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嘴裡吱吱呀呀地說不清楚。我見他渾身上下臭氣熏天,臉上黑一道紅一道,眼神散亂但長了個又直又挺的鼻子。長髮糾結成團,粘著數不清的汙物,衣服上也是,褲子索性撕成一條條的,露出瘦骨嶙峋的小腿,光著腳站在亂石遍佈的沙丘上。想來這是個精神不太正常的人了。
文蠡從口袋裡掏出三顆水果糖,遞給他。他像是看不懂他動作似的,一個勁地盯著他的臉。文蠡就把他的手拽過來,替他扔掉他手裡抓著的發臭的白色塑膠盒,把糖都塞到他掌心。
他捧著、看著,嘴上嗚嗚哇哇說個不停,還拼命點頭、用黑乎乎的手指去搓糖紙。文蠡接過去把糖剝開了,那個瘋子做了一件讓我們都大吃一驚的事——他直接把糖往我臉上推,但沒塞進嘴巴,反正是在我的臉上胡亂摁著。我哇哇亂叫著用手去擋,幸好文蠡迅速截住了他,拍了他一下,讓他停下了動作。文蠡剝了另一顆糖,丟進自己嘴巴里,笑了笑。那瘋子像是領悟了,學他的樣子把糖往嘴裡瀟灑地一丟。糖掉了下來。他俯身拾起,也不拍去上面的沙土,直接放到嘴巴里。我似乎聽到了幾聲「咔嘣」的聲音。
「走吧,這人好惡心。」我使勁拽了一下文蠡,撒腿就跑。
「你等一等,斐斐——」文蠡在身後大叫,「哎!他居然有反應!我叫你的時候他居然有反應!搞不好他跟你叫一樣的名字耶——」
我頓足,氣惱地跺腳、看著文蠡。他正在開玩笑地對那個瘋子說:「阿飛,我叫你阿飛好不好。這裡還有糖,你吃吧。」
「腦子有病的是你還是他啊。」回去的時候我罵文蠡。
「你不覺得很好玩嗎?」他說著,突然對我的口袋發動了襲擊。
「喂——幹什麼!」
「嘻嘻,我的糖都給阿飛了,你就給我幾顆吧。」
「無賴!你自己找外婆要去!這是我的!」
正在我們打得不可開交之時,我們同時看到大舅母帶著她帶來的人沿原路回去了。留在外婆房子裡的大人手裡都多了一張紅彤彤的卡片,上面有兩個我不認識的金字。那時候我還不認識「喜帖」這兩個字,我只知道大家的臉色都很難看,而這種難看應該跟我和文蠡去招惹大人避而遠之的瘋子這件事無關。
大舅母大喜之日,居然是大舅舅親自帶領大家庭前去慶賀。他揣著一對足金的鐲子,鄭重地將錦盒交到前舅母手上,只說了四個字:祝你幸福。待舅舅一家和我們家送上賀禮之後,大家都發現文家的桌席被安排在酒樓最偏僻的角落,離主人席最遠不止,還被一根大理石柱擋住了半圍桌子。於是眾人心裡都暗暗動了氣,雖然大部分表面仍是一派和顏悅色。小舅母殷勤地站起來為大家倒茶,文蠡乖乖地幫她拿杯子。我偷偷在桌子邊上露出兩隻眼睛觀察,大舅舅的眼睛一刻也不停留在新娘子身上。文心蘭死繃著臉,不時眼光橫掃,不知是瞪舅母,還是跟爸爸對眼色。
小孩子在這樣氣氛凝重的場合尤其容易度秒如年。好容易熬到了上菜,我才慶幸自己總算有事可幹。一碟碟貴氣的的金色盤子盛著的鮑魚、海鮮與烤全豬盡顯誘惑,我早早地坐定了,唯恐文心蘭遺漏了她身邊的可有可無的女兒。這時候文忻走過來,勾勾手指讓我過去,問我,你們的表情好奇怪,你們想幹嘛。
我沒想幹嘛,只想吃飯。我老老實實地回答。
好。她指著她面前的一碟青翠欲滴的果子對我說,你嚐嚐這個。
我看了看那些長得跟燈籠有幾分相似的菜餚,確定它既不是肉也不是海鮮,就疑惑地問:「這個好吃嗎?」
「嗯,它叫五味果,神奇吧。你試試看嘛。」
說話的時候,她面無表情。
我就聽話地用勺子舀了一個,「啊嗚」一口,咬了小半個。
瞬間一種比文蠡用來騙我的那種草還要強烈幾倍的麻痺感從舌尖蔓延到了喉嚨。我的整條舌頭都像被放到爐火上旺旺地煎烤著。一眨眼功夫,我整個大腦都空白了,一心只想跳進一個冰窖裡徹底把我的舌頭冰凍掉,淚眼汪汪、滿臉漲紅,就這麼不知所措地傻杵著。桌子太高了,沒人注意到我,表姐的臉別向另一邊好似在關心別的事情。我站了大約半分鐘,哇哇大叫著,沒命地衝向我爸爸。
那頓飯我一口氣喝了三杯茶和吞下了一碗米飯。當味蕾重新感受到了米飯的甜味兒時,那種叫人頭皮發麻的麻辣感也漸漸消褪了。可是這時候,我已經再也吃不下任何山珍海味了。
原本對親人再嫁這種事情沒有任何感覺的我,事後回想那一天是多麼的悽慘痛苦——可惜了那一桌誘人的佳餚。新人致辭理所當然是沒聽到了,即使聽到了也不幹事;那一頓飯是怎麼收場的,也不記得了。我所記得的,就是那一顆小小的威力無窮的青椒——是的「青椒」,以及表姐面無表情的側臉,滿臉的漠然。
好多年以後,一直到我上了小學,才收到表姐的來信,第一次提到這件事。她說,你真傻呀,估計全場除了你之外我都找不到第二個人會上我的當。其實我當時沒想幹什麼,真的,只是想找個人洩憤而已。
我隔著信紙都能回憶起她那副冷冰冰的表情,估計就跟寫下這些話的時候一模一樣。她用一種嘲諷的語氣給我講述了一個故事,說的是城市裡有個女人為了下鄉被迫與男友分開,在鄉村裡被另一個樸實善良的男子感動並嫁給了他。但是她發現那個人並不是她想象中的騎士或鄉紳,他真的只是一個鄉下人而已。於是她離了婚回到了昔日戀人身邊。他們現在也吵,也鬥氣。「這又不是童話,也不美好,但不知為什麼,我發現自己很難去責怪她。」她最後寫到。
我依舊如同當年,對這些三流愛情故事嗤之以鼻。但當我信紙塞回去的時候,發現信封裡面異常堵,一倒騰,裡面掉出三個用綠色玻璃糖紙折的小人兒,其中兩個牢牢地粘在一起,另一個散落一邊,她沒有註明名字。但我明白了。
我在上南生活的最後一年,外婆家裡迎來了一位新客人,或者說,兩位客人。那時候我已五歲,比起會被一顆青椒折磨得百般痛苦的年紀,自是懂事了許多。大腹便便的姨媽的到來不但沒有給我和文蠡帶來什麼新鮮和喜悅,反而徒增了我們的痛苦。每當她用那種可以刺疼你耳膜的尖銳嗓音對你大呼小叫的時候,你心裡面就會油然而生出一種「只要她閉嘴讓我幹什麼都願意」的絕望想法。常年窩在椅上的外婆也不得不開始樓上樓下地奔波。姨媽懷孕已經第九個月了,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她即將臨盆卻還要搬到這樣偏僻的不毛之地。後來偷聽大人的對話才知道,常年在工廠工作在工廠吃在工廠睡的姨媽最近才「想通」了,嫌廠裡環境不好,要到郊外休養助產。
就是說,這座老房子裡隨時都會傳來一陣山崩地裂的叫喊,直叫得風雲失色、天昏地暗,然後就有一個頑皮的小寶寶蹦出來。我向文蠡述說以上這個想法的時候,文蠡一個勁地傻笑。倒霉的是,姨媽看到了文蠡的傻樣,就問他為什麼笑。文蠡老老實實一五一十地說了。姨媽誇張地大叫一聲:「要死啊!你媽怎麼教你的啊!」文蠡在她背後偷偷捂緊了耳朵。
可憐我連耳朵也不能捂,忍受了一場激烈的耳蝸震盪之後,還被外婆拎到了三樓房間的陽臺,雙手交叉疊在後腦勺上,蹲著從一開始數數,數到一千。百位數不會念,就得每次數一百,數十次。這個時候大家都吃過晚飯正一起熱熱鬧鬧地湊在客廳看電視,外婆端出涼了的飯菜,一邊餵我,一邊罵罵咧咧因為我而耽誤了她正在追看的一部連續劇。
姨媽人不壞。這倒是真的。她只是,怎麼說呢,只是有點兒心裡不平衡。外公極其疼文心蘭,文尹鍾和文尹城也都很疼文心蘭,而我爸爸最疼文心蘭了,這幾乎是整個水心圍都公認的事實。當七歲的文心蘭穿著時髦的小格子裙倚在父親的背上,手裡抓著糖果和牛奶去上學的時候,那些還套著哥哥們穿舊了的大外套、揣著既當早餐又當午飯的麵餅、光著腳走幾十裡山路去鎮上上小學的姑娘們大概都默默地感到心裡不平衡。姨媽不是後者,只能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那種;但家裡有這樣一個妹妹,心裡不平衡不說,臉上多沒面子呀:恨父親偏心;恨自己早不出生玩不出生,偏偏是兩個搗蛋壞小子的姐姐,而不是萬千寵愛集一身的小妹妹;恨自己命不好,都熬成老姑娘了才嫁出去。說姨媽不壞,就在於她的直腸子和一根筋,時常沒大沒小地在外婆和文心蘭面前假裝怨氣十足地數落,說得有聲有色像是真的一樣,結果卻往往只是為眾人帶來一樂的喜劇段子。她抱怨來抱怨去的總也只是那幾句話,說著說著就臉一紅,脖子一梗,然後一杯白酒就下肚了。
x光檢測結果出來的時候,姨媽知道自己懷的是小女孩兒,上身往後一仰,假裝悲壯地長嘆一聲:「完啦,又是悽慘女兒命,千年不易啊千年不易。家產沒咯,家產沒咯——」文心蘭狠狠崴了我一眼。這個動作逗樂了姨媽,她擺擺手,說,你別擔心,我女兒比不過斐斐的。她爸爸是誰呀。
文心蘭毫不客氣地用相同的眼光崴了她一眼,她尷尬地接道,「……更別提媽媽了,是吧。」
此時小暑已過,大暑未至。上南的天氣倒是比城裡涼快幾度。姨媽整天無所事事,早上打著遮陽傘在戶外曬太陽,眯著眼睛看江上的漁舟,然後回屋內大聲地跟我們抱怨打漁的人是多麼不道德,在那樣髒兮兮的水裡撈魚給人吃。然後她就死活不吃外婆從市場上買來的魚了。中午太陽毒辣辣的,她就坐著看電視,躺著看電視,一直到深夜睡覺。時不時也吼一嗓子,那多半是她想吃西瓜,或者時令的新鮮水果。
後來姨媽突然迷上了胎教的說法。她不知從哪兒倒騰出來一本發黃的故事書,黃昏時分,就在戶外一邊乘涼一邊給肚子裡的娃娃念故事。我很快發現了其中的樂趣。於是我在姨媽夾雜著大量本地方言的普通話裡聽完了《一天一個好故事》,其中諸如《小熊受騙記》、《誠實的好孩子》、《小小音樂家》、《小白兔和小鏡子》之類的童話讓我印象深刻,轉身就口述給文蠡聽。他沒有我聽故事的耐性,反而對舅母給他買的小算盤愛不釋手,把百位以內的加減法玩得風生水起。這讓外婆讚不絕口,認為能從一數到一百的人十分了不起。我曾經聽她自己說,她畢生只會寫三個字:一,二,三。這也就是拿筆在紙上畫幾橫的事兒,還是從外公那裡學會的。聽說外公是個木匠,文革時落了一身的病,早早去世了。外婆是童養媳,五歲時從深圳被拐到北城來。但從她的描述來猜測,我外公待她極好,一點不比那些自由戀愛的男女差。可她還是對家鄉念念不忘,落下一塊終生心病。
外婆一生待人頗為溫和,然而卻對一座城耿耿於懷了七十多年,彷彿它是她的不爭氣的初戀情人。本來北城位於珠江三角洲東北部,鵝城西北部,南望東莞,毗鄰港澳,距離廣州、香港、深圳不過100公里。按說,這樣的地理位置對於發展來說是非常有利的,可事實卻不是如此。在我出生那一年,也就是1991年,北城城市居民人均收入2300多元,農村居民人均收入僅有600多元。但到了我差不多一歲的時候,深圳的發展速度就像是射出的子彈一樣一日千里,相比之下,北城就成了龜兔賽跑中的那隻烏龜,慢里斯條,但孜孜不倦。外婆為此很痛心疾首。
姨媽的故事講了不到二十個,富有教育意義的童話故事就變成了她和外婆兩個女人之間無傷大雅的嚼舌根。起初我沒有意識到一個女人也許可以全神貫注地做一件事情,但兩個女人捱到一起,不是雞飛狗跳便是蜚短流長。在我莫名其妙地聽了一天文心蘭的緋聞逸事之後(聽起來她在我爸爸之前還有另一個男人,並且那個男人是個有婦之夫),不得已放棄了聽故事的幻想乖乖地回到了裡屋。
如果說胎教這種事情是百分之百可信的話,那麼我只能惋惜我的小表妹在姨媽好吃懶做的培育下埋下了這樣一顆亞健康的種子。姨媽的產期恰在大暑,太陽異常猛毒。清晨五六點,我還在朦朦朧朧的睡意中已經被外面的光線射得不情願地睜開了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我才意識到,吵醒我的是姨媽的喊聲。像以往多次一樣,我都把這當成是她要排洩或者排遺之前的大驚小怪。但直到我下樓吃早餐,看到被兩個穿著白大褂的陌生人擔著的一臉驚慌失措的姨媽,才意識到這一天終於降臨了。我的表妹,我的小小表妹要來到這世上,我終於不再是這個家裡最年幼的一個了。
終於等到我們被批准可以去醫院看望的時候,我從病房外面的玻璃窗裡看到姨媽懷裡一個小小的紫紅色的腦袋,被一大塊羊絨裹得嚴嚴實實。我還沒雀躍著去擁抱新生的女嬰,一個人影搶先一步從醫院走廊外面的座椅上跳起來,摟住我的腦袋。
「嚯,表姐!」我脫口而出。
「吃青椒吧?」她朝我擠擠眼睛,我嚇一跳,定睛一看才認清她手上的是青蘋果。她親親熱熱拉著我,告訴我她這次回來北城念中學。小學畢業後,大舅母常常和丈夫吵架,一氣之下外出經商。家中待不下去,就暫時寄宿我家。我正在疑惑,表姐寄宿在「我家」,那我去哪兒?文心蘭本來在病房裡忙活,見我們倆還站在外面,就招招手,喊出了一個對我而言陌生得有些刺耳的名字。
「我現在改名為左忻了呢。」她笑笑。這個姓是屬於大舅母的。我自覺不習慣,也沒有多問,將注意力轉移到裡面那對幸福的母女身上。
表姐左忻在我五歲的時候轉學至北城小學。次年考上北城中學。不僅如此,這一年文心蘭的大姐文彩鸞的女兒出生,名為夏粲晴,兩人同寄宿在我家由文心蘭撫養。彼時文家長女已至豆蔻年華,我和文蠡也都快上小學了。到底粲晴的母親,我的姨媽是外表精明強悍內心小女人,直接導致她感情不順,眼看要奔四十才苦得一女。大概是心底裡很知道自己,唯恐當了個壞榜樣,於是鐵了心要女兒從小走正常女孩路線,堅持要文心蘭代養女兒。這一決定令我啼笑皆非。我一點都不覺得這是個明智的選擇。
而這一長串在上南經歷的童年往事,就結束在這裡。
多虧了表姐表妹,灰溜溜的我總算被光明正大地接回了家。我家沒有巴洛克式的陽臺,「我要找我爸爸」的歌聲也再沒有再午夜響起過。因為她已經找到了。
再見,上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