大把木棉的小男孩是誰啊?」
我漲紅了臉,辯解道:「他自己撿來玩,又嫌麻煩不肯帶回家,才塞給我讓我幫他帶著的。」
「唷,真會說話啊。」左忻現在已經在換了一支粉紅色的筆寫字了,「看他細皮嫩肉的,還可以嘛。」我一時分不清她說的是蘭子蘿還是莫柒信,腦子裡亂七八糟縈繞著的是《大話西遊》裡面蜘蛛精和白骨精在昏暗的背景下懶洋洋地說話的場景……
沒等我出聲,她輕聲哼起了蘇有朋的《珍惜》。我聽著無數個拉長了音的「珍惜」,睏倦地睡去。臨入眠前還不忘想到,不知文心蘭知道了會怎麼辦。
次日花蕊蕊黏著我要和我們一起回家。所以那一段路我走得異常沉默,徹底閉口不談。不知是他們一鬧還是怎麼,那一天我沒看到左忻和蘭子蘿在荔街。回到家的時候,恰好聽到左忻在努力地跟文心蘭介紹一種香薰沐浴露。要頂住文心蘭狐疑的、像x射線一樣掃射的目光是需要一定勇氣的,我有些不忍心看左忻,默默地潛入了房間,放下書包就要倒在床上,結果發現枕套下面有一個鼓包,翻開一瞧,是新的頭花和髮卡,那五彩斑斕的顏色讓我覺得不大自在。
晚上我們單獨在房間的時候,我忍不住開口說:「表姐,你有點太認真啦。」
「什麼叫‘有點’‘太’認真?」她用鼻子發出一聲嗤笑,接著說,「我就是認真的,沒人攔得住我。」
「文心蘭呢?」
「她……會理解我的。」她堅定地咬重了音,彷彿這樣可以增強信心。我對文心蘭和「理解」這類的字眼牽扯到一起感到不可理喻。不過看在她對左忻的態度,倒不是百分百的不可能。第二天回家的時候,花蕊蕊不在,我終於有機會跟莫柒信交流,我覺得自己還是支援左忻的。
「這些事情,用不著我們管吧。」他漫不經心地踢著小石子。
「什麼?她是我表姐!」我不解地瞪著他。
「不知道,反正我覺得沒譜,就這樣吧。」他停住了,貪婪地呼吸著空氣裡那股令人心神盪漾的氣味,「站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你自己小心點。」
一分鐘後他跑出來,捧著一個新鮮的夾心肉鬆麵包。他領我在店外面的第三級階梯上坐下了,拿出另一個透明的超薄塑膠袋,把麵包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我。
「午飯沒吃多少,餓壞啦。」他一邊大口咬著,一邊比劃著解釋,「可是帶的錢不夠買兩個了,將就一下吧。」我看了他一眼,感到可笑地低下頭咬了一口麵包。剛出爐的香噴噴的麵包裡面夾著火腿和玉米,還淋了一層沙拉醬,我們吃得很香。然後我掏出紙巾,我們倆都擦乾淨了嘴巴,站起來往家的方向走。一路上他摘了一串荔枝拿在手上搖,可是路邊的荔枝都特別酸,所以沒人敢品嚐。莫柒信告訴我,紫荊的花朵是可以吃的。可是我再也不會相信了。
一直到很久以後,當我看見「愛情與麵包孰輕孰重」的老套辯題時,總是會想起莫柒信決心不理會左忻的情竇初開而忙著跑開去餵飽肚子的場景。他教會了我很多年少時的哲學,而我在很多年之後,才終於發現這一點。
那天我心滿意足地回到家,發現爸爸不在。我看了看時鐘,又看了看廚房裡忙活的文心蘭,故意調高聲音說:「誒?今天是星期四還是星期五?」然後又自問自答,「啊——原來是星期五,那我看一會兒動畫片啦!」說著便興沖沖地到處找遙控器。《放學icu》才播放到一半,文心蘭突然走出來,面有慍色地瞪著我。我被嚇了一大跳,心慌意亂地要去關開關。誰知她卻扔給我一句:「左忻有沒有告訴你她今晚到那裡去了?」
「沒有。」我迅速回答,轉念一想,趕緊改口說:「不對——我昨晚聽見她唸叨說好像要去一個同學家做功課。」
「好端端地為什麼不在自己家裡做,要跑到別人家?」文心蘭的聲音放大了好幾倍,我大氣不敢出一聲。一直到飯菜都擺上了桌子,我遲疑著慢吞吞地扒著碗裡的飯,聽到鎖「咔噠」一聲,吊到嗓子裡的心才終於掉了下去。
「記得回家了?死到哪裡去了?」文心蘭用一種平靜而寒冷的聲音問道。
「去——同學家裡拿書。她借了我的卻忘了還,週末做作業要用。」左忻一口氣說完,坐到餐桌前,故意誇張地說:「哇——好豐盛啊,我最愛的蜜汁雞翅!」
「裴斐說你去做作業。」文心蘭不依不饒地淡淡吐出一句,火氣已消了大半。
「哈——是去拿作業!順便做作業嘛!她小孩子不懂事,聽錯或者記錯了不奇怪。」左忻勉強地打著哈哈,卻已面露難色。我正想叫嚷著年齡和聽覺有什麼關係,忍住了。哪知文心蘭又發出一箭:「你剛剛說去拿課本。」
「是課本——也是作業——我們英語作業要做在課本上——」左忻已經埋頭在死命啃著雞翅膀了。文心蘭也不再多問,只是特別多叮囑了一句,「下次再這麼晚就別回來了,死樣。」
「嗯。」左忻頭也不抬地專心對付她嘴裡的雞翅膀,然後洗碗、做作業,一切正常。但是我一直在房間裡用枕頭蓋著頭,並打定主意要在星期五晚上提前睡著,這樣才能不去注意左忻一直心花怒放地哼著的小虎隊的那首《愛》。
「怎麼樣,斐斐,你就幫我這個忙吧。」左忻用兩隻閃閃發光的眼珠子直盯著我瞧,我彎下了脖子看著自己的拖鞋。這個星期六是「蘭同學」的生日,表姐自是不能推脫,但是按常理來講文心蘭是不會在非上課時間讓我們出門的,不對,是讓左忻出門。恰好星期六我要到學校上興趣班,人小鬼大的左忻便打起了我的主意。
「現在的小學成什麼樣子了,小學三年級居然開奧數班!」左忻一邊摘著椰菜假裝義憤填膺。我皺著眉頭看她:「喂喂,你自個心思不在學習上就別耽誤我學習。」
「是了,是了,聽我姑姑的語氣,倒像是從小學一二年級就開始培養清華博士了?」她調侃我。
「別笑話我——哎呀——拿開你的溼手!」我抓著腦袋,求饒似的問她:「好吧,大不了幫你這個忙,可是你要先告訴我怎麼做。」
「這個簡單,明天呢,我就去跟姑姑說由我來接你放學,然後十一點到十二點左右,我就離開一個小時。這一個小時裡面你自生自滅,只要別被你媽看到就好。」
「不行,文心蘭知道我十一點放學。而且以往都沒有人來接過我上放學的。」我急急否決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