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場猶如世紀末現代真人版童話的婚禮,據說有一個名字,叫花葉傾城。
我聽過很多關於這個女人的描述,最後總結出來的結論就是,葉傾蝶是北城的戴安娜。這麼說並非是對誰的褻瀆,只是生前死後都能留給世人無限的想象空間,小小的北城千百年來也僅有一人。靜如處子,動如脫兔,時而心不在焉,時而拼命三郎,正如花斌所說,永遠不會被人抓住的感覺。她美貌驚人,卻從不允許自己淪為花瓶的角色。敬業愛崗,兢兢業業,一年時間提為護士長,工作正是蒸蒸日上的時候卻不得已請了產假。文心蘭頂替過她的工作一段時間,總不能如她一般凡事處理得井井有條而忙得不能自己,卻也因此認識了五官科主任裴辰,也就是我爸爸。他們結婚的時候葉傾蝶還出現過一次,除了肚子以外身體其他部位沒有一處變形,卻死活不肯拍照。文心蘭終於名正言順地成為照片上唯一的女主角,笑得春風得意,一掃往日灰撲撲的陰鬱表情。
那是文心蘭倒數第三次看見葉傾蝶。
倒數第二次是在產房。最後一次是在葬禮上。
一天夜裡文心蘭被醫院的緊急電話驚醒,蓬頭垢面地打車過去,從醫院門口就看到一道淋淋漓漓的血跡,嚇得裹緊衣服。到了產房,發現門外全都是焦慮不安的年輕小護士,裡面站著三個年長有經驗的,對著病床忙活不停。血柱在被單下似小泉眼湧出,醫生的手套和工作服全都染色。文心蘭鮮有見過如此噴薄地出血,一點不受控制。一時間,恍若初次見到花斌,又呆立不知所措了。
「你站著幹什麼,救人啊!」婦產科主任一聲怒吼,她手忙腳亂地拿了紗布和剪子,踩著鮮血走上前去,看到整張臉扭曲變形的葉傾蝶,宛若毀容一般觸目驚心。紗布遞上去,又溼透;再遞上去;還是溼透……麻醉師在一邊遲疑了許久,終於裝好了一支針劑,卻被葉傾蝶兇狠的目光瞪了回去。
最終笨手笨腳的文心蘭被提前趕出了產房。沒多久,退休的老護士長急切地衝了進去。葉傾蝶的分娩驚動了整間醫院,文心蘭在醫院座椅上想著,被恐懼包裹得幾近窒息。人在深夜低溫的醫院裡容易胡思亂想,伴隨著秒針滴滴答答,又像是鮮血在滴瀝,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滴滴答答……
不知過了多久,文心蘭終於被醫生的啼哭喚醒了神智,她猛地站起來,手握在門把上,冰涼的不鏽鋼刺痛了手心的痛覺神經,她遲疑了一下子,安安靜靜地等著,等著……裡面出來的會是什麼?是新生兒,還是死神?是大難不死的母親,還是……
門咔噠一聲開了,一個紫紅色的嬰兒被老護士長小心翼翼地抱著出來,溼漉漉的一縷軟發蓋在前額。文心蘭小心翼翼地問:「小葉她……?」
護士長搖了搖頭。
在醫院裡面,大家習慣用這樣一種輕微的動作來表達沉痛的哀悼。死亡,死亡。就這樣一個輕輕的扭動脖子的動作,好似它能減輕一切的痛楚和揪心。文心蘭的心情就被這個搖頭的動作就成了糾結的麻花形狀,她嗓子啞了一會,才問:「那花斌知道麼?」
「在隔壁病房,給他打了鎮靜劑。這男人,小葉剛開始出血的時候他就歇斯底里了。」老護士長說完,用厚厚的大手拍了拍嬰兒,說:「你媽媽比爸爸還要勇敢。」
末了,又自言自語地加一句:「多完美的一孩子,還是走了。」
她把嬰兒交給文心蘭,活動了幾下筋骨就蹣跚地回家了。看得出來她心裡還是說不出地難過。文心蘭把嬰兒抱到育嬰室,檢查了下,是個女嬰。一個新來的小護手接手抱著葉傾蝶的女兒,一邊輕輕地搖晃著手臂,一邊簌簌地掉眼淚。文心蘭默默看著,半晌不說話。整座醫院寂靜得像一座太平間,哀悼著那些剛剛離開的逝者。忽然間,一種介於受困的猛獸咆哮與嘶吼之間的可怕的叫喊活生生撕裂了這份安靜,那個素愛唱歌的男人的哭喊縈繞了一整夜。一整夜,文心蘭也沒有入睡,呆呆地盯著倖存的嬰兒。她睡得有點不安,不時會跳動一下眼皮,或者抽動一下小手。就好像,她也陷在了一個過於慘烈的夢靨之中。
最可怕的是,第二天,文心蘭感到頭暈眼花,於是去找一位醫生開藥。起初以為是休息不好,加之驚嚇過度。誰知一檢查,居然就懷孕了。
那個時候,文心蘭覺得自己不是待在太平間裡,而是被太平間重重地壓在了頭頂,壓得她頭暈眼花,心悸不安。懷孕的時候她常常心神不寧,前後小病小痛多次,幸好都沒有影響到我的大腦發育。她後來也聽說花斌從此消沉,不再搞藝術,但是留在了單位。原先的風流才子僅僅成了個碌碌無為的小公務員,銷聲匿跡,但卻有個女兒聲名鵲起,越發出落得俏皮可愛。文心蘭散步的偷偷經過他們家望了幾眼,不禁悻悻然:比她母親差得遠了。一邊想,一邊忐忑地撫著肚子。
次年我出生,平凡無奇,甚至可以說是醜陋,哭得一刻不能讓人安心。總之一句話,跟葉傾蝶完全沒有任何可相比之處。文心蘭先是坦然,而後失望,而後陷入了一種類似更年期提前的症狀,比先前愈加得莫名其妙無理取鬧。
我久聞葉傾蝶的大名,從小心心念念著這個女人傳奇的事蹟。卻因了歲數的陰差陽錯,一直,也再也不會有交集。所以,在日後她的女兒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時,我開始相信,一切皆有天意。
我叫裴斐。辛未年初冬,誕於北城之南。
而葉傾蝶的女兒有個像花兒一樣芬芳的名字,花蕊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