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上南度過的。上南這個地方,既像冒險樂園,又像兒童監獄。
鵝城的孩子們從小就唱著這樣的歌謠:「雄雞東南廣東省,廣東東南飛鵝城。」北城是隸屬鵝城的一個小縣城。在古代,北城人見識狹隘,只知道他們世代居住的這座小城在鵝城的北部,又在東江下游的北岸,於是為其命名曰:北城。現代的北城人終於知道,北城原來坐落在祖國的最東南端。然而這名字叫得久了也就習慣了,於是北城一直叫北城。
北城的南部僅僅隔著一道青赫色的老城牆就與東江水相接。而上南就是那片被城牆放逐在人煙之外的荒野。城市與自然的交界處,瓦房、港灣、沙地與森林,組合成了上南。
外婆的家就在上南。小時候聽說外婆身體很差,尤其心臟岌岌可危,受不住刺激。於是,就搬到了大家聯合為她買的一幢老別墅裡面。不知是必然還是遺憾,那房子居然離城區那麼那麼的遙遠。
上南的天是那種水墨畫裡面才會出現的不太純粹的藍,總是糊著一層黯淡的灰。
上南的風很像一個流浪搖滾女歌手的聲線,夾帶著沙礫,覆蓋著風塵,看似不經意地摩挲著你的肌膚,溫柔地,難捨地,然後,突兀地一下子,就刮破了那些輕薄脆弱的上皮組織。
上南的江水很髒,髒得都沒有人敢下去洗澡,同時惡臭滿天。
上南的大地似棄置已久的雜物房,雜亂無章地散落著,東一塊,西一塊。那兒的植被全都是些頑劣的野草,要兩隻手緊拽著它們堅韌的軀幹,像拔蘿蔔一樣使勁才能讓它們脫離地表。
我和文蠡從兩歲多就搬到外婆家裡被代為照顧。在記憶裡面,上南就是童話故事書裡面那些歷險必定要穿越的隱藏著魑魅魍魎的森林,到了我們這裡,就成了一個又一個的「不許」——不許那座過青灰色的橋,不許進遠處那片森林,不許靠近江邊,不許亂跑……但是孩童的天性便是越是禁止越想嘗試,所以只要逮著機會,我們就會不顧一切地出逃,然後,進行我們自以為是的冒險。
我曾經被文蠡騙得去嘗試一種野草,非常平凡的外表,莖的頂端長著單獨的一朵米蘭色花朵,細小如米,芳香撲鼻。第一次發現的時候,我對這種香氣脫俗的草體現出了空前濃厚的興致。文蠡指著它告訴我,這種花不僅香,而且很好吃呢。
「真的假的?」我對此表示懷疑。他肯定地點點頭,說,真的,我可喜歡吃了。
當時的我興奮得忘記了,整日與我形影不離的表哥怎麼會有喜歡吃的東西而我不知道。然而當我真的把它放進嘴裡的時候,他惡作劇的狂笑已經收斂不住要爆發出來了。
我的嘴巴腫了兩三天。但是文蠡沒有捱罵也沒有受罰。被處置的是我。
在外婆的四個孩子裡面,長女文彩鸞還沒有孩子,老二文尹鍾與一外省女知青育有一個七歲的女兒,我的表姐文忻。作為文家單傳的男孫,文蠡自出生起就擁有他的堂姐表妹們所無論如何不能擁有的特殊照顧。文心蘭先於我的舅母懷孕,所以我本應有一個表弟。大家也預設了這一事實,所以都準備好先去服侍較早生產的文心蘭,好好照顧她一兩星期,就差不多該去照顧舅母了。但是陰差陽錯,從文心蘭分娩前的十來天開始,她的病床上就只剩下了寥寥幾個人輪流照顧日常。平素最疼她的文尹城更是徹底消失。當文心蘭死去活來終於將我產下、還沒力氣從床上坐立起來之前,舅母就已經笑臉盈盈地抱著眼睛咕嚕嚕轉動著的小男嬰來到了文心蘭的床前。
文蠡的降生有悖於老北城人「女孩兒早產,男孩兒晚生」的傳統說法,不過大家還是都願意把他歸結為奇蹟而不是怪胎。他打小就顯得比我聰明、比我伶俐、比我俊俏、比我活潑,更有無師自通的本事。加上是獨苗,所以自然更受寵愛些——所以,怪胎是我。文心蘭對我的平凡沉默了一年多,眼見著我一天天愈加沒有可能突飛猛進脫胎換骨了,就想到了一招絕的:在我剛開始牙牙學語的時候,她帶著我到文蠡面前,故意指著他教我:「快,叫弟弟。弟——弟——」
「說什麼呢,明明是哥哥。」舅母不悅地插嘴。
文心蘭不看她,反而向著我說:「呵呵,我的斐斐本來就比文蠡早來到這世界。嫂子,你還記得我剛懷孕的時候,你肚子還一點動靜都沒有,是吧。」
舅母眉頭擰成一個結,辯道:「文蠡出生比裴斐早,就是哥哥。」
夾在這兩個針鋒相對的女人中間,聰明的我決定,以後無論任何時候,只叫文蠡,不稱兄抑或道弟。只是這樣兩邊逢迎的主意卻再次遭到了不滿——每次我叫文蠡名字的時候,外婆就衝我吆喝:「你想死啊!沒大沒小的!」
值得一提的是,文蠡也沒像小說裡應該出現的那樣,在長輩面前做二十四孝乖乖兒,背地裡卻對我百般寵愛,把糖啊冰淇凌啊什麼的都塞給我。他平日裡主要做的事情有兩件,整蠱我,或者冷落我。我的表哥估計壓根兒就沒把我當成妹妹看過,事實上,我超脫年齡的冷靜與刻板(文心蘭的真傳)也從根本上把文蠡要當一個好哥哥的幻想給抹殺掉了。於是每當拌嘴、爭奪玩具和食物甚至打架的時候,他從來都不讓我,這更加鍛鍊了我要堅強不要軟弱的性格。
我是先學說話後學步的。文蠡則跟我相反,在我流口水滿地爬的時候他已經可以踩著大腳丫子噠噠噠滿屋子跑,然而一直到我可以念唐詩的時候,他才開始學叫媽媽,叫姑姑。為此還沒少被我嘲笑過。但他最仗義的是,在我勉強能夠搖搖晃晃走個十米八米的時候,他就開始想法子把我帶出去玩兒。那時候他還不知道玩這個字怎麼說,更別提寫了,就用手指著門口嗚嚕哇啦地亂叫,然後拽著我就跑。可憐我連走都走不穩,老摔跟頭。每摔一次,他就驚嚇地折返來檢視我摔著了沒有,一旦我掙扎著爬起來,就馬上又被當做棉被一樣又拖又拽地拉出門。
文蠡出門去其實也沒幹什麼特別的,他就是不喜歡坐在凳子上被人用湯匙撬開嘴巴強行灌進食物,尤其反感有人使勁摸他的頭髮、捏他的臉。有時候他追老鼠,然後摔跤,然後再去逮蟋蟀。有時候他在草叢裡玩捉迷藏,一直到把我嚇哭才罷休。那時候才三歲的文蠡已經養成了一個很文藝的習慣,就是坐在沙丘上,沉默地看著坡下的東江水,或者更遠的地方——墨灰的地平線。
一直以來,我們的視線範圍內,江水是黑色的。漁船捕撈的地方,水也是黑色的。到了連船也不去的地方,水依然是黑色的。在上南這個荒野之地,太陽無處可躲,一覽無遺。不知是否因為如此,那一道道的金光才更加黯淡,更加不甘,更加愁苦。
外婆的大房子是幢監獄。我一直這麼覺得。老人家身體虛弱,腿腳不便,全身的敏感神經都集中到了眼睛和耳朵。一有些風吹草動,必定全身警戒,提心吊膽,當然,大部分是草木皆兵,還有一小部分自然是因為不老實的文蠡。上南的治安很混亂,亦是一大原因。大人們不許我們進入的那片森林,傳說中就是北城裡最大的毒梟、盜竊集團和殺人犯的藏身之地。但即使沒有「壞人」來襲,我們還是被再三叮囑,小心遠離那些在附近遊蕩、過夜的叫花子和「精神病人」。
為了安全,外婆還是把我的房間安排在三樓。她自己和文蠡睡在隔壁。房子年代久遠,樑柱和外部的雕飾倒是繁複而精緻,像是舊時僑客回鄉花錢建造的老宅。屋內石灰牆上脫落大塊牆紙,露出裡面深色的水泥。文蠡喜歡拿他的塑膠玩具槍對著牆掃射,攪得塵灰滿面,本來就弱不禁風的牆面更是岌岌可危。只要我們不小心往牆上一蹭,就變成一個灰人。房間外是兩平方米的陽臺,石灰砌的柱體欄杆很高,很粗,中間可以塞進我的腦袋。欄杆上同上放著幾個小小的破舊的花盆,花盆裡面只有深褐色的莖葉沒有花。如果此時有人在對面用相機拍下這一幕景色,約摸就會被誤認為是一幅巴洛克畫像了。
而那個陽臺——那個陽臺——許多年以後,回想起我的童年,我總是禁不住想著那個陽臺,咬牙切齒地想,痛心疾首地想,心驚膽戰地想。彷彿它就是荒廢掉了我整個生命力最天真美好的年華的罪魁禍首。無數次的禁閉和捱打,都是在這裡度過的。小時候的我常常夜裡睡不著,從床上爬下來不穿鞋子,輕悄悄溜到門口確認外婆的鼾聲,然後就去陽臺。我一般先站著,看著外面的天空,看夜幕和薄雲,看皎月和繁星,看看那片遙遠的森林和與夜色混為一體的東江。然後就想,想很多事情,小時候的我大概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思考很多很多的事,與我有關的、與我無關的都會裝在心裡,一邊愁眉苦臉,一邊用手去掰花盆裡的植物——它們就是這樣被我摧殘壞了的。
等我站累了,身體就會不由自主地滑下來,靠在石柱欄杆上,把臉放在兩根柱子中間對著外面的空氣貪婪地呼吸,有時候還會哼起歌兒。當時有一首兒歌膾炙人口,叫《星仔闖天涯》。裡面反反覆覆有一個讓人心酸的童聲呼喚著:「我要我要找我爸爸,去到哪裡也要找我爸爸。我的好爸爸沒找到,如果你見到他就讓他回家……」
不知怎的,我對這首歌極有感覺,於是整整唱了三年,每當週日回家前一天我就會沒完沒了地唱。大概是因為它裡面只唱到了爸爸的關係。與此同時我最討厭的歌就是《世上只有媽媽好》,所以我老是故意把歌詞調亂順序來唱:「有媽的孩子像根草……沒媽的孩子像塊寶……」雖然兩歲以前的記憶極其缺乏,小小年紀的我卻自打有腦子開始就對那個時而暴躁時而冷漠的女人懷有本能的牴觸。就算是個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嬰孩,也不會有人對她的陰鬱恐怖還感覺親切友好的,親生女兒一樣如此。
那時候我是多麼渴望回家啊。就算有兇巴巴的文心蘭,畢竟我還是家裡的獨生女兒,有疼我的爸爸。在家裡沒有那麼多的白眼和呵斥,更不會有數不清的這樣一個夜晚,幾歲的我在空蕩蕩冷清清的夜晚裡反反覆覆唱著同一首哀傷的歌。
舅舅、舅母和爸爸偶爾會到上南來,把我們接回家住上一兩天。我最驕傲的時候,是文蠡斜倚在大門口用滿懷嫉妒的眼光看著我被爸爸接走,手裡往往抓著一大袋糖果。爸爸用他鬍子拉渣的下巴在我臉上蹭來蹭去,一邊怪聲怪氣地吆喝,一邊用兩臂把我像鞦韆一樣蕩著、然後猛地一下子我放到他寬厚的肩膀上。除此之外,來看望外婆的人極少極少。
有一年夏天,在深圳讀小學的表姐文忻回來看望外婆,並在此居住了半月。大舅舅生性沉穩木訥,大舅母聰明漂亮,兩人早年在香港打拼天下,除了正月,甚少回來或與家人重聚,離婚之後,更是如此。那時候我們都對離婚沒什麼概念,因為無論離婚前還是離婚後,見到大舅母的次數都屈指可數。此番依舊只見得表姐隻身一人,文忻既甜美機靈又穩重老成,用彩色皮筋扎著堅挺的竹節辮,笑的時候眼睛彎成甜美的弧度,像玻璃糖紙一樣繽紛又剔透。也許是年齡隔閡,也許地域差異,一開始她並不太搭理我們,還總是一副蹙眉煩惱的樣子。外婆很喜歡找她聊天,以解多年如飢似渴的思鄉之苦。然後她們就會不厭其煩地重複一段對白:
忻忻啊,外婆問你,深圳好嗎?
很好啊。
變化大嗎?
很大。
漂亮嗎?
漂亮。
那你喜歡深圳嗎?
還可以吧。
外婆就開心了,樂呵呵地遞給她幾顆糖,又把她拉近一點,神秘兮兮地耳語道,「那你給外婆說說……」
文蠡和我自然是對深圳沒什麼興趣的。對他而言,深圳甚至還比不上上南那一片神秘的森林來的有吸引力。表姐似乎也不太喜歡野孩子,我之所以這麼覺得,是因為她總是把外婆給她那些糖果送給我而不是文蠡,心情好的時候還用那種翠綠色的玻璃紙疊小人,擺在地上,用撲克牌做成房子,然後就自己自編自導一小段故事。通常,她的故事裡面沒完沒了都是男人女人的纏纏綿綿。很快,我就被這種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的情節弄得無精打采,問她,你還有別的故事嗎?
她頭也不抬地繼續堆砌著紙牌城堡,甩給我一句,沒有。
我不耐煩地站起來,惱怒地說:真沒勁。你想嫁人啊?
彼時我只有四歲半,也許是天生性格使然,也許是熟記港產電視劇使然,總之語氣和表情已練就得足夠老練,說這些話彷彿渾然天成。外婆恰好端著一盆黃瓜經過,一聽這話,抄起一根黃瓜就往我的頭上砸來:要死啊你,說什麼亂七八糟的!
我頭上捱了不重不輕的一下,呆立住不敢再輕舉妄動。表姐拍拍我的頭,輕輕嘆息道:不用等我嫁人,有人就要先嫁了。
沒過幾天,我那雍容華貴的大舅母帶著幾輛大卡車來到了上南。我們的爸爸媽媽,所有成年人都在一樓客廳裡集中開會,場面突如其來的嚴肅緊張。文蠡悄悄帶我從後門溜出去了,不一會兒,我的心就被揪得癢癢的,吵著要回去。文蠡一本正經地教育我不要多管閒事。我們在離房子遠一點的江邊上玩,看漁夫們坐著船到江上撒網打漁,船很快縮成了黃豆大的一丁點,在骯髒的江面上飄搖著,孤苦無依的樣子。有一個衣衫襤褸的叫花子,或者大人口中的「精神病人」,正在一步一顫地向我們走來。我攥住文蠡的手想跑,文蠡卻大膽地站著等他過來,還開口跟他說話:「你是誰?哪裡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