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蕊蕊

北城以北 餘慧迪 第1頁,共2頁

現在的北城的古城在以前號稱有三街六十四巷。後來經一番改造後,柏油大路漸漸多起來,一些小巷因為鮮有人跡就廢棄了。幾十年過去,小城分裂成兩部分。北城的北部因為佔據著行政區、商業區、高階住宅區和高速公路,經濟發展得日新月異,所以也有人稱之為新城。

而城南這一帶,是北城裡最普遍的住宅區,當地都把它叫老城。老城是城中城,一條彎彎的東江支流形成了天然屏障。河上一座北門橋,把破舊的老城和繁華的新城隔絕開來。只有在老城裡面,才找得到那些被青苔和蜘蛛網纏繞著的小巷;鋪天蓋地的榕樹下面停放著鏽跡斑斑的鳳凰牌腳踏車;還有瀰漫整整一個夏天的清甜的荔枝味兒,沁人心脾。裡面幾乎都是些年代較久的住宅區,和小小的陳舊的商店,僅僅隔著一道青赫色的老城牆就與東江水相接。

這裡是北城的城南。比荒野上南精緻一些,比它隸屬的地級市鵝城樸實一些,比茶峒那樣的世外桃源要世俗一些,比起與她只有一江之隔的那些聞名遐邇的大都市,只能說,她只能算是一個從小待在封閉山村裡的三四歲的粗野小丫頭。但居住在這裡的人都很安逸,很慵懶,以致生活的面貌,都是昏昏欲睡的。千年來,雖受著同一方平靜的東江水的哺育,但和外面的新城、鵝城,和整個欣欣向榮的珠三角所不同,老城倒像是其他歷史古城那樣安逸地度過一個又一個年歲,不爭不取,不急不躁,在一棵棵古榕、一道道古牆、一陣陣催人入睡的暖風中,慢悠悠地躺在水面上歇息。時間彷彿凍結,人也停滯不前。他們即使眺望江面,知道對面的香港、深圳、澳門意味著什麼,他們也從不急,不強求自己也有那麼一天。

五歲那年,我和文蠡離開了上南,在北城中心小學上學。在那裡,我認識了莫柒信。

我必須牢牢地記住1996年9月1日這一天。這是我命運發生翻天覆地的大轉折的一天。從此以後我的生命裡不再只有文蠡和左忻這兩個玩伴和一大家子的長輩。我的生命裡突然間冒出了「同學」「朋友」這樣美好的詞,簡直不亞於當我得知外婆要給我整整一罐糖時的激動、快樂。

為了上學方便,爸爸賣掉了原來的醫院家屬房,在城南重新購置了一間公寓,三房兩廳。他和文心蘭住的主人房裡還塞進了粲晴的嬰兒床,我和左忻住一間,另外一間作書房兼作客房。雖是有些擠,比起我寄居外婆家時,他們夫婦住的一房一廳來說,總算舒適得多。爸爸特別為文心蘭準備了一個狹長的陽臺,上面橫亙著一根不鏽鋼柱,像是普通人家晾衣服用的,是為了給文心蘭擺弄那些她最愛的吊蘭。

有潔癖的文心蘭不大喜歡在家裡養盆景,嫌泥土易滋生蚊蟲;卻對種養吊蘭樂此不疲。數十盆素青色與奶黃色相間的蘭草裝飾在白色的塑膠花盆裡,盆的兩端各伸出兩隻彎成優美曲線的把手,正好掛在不鏽鋼柱上。蘭草的葉子愈長愈修長,懶洋洋地吊在空中,風一吹便突然精神過來,似十七八歲初進社交場的小姐,自憐,矜持,一刻不停地搖曳生姿。

不知道文心蘭是不是因為自己名字裡面有「蘭」字才對蘭草情有獨鍾。

文心蘭的邏輯是:由於文蠡要上學,所以我也要上學。這事跟年齡無關。所以我理所當然成為了全班最小的那個。由於兩家人之間的微妙關係,我和文蠡是不可能再繼續在同一屋簷下一同生活了。但是舅母還是很積極地幫我們申請到了分到同一個班上課。但我倆沒有上幼兒園,加之四歲多就提前入學(所有的親戚都認為我們足以勝任,首先文蠡十分聰明伶俐,而我則是因為其他的什麼原因),我一開始顯得非常惶恐不安。文心蘭只把我帶到了校門口,而可以確定的是,北城中心小學的面積不會小於三萬平方米。所以,我迷路了。

但不知是與生俱來還是後天被哪位人士調教出來的,我有一項本事,就是在越該慌張的時候,就越鎮靜。所以我在校園裡面走來走去,姿態高昂彷彿校長出巡。然而當我第五次在衛生間門口折返的時候,還是被發現了端倪。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攔住了我,問你是幾班的。我回答說一班,她就牽起我的手帶我去課室。手心寬厚而粗糙似砂紙。我心裡想,九成是位教師。

她步履蹣跚,一路走一路扶啤酒瓶底似的眼睛,和顏悅色地問我:你叫什麼名字?

我回答說裴斐。她哦了一聲,領我進一間偏僻的課室。我自個兒找位子坐了,那女教師走到講臺上翻開花名冊開始點名,一邊點,鏡片後面渾濁不清的眼睛還一直掃視著下面。偶爾,也許是心理作用吧,目光掃過我身上的時候,我恍惚覺得她眨了幾下眼睛。

她翻了第二頁、第三頁,一直把花名冊都念完了,卻沒有聽到我的應答。她抬起頭來懷疑地問我:「你到底叫什麼名字?」

我肯定地咬準字音重複道,裴斐。

她跟我對望幾秒,突然恍然大悟地重新開啟花名冊,指著上面一個名字,說:「就那個缺席的,裴雯是吧。」

「裴斐。」我倔強地跟她對峙。

就在我們僵持的時候,坐在講臺前面第一排的一個小女孩很有架勢地站起來,用整個課室都能聽見的響亮清脆的聲音,十分老成地說:「報告老師,我作證她的名字確實叫裴斐。」

女教師笨拙地彎下了她的腰,裝模作樣地扶了扶眼睛,然後就隨隨便便地打發了我:「好好好,我知道了,裴斐是吧。你們倆都坐下。」

我眼裡含著一汪眼淚,完全不能理解,為什麼會有人跟我爭論我自己的名字的正確發音。這是爸爸親自為我取的字,小時候他攥著我的手,我的小手再攥著一隻鉛筆,用兩個人的力度一起在紙上微微使勁地勾勒出一筆一畫,非衣非文。當時我真覺得我的名字好看得要命。

後來經證實,我的這位新班主任竟還是一位語文老師。當然,只是一位小學一年級的語文老師。但一直到六年級,依舊有人不曉得那個斐字的正確讀音,只管叫我裴雯裴雯。在以後的許許多多次爭執中我早已學會並習慣了理直氣壯不容置疑地糾正他們。但即使這樣,我還是會常常懷念起,那個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站起來為我辯解的女孩,以及她花兒一樣的名字,花蕊蕊。

點名的顯著作用就是讓所有同學記住了那些名字特別的人。像花蕊蕊這樣的名字和長相都很突出的,叫人過目難忘。也有名字好聽但並不太出眾的,比如一位莫柒信。我記住這個名字的原因是因為那第二個字我不會,而當時我掌握的常用字已經很多很多了。當時班主任點完他的名字,隨口多問了一句:「為什麼要用大寫的‘七’字?」

小男孩在下面接了一句:「小寫的七字很俗,比如說洪七公。」

我把腦袋朝他側了側,看到一個普普通通的小男孩,膚色與髮色都偏淡,總是有些呆滯的樣子。因為這個難忘的回答,往後我總對他有較之常人多一些的期待,期盼他能比其他人都脫俗,才不辜負他那番駭俗的回答。後來才知道,他的父親是北城博物館的副館長,他的學前教育比同齡人要提前不少。

順帶一提的是,那一天不僅我,連文蠡也遭到了挫敗。當天放學排座位的時候,他還特地跑過來找我,安慰道:「沒事,有我陪你呢。你沒聽見那些笨蛋叫我什麼,叫文蠢。」

我撲哧一聲笑了。

一個驚訝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你們該不會要坐在一起吧?」

我們一起回頭,看到了背後近在咫尺的莫柒信的臉。文蠡很快地作出了反應,他一把跳下凳子,裝作很酷地坐在莫柒信旁邊。我不滿地詰問他為什麼不跟我坐一起,文蠡端起架子說,才不。然後他們兩個男孩就心照不宣地對望一眼,傻笑起來。

我又茫然又緊張,好在花蕊蕊主動朝我走過來了,禮貌地對我說:「我聽爸爸說過,你媽媽是我媽媽的好朋友。」

她在我身旁坐下。一縷髮尾翹起來的褐發調皮地呵了我的臉頰。我有點飄飄然了。她長得像王雪晶——在我們童年時代就已經大紅大紫的甜美童星。那幾年我們家的賀歲唱碟放的都是王雪晶的歌。

餘下的小學時光,我們這四人小組竟再沒變動過。無論發生什麼事——無論文蠡搶了我的作業本,莫柒信說話得罪了花蕊蕊,文蠡上課扯花蕊蕊的頭髮,抑或我和莫柒信在功課上的鬥爭——都從來沒有過夜的記仇。大家彼此相親相愛,如此將近六年。直至莫柒信離開。

但是上學的時光並不總是如同遊園一般舒適愜意。三個朋友所帶來的滿足也許也無法抹去我天生的那點卑怯、遲緩和笨拙。第一週,我連「立正」和「稍息」都聽不明白,因而懷疑起學校裡面使用的到底是不是普通話。在一圈黑壓壓的人頭中我個子偏矮,無論如何也不會注意到,老師口中嚴肅的口令居然是在一大群活蹦亂跳的孩子的腳上體現出來的——我以為她一個人在嘟嘟囔囔什麼呢。當然這也得怪罪於,即使在那樣羞赧的時刻,我居然也沒有想到要低頭。文蠡也是,雖然聽不懂命令,他依然底氣十足地站得筆直,直勾勾地盯著老師,彷彿覺得所有的人跟他一樣都聽不懂命令。

「裴斐,叫你稍息呢,聽不明白?」班主任拿直尺輕輕拍了拍我的小腿。

「報告老師,聽……不……明白……」我聲音漸漸低下。孩子們鬨堂大笑,以為我在搗亂。

「你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呢?」帶著滿臉的疑惑,這個好心的女人還是笨拙地身體力行地教我:腳併攏,左腳前伸,手掌併攏,豎直放在身體兩側……

文蠡一字一句全都聽了,也默默地學會了。課間休息的時候我找到他,低聲說:「真倒霉,憑什麼女生站前排男生站後面,不然就可以你來出醜,順帶教會我了。」文蠡沒理會我。他從小到大看慣了我無數的倒霉事,並且保持沉默的能耐越來越高強。

我的小學時代混雜在一大堆亂七八糟的雞皮瑣事中,其中包括了與我三位朋友的碰撞摩擦,以及家中不時的糾紛,更多的麻煩來自於一些難言的、簡直可以稱得上是莫名其妙的事情。第一次挨罰是因為沒有完成作業,而原因也許你不會相信——習慣了言聽計從、按部就班的我,僅僅是為了嘗試一下不做作業是什麼感覺。於是我特意挑選了一個作業很少的日子,回到家後照常洗澡吃飯,逗小嬰兒粲晴,而後看了半個小時的動畫片。到了晚上,我明明有著三個小時的充裕時間,卻悠哉遊哉地在書桌上看了一會兒課本,練了一會兒字,就早早爬上床了。

第二天上課之前,班主任讓我們拿出各自的軟皮抄,開啟來放在桌面,然後她就開始挨個挨個地檢查昨晚的抄寫。我機械地把本子拿出來,遲遲不翻開。花蕊蕊瞟了我一眼,奇怪地問:「你慢吞吞地幹什麼?」看到我的神情惶恐,她倒吸了一口冷氣:「你該不會沒完成作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