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北城以北 餘慧迪 第1頁,共2頁

在離開北城的高速公路上,一路景色越來越荒涼。

我在散發著一股子濃重的茉莉花味兒的豐田普拉多上睡著了,還做了個夢。在夢裡我和好朋友莫柒信在騎腳踏車,大概是騎的速度太快,我一直感覺後輪在不安定地戰慄著,翻滾著,像是想把我們倆都甩出去……有時候是兩輛腳踏車,我們飛快地相互超車;有時候卻變成了一輛,我在車後架上雙手死死地拽著後輪上的鐵架,驚恐萬分地喊:「跑啊!快跑啊!」……莫柒信在前座上也用心驚膽戰的語氣朝我吼:「那你放手啊!放手我們才能逃得掉啊!」我的十指卻掐得更緊……冰冷的金屬架在使勁全力的雙手下迅速發燙,與此同時,莫柒信一腳蹬地,飛快地衝了出去……一眨眼功夫,我們就疾駛在一道坡度很大的陡坡上了,如果拿周邊的居民樓作參照物的話,這道陡坡足足有五層樓高……我們幾乎是活生生滾了下去,像墜崖一樣,重重跌落在凹凸不平的沙地裡。夢裡我竟不真實地一個鯉魚打挺翻過身來,猛地跪下,奮不顧身地磕起了頭,咚、咚、咚、咚……我感到頭痛欲裂像是要生生劈成兩半,抬起頭來,隱隱約約卻覺得自己似乎成了被磕頭的物件——只見地上那個可憐巴巴的小女孩一邊繼續不要命地狠磕頭,一邊用極度驚慌甚至絕望的哭腔求饒:「不要……不要……放過我……」「不行。不準哭。不要停。」這是從我喉嚨裡發出來的聲音。然後一條腿揣到了她腦袋上,用勁之大以至我差點仰面摔倒。這是我的腿。可是它不受我控制。我真的沒想要踹她。

「文心蘭……」被踹倒的那個小女孩緩緩的用手掌撐著地板爬起來,慢慢地爬,一字一句地說著:「你以為你對我做的僅僅是扇幾個耳光、訓幾頓呵斥、踹幾腳、罰幾個小時的站?不!遠遠不止,遠遠不止!你的所作所為帶來的後果比你自以為的要嚴重的多、殘酷的多!你毀掉了我——你毀了我與生俱來的溫和品質,毀了我對這個世界的美好幻想,毀了我的天分和才華,毀了我的羞恥心和上進心,毀了我的前程,毀了我的朋友和喜歡的人……毀了我原本乾淨清白的靈魂!毀了我的夢想我的幸福我的生活我的未來、我想要珍惜的一切一切!你毀了你的親生孩子,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是你生的,但我不是你捏出來的泥娃娃可以任意摔打!我的脖子上永遠都有你緊扼的一雙手。我想要快樂知足地活著,不想要你給我的生活加入那麼多的嚴寒風霜!我想要自由自在地做自己想做的事,不需要你不停地命令我幾點幾分要做什麼!我想要選擇跟我喜歡的人來往,而不是你指定的那些虛偽世故的好學生!我絕對不要按著你給我劃定的軌跡當一個程式井然的機器人、只知道服從和放棄!我想要回我自己的生活……我要拿回我自己的生活!」

她總算艱難地抬起了淚水漣漣的臉龐。她有著烏黑的劉海、灰白的雙唇和血紅的雙眼……但那是我的臉、我的眼睛,那才是我……

「你從來就不是一個母親!我只是你意志的傀儡,淫威的奴隸!我不要成為你的傀儡、你的奴隸!我……」她繼續哽咽著,痛哭著……或者說「我」哽咽著,痛哭著……一陣撕心裂肺的悲慟過後,我上氣不接下氣地醒過來了,發現自己依然坐在一陣叫人窒息的茉莉花味兒裡,四肢亂擺。

「死人神經病,幹什麼啊你。」副駕的位子上傳來文心蘭冷冰冰的聲音。那才是真正的文心蘭——我不是。至少我說話會極力地避免使用她的口頭禪,遇到一些特殊情況必須用的,也要絞盡腦汁地換成「去世」、「仙逝」、「歸西」「與世長辭」之類的詞——

「大過年的,別說那個字。」爸爸抽空扭過頭來看了我一眼,雙手仍然緊持方向盤,脖子以下保持一絲不苟的姿勢。但這句話並不能使我心情好起來:那個字眼又不是我說的……

「我剛才有沒有喊什麼夢話?嗯……我睡著了。」我爬起來端坐好,心虛地問。

「有啊。你啊,說什麼‘不要停’,弄得我莫名其妙的,我沒剎車啊……後來你媽一看,說你睡著了,我就猜你是說夢話吧。」爸爸這次連頭也沒回,專心致志地盯著前方,抓方向盤的手上青筋清晰可見。我知道他很緊張——這是借來的車。儘管爸爸一直很想要一輛車,他堅稱男人的標誌就是有車有房有家室,但我家目前的經濟狀況並不是太好,尤其是今年我小學畢業,要上最好的中學,所以爸爸的手頭比較緊。

在這裡可以簡要地說明一下我們家的狀況:十年前別人都在辛苦地踩著兩個軲轆去上班時,我們家的坐的是四個軲轆的車;十年後別家的裝備紛紛都升級成四個軲轆了,我們家的卻成了兩個。十年前我們家那些所謂的好友遍佈各地,十年後我爸連門都不願意出就窩在家看報紙看電視。十年前我的早餐裡面不可思議地出現過龍蝦粉條,十年後我天天咬著菜包瑟瑟地在晨風裡顫抖。十年前別人都穿著自家打的簡樸的毛衣時文心蘭就很招搖地穿上了上海寄來的高檔羽絨,十年後她只會在一些中低檔國貨專賣店換季打折時進去看一眼。當別家的小孩連電腦都沒見過長什麼樣兒時,我已經學會噼裡啪啦地打字;當別人已經把星際爭霸、cs什麼的玩得風生水起的時候,我家連電子遊戲都沒有更何況電腦。

沒人說得清這十年來發生了什麼。對一個城市而言,它在發展;對一個家庭而言,它在凝聚,或者分裂;對一個孩子而言,她的全部,就是成長。

在一片重新沉寂下來的氣氛裡,空氣凝結沉底。我透過髒兮兮的深赭色玻璃窗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兩邊種滿榕樹的大街,到野生樹林叢生的山路,到大片大片農藥包裹著的草莓地,再到徹底灰濛濛的高速公路,似在認真地思索,又似在單純地發呆。那段冗長的對白迅速從我的腦子裡被清洗掉了,就像今早爸爸撕去大門兩側的對聯時,對上面那些美好而虛假的措辭毫不留情,一片一片地扯下、扔掉,只剩幾片頑固的雙面膠殘存。我不確定那些對話是不是我想出來的,即便我能確定自己能寫出同樣難度的句子——上三年級時我的詞彙量就超過了文心蘭。但我絕對不會想,永遠不會——在北城人根深蒂固的儒家觀念裡,這些言辭畢竟算是「大逆不道」,是要「天打雷劈」的。

但我能清晰地憶起騎在腳踏車上的感覺,顛沛,動盪,激烈,驚恐,好似隨時會遭到力量遠遠在我們之上的什麼人的襲擊——我永不能心安,沒法平靜祥和地度過童年時代,哪怕一小會的玩耍時光,它們總是伴隨著不安全感和不知名的驚慌,好似身後永遠有人在用不滿的眼光上下審視著你,隨時會衝上來奪走你的玩具、擄走你的玩伴,逼你回去學習、學習、學習——所以我根本沒學會怎麼樣才算是玩。我總是被按著脖子在桌上寫功課,那時候的我格外平靜,又死寂又平靜。像我們這樣的一類人,總是以為自己天生就是愛學習、愛知識的。

我永不能心安。

但是既然想起了莫柒信——我才發現隨著夢境漸入高潮,這個人就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失蹤了,走的時候也不跟我說一聲……一想到我僅有的兩個朋友倏忽消失了一個,我突然很想哭。但這雙功能退化的眼睛也被文心蘭嚴格訓練過,它的淚腺已經完全背棄我,自行了結了。

所以我對著玻璃窗拼命地眨眼睛。窗子像鏡子一樣反射著一個陌生人的臉。這一年我十歲。可我不快樂,一點都不快樂,從來都不快樂。

汽車在水心圍——距離北城三十幾公里的一個鎮上——的一幢平樓前停了下來。我第一個跳下了車,有些難過地摸著自己的喉嚨。爸爸和文心蘭到車後箱去搬出了一大袋糖果、兩盒餅乾、一罐油和一瓶洋酒,兩人滿臉堆笑地對在樓下等候已久的伯伯說:「新年快樂!恭喜發財!」

「恭喜發財!恭喜發財!」伯伯喜氣洋洋地用大手推著我的背上樓。

「哎……大伯,別推,我有些不舒服……」

「不舒服?看大伯給你偷個雞腿,就不會不舒服了嘛。」他老人家對我擠眉弄眼的,拉開二樓的大門,門前香案上剝光燙熟的全雞、大塊的豬肉、蘋果香梨、齋菜各一大盤,香燭上不斷有大滴大滴的紅淚流下來。探頭看看裡面,已是一派熱熱鬧鬧的新年景象:廚房裡大伯孃和姑姑兩位大主廚忙得恨不能一手一個鍋鏟加快炒菜的速度,二伯孃和堂姐在一邊剝蔥剝蒜、來來回回地把熱氣騰騰的菜端上桌面。

照我們家的傳統,大年初一是雷打不通的團圓飯時間,而團圓飯又必定少不了客家菜:新鮮肥嫩的白切雞大卸幾十塊整整齊齊地碼在瓷碟裡,光滑細嫩的雞皮上凝著一顆顆的油珠子,卻粘稠得一顆都不滑落下來。這樣子在湯鍋裡滾熟後迅速斬塊上桌的鮮雞味道自然鮮美,再加上一碟由生抽和鮮榨花生油攪拌、淋上拍碎的蒜頭和香蔥的佐汁,幾乎是吃客家菜時永遠的一道美味。還有芋頭釀豆腐,香滑濃郁的芋頭用高壓鍋悶得軟熟,澆在客家人善於釀造的油豆腐(餡料有新鮮的小魚小蝦、馬鮫和半肥豬肉等)上,酥軟香濃,淡紫和金黃混為一碟。冬菇蒸雞和藥材雞又是兩道傳統的葷菜,大朵大朵的木耳和花菇浸滿了雞汁後飽滿多汁,雞的味道很濃郁;銀耳、枸杞、桂圓、黨參之類的藥材味道和雞肉相互交融,既有肉香,又有藥材清香。酸菜五花肉照例是喝酒的大老爺兒們才會享用的,紅白相陳的五花肉看起來很誘人;酸甜的醃菜滋味獨特又消食。釀三寶(茄子、苦瓜和辣椒)以及釀豆腐裡面摻夾著蝦米、冬菇末、芝麻和蘿蔔絲兒做的糯米餡,雖是可口但難以消化。相比之下,客家肉丸子、炸春捲、腐竹卷和滷汁牛雜豬雜美味爽口,多吃無妨。雞汁炒菜心和捲成蛋卷模樣的魷魚絲炒芹菜雖然每次宴席都有,但似乎備受冷落。我看著這些香氣馥郁的菜餚一碟碟端上來,就把那個不愉快的夢扔到爪哇島上去了。都說廣東人重視吃也懂得吃,但是看著這樣一桌菜,想要與人動怒或是板著臉講些空套話,著實是很難的。菜上齊之後,伯伯就在大圓桌上挨個擺上約摸是六七釐米高的小玻璃杯,斟上滿滿一杯自家釀的藥材酒,既過足酒癮又強身健體。

這樣的陳列是在告訴你:這張桌子是男人們的地方。婦孺照例得下桌吃飯。於是在戀戀不捨地離開了飯廳之後,我看到客廳裡也擺上了一張新的木桌,上面有一桌一模一樣的好菜。堂哥堂姐們早早上了桌,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電視。我傻呆呆地盯著他們看了一會兒,轉過頭去問爸爸:「文蠡呢?文蠡怎麼沒來?

「傻瓜!你都會說‘文蠡’了,他姓文,我們姓什麼?」

「‘裴’呀。」

「那就是了!不同姓氏的家族怎麼在一起吃團圓飯?」

「可是文心蘭也姓文……」

「出嫁的女兒從夫家,懂不懂?等以後我女兒嫁了人,她自然就不跟老爸老媽一起吃團圓飯,轉而去她老公家過年咯!」爸爸肆無忌憚地笑話我,漲紅的臉盤閃耀著新年的喜悅氣息。可我還是埋下了頭,忽然之間哽咽起來。

文心蘭首先敏銳地察覺到了我情緒上的變化,迅速從桌子的另一端疾步走過來,夾住我的兩腋把我拉到廚房那兒去了。通常女眷在正式開飯前都集中在這裡。大伯孃擦擦抬高右臂擦了擦額上細密的汗水,開玩笑地對我說:「斐斐,要不要來試一試呀?」

「伯……伯孃……我改名了……」我小聲地說。

「什麼?大點兒聲聽不見!」

「我、我叫裴飛!」

「幹什麼呢!我能不知道你名字嗎?」大伯孃疑慮地看了我一眼,轉過去憂心忡忡地對文心蘭說:「是不是升學壓力太大,搞得腦子有點糊塗了?你們夫妻倆別給她太大壓力,斐斐從小就聰明,肯定上得了好學校的……」

文心蘭假笑著說:「去!好學才怪呢,整天不敦促著她學習就不知道做作業,想東想西的也不知道在幹什麼,成績差得遠了。」

「誰說的!以前不是還好好的麼!」兩位伯孃和姑姑一下子靠了過來,像看著一個痴呆兒一樣又憐憫又驚疑又審視地盯著我使勁瞧,末了還憐憫地夾出一隻雞腿給我:「多吃點,補補啊!」

「還不謝謝伯孃?連謝謝兩個字都不會說了?你是傻了、還是死了?」文心蘭習慣性地說完,才吐了吐舌頭。兩位伯孃衝她寬容地笑笑,繼續忙做飯去了。文心蘭從廚房門口穿過,在每個鍋面前都探身瞧一瞧、用小指沾一點嘗一嘗,然後到陽臺看雞籠裡面的雞去了。回來的時候她高聲說:「那隻翅膀尖是黑色的老母雞很肥,有八九個月了吧?」

「你要就拿去吧,反正吃不完!」大伯孃喊道。

「那我拿走了!順便問下,這棟樓蓋了幾層?花了多少錢?」

「唔……一共,五層吧……」

「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