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北城以北 餘慧迪 第2頁,共2頁

「鄉下地方,不值錢……」二伯孃嘟嘟囔囔地說,飛快地撒下一把鹽。

「你們為什麼不搬到城裡去呢?又不是沒有錢!」

「鄉下地方好吶!風景好、水質好、空氣又好,整天沒事打打麻將、串串家門的,比城裡有意思多了!」大伯孃扭頭朝她憨憨地笑了一下,露出被爐火烘烤得紅彤彤的臉頰。鍋裡開始冒煙了。

「要換做是我才不幹呢,這地方又髒又臭,雞糞哪裡都是——哎呀,真是臭死人了。還有樓下門前那塊地,既然是自己的屋子那肯定就是自己的地呀,憑什麼變成公用地啊?你說這醫療保險、汽車補貼什麼的,哪兒能跟城裡比……」

話未說完,文心蘭的後半段話就被一陣滋滋的冒煙聲給蓋過去了。兩位伯孃都在忙著辛勤地翻炒、加佐料、上碟、端出飯廳去,忙得不亦樂乎,似乎沒有人打算搭理她。文心蘭在門口漠然地站了一會兒,抱著雙臂看著裡面滿身髒兮兮的油漬的幾位家庭婦女。直到姑姑端著兩碟雜菇燉排骨出來時客客氣氣地請她讓開一點兒,她才訕訕地拽過我的肩膀把我拖到另一間空閒的房間。

她隨手把門鎖帶上後,轉身一看,問我:「伯孃給你的雞腿,為什麼還不吃?」

我搖搖頭:「剛有點暈車,胃不舒服。」

「給你吃還不吃,你以為就你最身嬌肉貴?拿過來,別浪費!」她一把奪過了碗,蹬蹬蹬地踩著高跟鞋出去了,再次帶上了門,留我孤零零地坐在床沿上。

屋內,大人們等不及上完全不菜餚就迫不及待地碰杯、說些吉利話,大家一起喜氣洋洋地慶賀新年了。屋外,各戶人家前前後後都點燃了一種名叫「千歲紅」的鞭炮,炮聲震耳欲聾,大紅色的紙屑飄揚著散落得到處都是。鞭炮燃盡後,人們走到引線附近,彎腰拾掇起未燃的小紙卷兒,丟到一邊;待這些紙卷慢慢聚成一堆之後,幾個年長的孩子便手拿一束香,跨著大步子緊張兮兮地點燃其中一個,然後把香扔掉就捂著耳朵跑得遠遠的,等待那堆小鞭炮噼裡啪啦響起、紅紙屑再次飛揚起來的時刻。他們玩各式各樣的小鞭炮,有拿在手裡、燃燒起來後像煙花一樣炫目的;有點燃後迅速遠遠一丟、發出震耳巨響的;也有點燃後放在腳邊,像飛碟一樣呼嘯著盤旋的……

看著他們,每次我都會覺得,像「新年新氣象」、「無憂無慮」、「瘋玩」、「放肆」、「希冀」這些詞,該是多麼美好,美好得就像那些滋滋作響的鞭炮一樣讓我不敢靠近。

當我獨自一人靜下心來的時候,就會不可避免地想到此刻無一不在遠離著我、並且此後將會更加遠離我的幾個對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文心蘭教會我的哲理有很多,包括對待自己的事情就只管服從,對待別人的事情,沒辦法,就請接受吧。其實人無能為力的事情實在是太多,所以往往是習慣而不是理智驅使你放棄抗爭;反之,是絕望而不是激情迫使你起來抗爭。

就在我懷著小小年紀的莫名愁緒,對著窗外的歡天喜地而傷春悲秋的時候,飯桌上終於有人想起我來了。

「斐斐呢?她怎麼沒出來吃飯?」我聽見大伯父在大聲地呼喚我的名字——我過去的名字。還沒來得及應答,文心蘭尖尖的嗓門就先傳出來了:

「在鬧脾氣呢。別管她,她從小脾氣就特別壞。我去叫她過來。」

我繃住了身體,僵在床上靜靜地等待著「蹬蹬蹬」的聲音響起,然後是「吱呀」的開門聲,再然後,就是我最畏懼的、連想象一下都會毛骨悚然的——

「死賴在這幹什麼?叫你去吃飯你聾了是不是?你是不是死了呀!」

我下意識就攥緊了被單。這個時候被當成是「脾氣壞的小孩」帶到長輩面前,叫人情何以堪。然而我深知自己再怎麼執拗不去都是正中文心蘭的下懷,因為她索性連命令都沒有發出一聲就轉身出去,我聽見她在說「怎麼都不肯出來,你們繼續吃,別管不聽話的小孩」,片刻之後,她端著一碗飯菜進來,擱在床頭櫃上,看也不看我一眼就說:「你快點給我把這碗飯吃完。」

指令既已下達,「機器人」於是兩手自動執行了程式,嘴巴配合,完成一套咽食的程式——縱使我想要嘔吐的慾望遠遠勝於把食物吃下去。文心蘭看著我,不動聲色地說:「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但我警告你今天是過年,你最好就給我小心點。」

——其實我有過「不小心」的時候嗎?

「不準亂走動,不準亂說話,除了‘新年好’和‘恭喜發財’,見到人就說!長輩問什麼,拿不準的就答‘不知道’!長輩給你紅包就立刻交給爸爸或者我,不準亂買東西,明不明白?」

我點點頭,可是眼淚已經來不及剎住了。

「哭?你還有臉哭?我說你這個人到底有沒有臉皮?你知道現在什麼日子嗎?你知道外面坐著的都是些什麼人嗎?就你臉皮厚、好意思在這個時候哭!你再哭,要是敢哭出一點聲音看我不打死你!」

於是,淚腺和鼻子也準確地接收到了命令,採取行動制止了這些無來由的眼淚。

文心蘭勉強看我吃完把米飯都扒到嘴裡,把碗端了出去,繼續留我在那兒發呆。

大概坐了二十分鐘左右,已經略有醉意的爸爸用手摸索著門框走了進來,笑嘻嘻地看著我,我用茫然的眼神回看著他,想不懂喝酒到底是用來消愁的還是添喜的……他掏了掏胸前的衣袋,極其爽快地把一張百元大鈔交給我,說:「趁著過年大家高興,去買點鞭炮跟樓下的小孩子玩玩吧。」然後就踉踉蹌蹌地出去繼續應付各種名義的敬酒了。我坐著沒動,手臂上貼著一張對小學生而言面額相當巨大的鈔票,琢磨了許久也沒想出有這麼多錢要用來幹嘛。文具?書本?玩具?似乎有那麼短短的幾分鐘我可以有一個自己的宏偉計劃,建立一個比較寬裕的小金庫,好好打算給自己買一點喜歡的東西,這總算是件新年的好事吧……

沒過多久,文心蘭又匆匆跑來,一邊進門一邊問:「你爸給了你多少錢?」待看清那張原封不動躺在那的鈔票,她皺了一下鼻子說:「他肯定是喝醉了,買鞭炮用得著那麼多嗎?」於是她收好那張鈔票,另外掏出了幾張一元、兩元、五元的舊票子丟在我褲子上,自顧自地說:「夠不夠?肯定夠,多出來的錢記得給我。」

這一下我連幻想的可能都消失殆盡了。我有一些憤怒和不解,但卻不知如何訴說、向誰訴說,恍恍惚惚地就跟在文心蘭後面走出去了。男人們個個都已經喝得面紅耳赤,在椅子上坐得歪歪斜斜。文心蘭等一干女人們在旁邊看電視,沒人理會我的存在。一個堂叔走過來給我紅包,我換了個方向朝飯桌走去,把這個紅包輕輕塞到爸爸的褲袋裡面。大概是察覺到有動靜,爸爸扭頭看了我一眼,神志不清地問:「買完了?鞭炮好玩嗎?」

我搖搖頭,意思是「沒買成」。估計爸爸把這理解成了「不好玩」,所以經過一秒鐘愁眉苦臉的思考後,他突然眉開眼笑起來:

「等一下、等一下……你想文蠡了對不對?老爸這就打電話給他、讓他過來!」

爸爸摟過我的肩膀,濃濃的酒味兒燻著我的鼻子;他空出一隻手撥了幾個鍵。電話接通了,他哈哈大笑著說起話來:「喂?尹城啊?哎哎是我,新年快樂,恭喜發財!在吃飯是吧,我的飛飛記掛著她表哥,想和他說會兒話呢……哎好好好……」他把手機遞到我的耳邊上,文蠡歡快的嗓音說道:「幹嘛啊斐斐?找我有事?」

「文蠡……我、我是裴飛……」

「你有病啊你是誰我還能不知道?還玩自我介紹?到底有什麼事?」

「沒什麼……」

「嗐,你就愛胡鬧,姑姑姑爺他們還好?莫柒信和花蕊蕊也都好嗎?」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恰好屋外有一家人點燃了一個很大很大的爆竹。大伯走到陽臺上舉著酒杯中氣十足地高喊:「打爆竹、迎財神咯——新年行好運、大吉大利、恭喜發財!」隨著爆竹聲聲響起的還一併有中午十二點準時到達的醒獅、舞麒麟隊在大街上挨家挨戶的表演。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鏗鏘的敲鑼打鼓聲、源源不斷的喝彩聲、演員們生機勃勃的「嘿咻」聲,歡天喜地的都堆砌在了一起,從天而降淋了我一個激靈。近在咫尺的大門也響起了敲門聲,準是熱情的鄰居們過來祝酒。已婚的大人們從廚房和各個房間裡走進走出派給小孩子們紅包,祝賀聲、道謝聲、嬉笑聲不絕入耳。這一派喜氣洋洋的新年好景裡每個人都在歡呼雀躍、喜上眉梢。

我怔怔地望著這一切,難以置信地緊緊攥著手機。這一切怎麼會跟莫柒信和花蕊蕊這兩個名字扯上關係?或者說,就在文蠡無心地在大年初一說出這兩個名字以後,我的新年就變得不再是新年,而是舊年所有噩夢的延續……

他自然是在那一端對此一無所知。而這一端的我忽然之間遏制不住地淚如雨下。原本只打算在陌生的環境裡尋求一點兒安慰,現在的我卻願意用一切去交換一次能和文蠡暢快淋漓的說話機會而不被人偷聽。我想要告訴他的事太多,此刻都緊緊哽在喉嚨裡讓我喘不上氣。我的耳朵模模糊糊地聽到幾個女人的竊竊私語以及文心蘭尖細的嗓音在替我解釋「她生了一場大病,現在有點怪」。我的眼睛朦朦朧朧的看著紅色的紙屑滿天飛的歡慶景象。接著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被人凌空抱進一個空出來的小房間,有人從外面鎖上了門。

我該從何說起,這從文蠡轉學以後發生的、不堪回首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