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心蘭尚且年輕的時候,我的意思是,在她尚存一顆少女之心時,她是愛美的,也熱愛一切美的事物。比如街頭五塊錢一支對於她來說尚屬奢侈品的玫瑰,比如樸素但是效果還不差的口紅,比如在上世紀末紅得一塌糊塗的四大天王。她畢業工作後領的第一份薪水,既不是用來買營養品給父母,也不是存到銀行裡,而是買了一件時髦的羊毛大衣。在年代久遠的港產片和vcd裡明星們矯情做作的mv中,關之琳張敏之類的大美人就常常穿著現在看來既無線條也不美觀的男裝大衣,卻依舊娉娉婷婷丰姿綽約。二十歲出頭的文心蘭的照片我是看過的,齊肩的黑髮油亮順直,素面朝天但是微微含笑,穿著外婆打的毛衣在樹下看書,青澀得無可救藥。
彼時她剛剛結束實習期,分配到縣城中心人民醫院當一名小護士。當時的北城有過一段轟轟烈烈的佳話,一時間膾炙人口無人不知。人民醫院有位遠近馳名的護士,喚作葉傾蝶。此女從鍾靈毓秀的廣西桂林調來,在當時又陳舊又落後的北城一齣現,彷彿一朵國色天香的白牡丹照亮了灰濛濛的黃曆。霎時驚為天人,即被捧作醫院的院花。二三十歲的小夥子們突然間身體好像都不如以前健壯如牛了,動不動就感冒喉痛的,齊齊擠到醫院排隊掛號,一雙正常的眼睛也變成了斜視。
關於葉傾蝶的花容月貌,我是一直未嘗有幸得見。但如今北城四五十歲的男男女女們,說起葉傾蝶,依舊是嘖嘖稱奇的語氣和一點點遺憾的表情。你看,葉傾蝶死了也有十幾年,她的芳名還常常被北城人掛在嘴邊,念念不忘。這在見異思遷見利忘義的北城來說,倒是很令人驚奇的。
小城裡的名人葉傾蝶,一生仰慕者無數,追求者無數,人人跟在她後面眼巴巴地等著看鮮花的最終歸宿。幸而發生沒有人老花謝的憾事,也沒有插在牛糞上以滿足人們惡毒的不良居心,葉小姐幾乎沒有怎麼費勁也沒有費腦筋,輕輕捻指就挑中了號稱北城第一黃金王老五的花斌。
在葉傾蝶沒有成為北城的傳奇人物之前,花斌可是早幾年就聞名遐邇,不僅在小城裡,就連市上、乃至省裡,多多少少也知道有個文武雙全的才子花斌,在北城政府機關上班,終日喝喝小茶唱唱小曲玩玩樂器,「遊手好閒」地捧得了一個又一個獎盃。上級領導把他養在單位裡,就好像用個籠子養了只金絲雀,佳節假日來了雅興,喚他出來唱幾曲,眾人樂呵樂呵,也就賞點兒外快。但是此人不稀罕傳統才子的所謂文人傲骨,反而能屈能伸,沒有應酬時就待在家裡,彈了琵琶撥吉他,自己動手寫譜再用鋼琴伴奏,自己填詞還要配上一幅國畫用正楷小字把詞抄在上面,沒事吹著口琴逗小鳥,籃球乒乓、排球單車一樣也不含糊。
關於這麼一位才華出眾的奇男子,葉傾蝶是難免會聽到些讚詞的,也有好事之徒開玩笑起鬨。但是早些時候郎也無意妾也無心,花斌恰是不光會玩還會養生的男子,自小就沒進過幾回醫院。所以好長一段時間是才子佳人天各一方,留著一大幫旁觀者幹湊熱鬧白著急。
說來不巧,憑著北城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末的發展程度,經濟之疲軟、生活水平之落後可想而知。多半是男人們自己買來酒麴,嗓子癢了就喝自己泡的藥酒解饞。像花斌這般活得瀟瀟灑灑的人可不管三七二十一,唱歌唱累了,上街買白乾去。那一次他喝得有點高,雅興上來了就鋪紙作畫,狼毫沒掃幾筆,眼睛竟越來越癢,還伴著尖銳的痛感。沒多久,兩隻眼睛都看不見了。原是誤喝摻了甲醇的假酒。
急救車載著花斌到醫院的時候,是文心蘭前去接的病人。兩個男醫生輕易把花斌抱上了醫院的病床,即使疼痛如斯,才子依舊死守才子的風度,不亂動也不叫嚷,只安靜睡在雪白的被單上,額上大汗如豆,眼睛死閉,嘴唇緊抿。文心蘭看著,心中產生了一些恐懼,覺得他就像個活死人。但是伴隨著害怕的,還有隱隱的一絲好奇、緊張和窺探欲。初出茅廬的文心蘭哪裡見過這陣勢,居然,面對著一個命懸一線的病人,就僵在了那裡。
兩個醫生心急火燎,一轉頭向值班室望去,下意識地就喊出:「葉傾蝶!快過來幫忙!」
一身純白護士服的葉傾蝶從值班室匆匆忙忙跑出,敷毛巾、量體溫、測血壓、輸液一氣呵成,又協助把救護車推至急診室,才返回到值班室來,嗔怪地問:「蘭妹,你怎麼回事?」
文心蘭一陣語塞,語焉不詳。而後葉傾蝶在替病人辦理住院手續的時候才得知,病床上那個鎮定自若的男子就是大名鼎鼎的花斌,心中便一陣欽佩。再說花斌雖是眼睛看不見,心思細膩如他,也捕捉到了照顧自己的護士那份小心細膩。一來二往,二人自然而然地熟悉起來。
可想而知,花斌在手術後拆下紗布時面對葉傾蝶的容顏有多麼驚訝。不到半年兩人確定了關係,次年春天,花斌帶了八種樂器在醫院療養大樓下面的花坪裡自彈自唱了一首《月亮代表我的心》,引得無數小護士注目。葉傾蝶當天剛好在手術室照顧病人,連續十幾個小時沒有閤眼,帶著一頭亂糟糟的頭髮和兩隻血紅的眼睛在樓頂上觀望。花斌在下面大聲喊她的名字,然後開始唱高潮,還飆出了海豚音。只聽得嘣嘣嘣嘣嘣嘣六聲,琴絃盡斷。花斌似傻眼,一個勁地搖他的琴,又是打又是敲的,還把臉貼到音箱面前那個大洞上望啊望,過一會,手指伸進去,掏出一個粉紅色的小盒子出來。
護士和觀望的病人開始尖叫,倒好像被求婚的是她們自己般激動萬分。反觀葉傾蝶,彷彿已經經歷夠了這種事情,懶洋洋地伸出手,就像在市場上接過找的零錢一樣平常。花斌自己陶醉在巨大的幸福裡面,不休止地追問一句:「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唔,還好,就是有點累。」說著她轉身往回走,伸出一隻手來抓了抓頭髮,一隻手輕輕擦了擦自己的臉,不管不顧後面呆滯的眾人。她徑自走到辦公室裡,接了一杯白開水,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文心蘭剛好這時候走進來,看到她拿杯子的手,尖叫了一聲。
「你手上的那是什麼?」
葉傾蝶幾乎無知覺地放下手來看了無名指一眼,然後繼續喝水。「戒指。」她說。
「那你怎麼那麼平靜啊啊啊!」喜悅如其他小護士,已經歡欣若狂。昔日貌美如花名冠全城的葉傾蝶今天終可出嫁,一方面是真心地為這對璧人感到喜悅激動,另一方面,也為自己心儀的那位暗暗舒了口氣。
花斌葉傾蝶成婚那日,酒筵其實只很小型,只是圍觀來湊熱鬧的人太多,連地方有頭有臉的人也來了幾批,最後花斌不得不補辦桌席宴請大家。葉傾蝶換了一套西式婚紗和中式的旗袍,款式簡單但是剪裁得體,據說出自她新婚丈夫之手。在新郎向大家敬酒的時候,他滿面紅光,一口吞下大半白酒,熱淚盈眶地對大家說:「我覺得吧,我好像從來抓不住她。幸好,她現在總算肯停留在我這,給我短暫的歡欣。」
四下一片寂靜。葉傾蝶漫不經心地轉著手中的金鐲子,弄出丁零噹啷的聲響。賓客們悄悄地對望一個眼神——他們感情出問題了?不是吧?
文心蘭是當日婚禮的伴娘。在他們的結婚當日的相片中,文心蘭緊緊站在葉傾蝶後面,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眼神不知在看新郎還是在看新娘,一張臉也說不上是喜悅還是緊張。總之,她好像只是偶然路過了一場全城矚目的婚禮,普通而又唐突,唐突又不顯眼,簡直莫名其妙。後面她覺得,出現在葉傾蝶身邊就是一種錯誤。那樣的婚姻不可能是屬於她的,即使出現在上面,也只能是一種錯位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