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吞了口口水,艱難地點點頭。我的耳朵能夠捕捉到背後傳來的細細的交頭接耳聲,「沒完成作業怎麼辦啊?」「不知道,通知家長吧。」
這番對話徹底讓我驚慌起來。隨著腳步聲的逼近,我覺得自己彷彿被揪上了舊社會的公堂,面目可憎的衙差在兩邊杵著可怕的木棍叫著「威……武……」,而我就是可憐巴巴的跪倒在縣丞大人面前的罪民……走神間,老師已經走到了我的桌子旁邊,不耐煩地用食指叩叩桌面叫我開啟作業本。我埋下頭慌亂地翻著,翻到寫滿字的最後一頁,她把頭探前來仔細端詳,發現不對,語氣便驟然冷卻下來。
「你沒做作業?」
我嚇得大氣不敢出,只顧在座位上瑟瑟發抖。花蕊蕊的桌子上傳來悉悉索索的一陣響,我也不敢去張望。身後有人嘆息了一聲,也不知是文蠡還是莫柒信。只聽得班主任用冷靜中透著憤怒的聲音說:「昨晚佈置的作業只有抄寫一頁聲母表,這麼簡單的作業也不完成,是沒有時間嗎?我看是你們的態度有問題!」她手往角落裡一指:「去那邊站著!」
我像即將送往刑場的死刑犯一樣走過去面壁思過的時候,聽見她放大了幾倍的聲音在吼著:「你也不做作業,是吧?都給我過去,過去!」
驚訝的是,花蕊蕊的臉龐映入了我的眼簾。她眨眨眼睛,很鎮定的樣子,壓低了聲音告訴我:「沒事,頂多叫你補寫一遍而已。」
陸陸續續的又有幾個人被揪了出來。那一堂語文課我們都沒有聽進什麼內容,被罰的幾個齊刷刷在角落邊排成一排,挨在牆上補作業。儘管知道大家都在聽課,沒人會盯著我們寫字,那種滋味依舊如同萬蟻噬咬,十分難熬。我第一個抄完了聲母表,前後只花了不到十分鐘。在低著頭經過講臺交作業本時,班主任在上面哼了一聲:「這麼快就寫完了,昨晚怎麼就不寫呢!」
我羞愧萬分地坐到座位上,旁邊還是空蕩蕩的。莫柒信在後面捅了捅我,悄悄地用嘴巴發出嘶嘶的聲音。我聽不見,也不敢轉回頭去,筆直地坐著像個石化人。不一會,我的後背被捅了一下,一本翻開的本子悄悄從座位後面遞了過來。
「花蕊蕊其實昨天就寫完作業了。我昨天忘了帶書,是她借給我抄的。千真萬què。」
我看了一眼還貼著牆面抄寫的花蕊蕊,她剛好搖了搖痠痛的手臂,本來就偏淡的髮絲在窗邊被陽光照耀得格外顯眼。如果忽略罰站這個現狀,她就像天使一樣。我低下頭看了看她匆匆忙忙塞進抽屜裡的作業本,學著大人一樣嘆了口氣。
課堂上的懲罰其實不值一提。只是在那種年紀因為沒做作業而感受到的內心的折磨確實讓我刻骨銘心了多年。特別是當天晚上班主任的一通電話又讓我捱了一頓文心蘭的狠揍,還逼我把聲母表抄寫了一個本子。從此我收心斂性,專心致志,認真學習。一直到小學畢業,成績都是最好的。
諷刺的是,與之相對的是除了學習以外任何一項技能或愛好的缺失。我曾偷偷努力地去學過畫畫、唱歌,終是無疾而終。文心蘭會一刻不停地提醒我:「一個蘋果都畫不像,你說你能畫什麼?痴心妄想!」「就你還唱歌?要死咯,吵死人了!」就連朗誦和主持,也因為換乳牙時說話漏風而被文心蘭否決。「你看看你,像個鬼一樣,還學人家化妝?像什麼死人樣?」每一次她都能用最致命的隻言片語準確地擊垮我本就脆弱的心理防線,逼得我不得不乖乖就範。我害怕的不是她惡毒的言語,我害怕的是無法面對的自己。
印象最深刻的,是有那麼一次,我在客廳用座機跟花蕊蕊打電話。那時候我才學會使用電話,花蕊蕊自告奮勇地當起了我的陪聊員。儘管每日形影不離,我們還是對這種用一根電線連線起來的交流方式感到興奮不已。她說她家那缸熱帶魚、和海邊撿來雪白的巨螺、家裡五花八門的樂器、房間裡掛滿的爸爸的書畫;我嘮叨著文蠡一次性換了五顆牙,粲晴今天學會了用模糊的嗓音喊媽媽,昨天播放的卡通劇情……正當無話可說的時候,我換了個坐姿,看到陽臺上一盆文心蘭種的草莓,於是發現新大陸般興沖沖地對著話筒說:「我告訴你一件事,我家那盆‘士多啤梨’開花了!」
彼時我尚且不懂得「草莓」的正確名稱,只知道那種鮮紅的小果子在本土常見的港產電視劇、電影上總以「士多啤梨」的名字出現,調皮誘人的名字。一時順口,就那樣叫了。花蕊蕊在那邊還沒來得及說話,突然間,一把令我們倆都感到心驚膽戰的聲音傳了過來:「‘士多啤梨’?哼,哼哼!」
其清晰之切,猶如在畔。儘管是帶著笑音的,用腳趾頭也能想象得出文心蘭用諷刺的表情在我們看不見的地方不放過任何一個嘲笑我的機會。我的心一下子裝進了幾噸重的冰塊,不可抑制地掉進了深不見底的地方,下沉,下沉。久久都聽不到它墜落的回聲。
最後花蕊蕊勉強地笑了幾聲,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我呆坐在原處,慢慢地爬起來,走回房間去,關上了門,覺得自己像是個無比的大傻瓜——更重要的是我不明白自己哪裡傻。
而最讓我覺得匪夷所思的是,為什麼文心蘭要在那個時候,發出那些個陰陽怪氣的「哼哼」。這件事的陰影一直伴隨著我,直至今日我也沒有完全掌握粵語,我一次也沒有說過「士多啤梨」這個詞。在這片粵語氾濫的廣東地帶,它成了我不敢觸碰的危險品。就連發一個音、一個單詞,都彷彿會立刻招來莫名的冷笑,和揮之不去的寒意。
小學的時候,我一直都非常欽佩同學們都是身傍一技之長的人。男生們大都熱衷於運動,玩籃球乒乓球羽毛球足球的都大有人在。女生們則喜歡在課間和放學在戶外跳房子、跳皮筋。花蕊蕊從小就有著良好的舞蹈功底。每當下課,她總是帶著一幫女生率先朝教室外面的走廊跑去,大家分佈在一根彩色塑膠繩的兩邊,在上下翻騰的皮筋中間靈動跳躍。一旁看熱鬧的女生自動為她們數數:「九十八、九十九、一百……」蕊蕊在跳的時候,獲得的喝彩聲總是特別大,頭髮上彆著的粉紅色蝴蝶結宛若翩翩粉蝶。
我在一旁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說,蕊蕊,你的頭髮和我們家粲晴一樣,天生的淺色。
她一隻腳踮得高高的,另一隻腳掌心向內彎曲著放在小腿上,用一個擁抱的姿勢回答了我:「你們家粲晴?」
「嗯,我姨媽的女兒。」
她用地上那隻腳旋轉起來,背對著我,好似詢問天氣一樣平淡地問:「你姨媽的女兒?那文蠡是誰的兒子呀?」
我錯愕了一下,伸出手去按她的肩。可是她只用一個腳掌依舊站得穩穩當當。她繼續轉圈,沒有再說一個字。
「文蠡?他是你的……?」旁觀的女生群裡沸騰了。她們的興奮鋪天蓋地地湧上來淹沒了我。蕊蕊轉身背向著我,用頑皮的聲音說道:「我們請裴斐來跳一個好不好?」她們便此起彼伏地起鬨起來:「裴斐!跳一個!裴斐!跳一個……」我被這聲音衝得頭暈腦脹,慌了手腳,看不見花蕊蕊此刻臉上的表情,也弄不清自己說錯了什麼、做錯了什麼,只隱隱地知道,文蠡是我表哥這個事實似乎多少有一些難以啟齒。
帶著這種莫名其妙的隱秘心理,大概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與莫柒信的關係有意無意變得更加親近了些,反而在學校裡儘量地避免直接和「表哥」文蠡接觸。莫柒信的性格比文蠡內向,話不多但重要的是廢話不多,並且很能保守秘密。久而久之,我們都喊他小柒。這些都是後話。
粲晴平日裡由文心蘭照顧,假日就由我們幾個晚輩輪流照理。爸爸下班回家後會用鬍子扎一紮粲晴的小臉,逗得她咯咯直笑,然後就拖著疲倦的步子回房了。我們沒有鬍子,而且完全沒有經驗,帶孩子常常弄得大家一言不合,告狀連連。這時候每個人都會挨文心蘭一頓臭罵,然後她才會趾高氣揚地抱過嬰兒,三五除二把她哄得服服帖帖。每每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會遲鈍地恍然大悟——文心蘭是個護士,而不是屠夫。她的「河東獅吼」,她的「降龍十八掌」,她的拳打腳踢都只針對我,頂多還有呵斥——衝著表哥表姐,還有我的份。大多數時候,我都是那個彷彿裝上導航衛星一樣精準無比地射中她的忍耐極限的導火索。她對我說的話,都是警告和命令。而我只有兩種選擇:服從並挨訓;或者違背並捱打。
粲晴比一般的嬰兒還要顯得白皙瑩澤,記得有一次——僅僅是意外的一次,爸爸加班去了,文心蘭在廚房,左忻在房間複習功課,所以粲晴交給我照看。我趴在床沿上,目不轉睛地看著熟睡的嬰兒。她吹彈可破的皮膚,她粉紅細嫩的小嘴,她攥著小拳頭的雙手。看著看著,我忍不住用一根食指掂起她的左手,放在嘴唇上。乳香撲鼻。被一股神秘的感覺驅使著,我輕輕用門牙在她的小手上磕了磕。
文心蘭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看見這一幕的。她甚至連表情都沒顧上換,就直接瞪著渾圓的眼珠子衝著我過來了。儘管嬰兒根本沒有醒,甚至那樣輕薄的肌膚上也沒有留下印跡,更別提傷痕了——那天的毒打空前的猛,猛得從文心蘭抄起拖鞋往我臉上連連摔來的時候,我都覺得不算很疼;她後來還積極嘗試了硬皮抄、木棒和晾衣架這些新武器,最後還是採取了她最愛的衣架攻擊。鐵絲衣架雖然細但很結實,並且受力面積小,抽到皮肉裡鑽心一樣疼。
半個小時候我東歪西倒地走回房間,淚流滿面但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文心蘭照例在每次打人前都會特別提醒一句:「你可千萬別哭,你敢哭我就往死裡打。」我不知道算不算體會過往死裡打的滋味,反正每次捱打我都以為自己快死了;但是「絕不哭出聲音」、以及後來更高階的「絕不哭」就是在她精心的指導下慢慢練就。
那時候的我以為,這就是堅強。
關在裡面不敢出去的左忻嚇得大氣不敢喘一聲。她把手從臉上放下來,不停地拍我的背、給我喂水,說:「乖啊斐斐,別哭啊,快別哭了。一定要忍住啊!」然後衝出房間。我聽見她不停地對文心蘭說:「小姨別生氣了啊,斐斐以後不會這樣的了。你不要生氣……」除了不停地安慰,她別無他法。
我也別無他法。除了就此以後留下「嬰兒可遠觀不可褻玩」的教訓之外,似乎沒有別的什麼值得銘記。文心蘭揍我的理由很多很多,手段更是各式各樣,費不上特地去記憶。胳膊沒有多少肉,她就專抽大腿。所以我總是穿著長褲,有時走路慢騰騰像個患帕金遜症的老人家。體育課也常常不得已要請假。
但這些捱打並不是毫無意義的。我清楚這一點。我清楚文心蘭每次打我一定是因為我在什麼地方做錯了,僅憑這一點,她的出發點還是好的;它們足以將任何一個無知兒童馴得服服帖帖,讓他們和任性、貪婪、偷懶、謊言、放肆等等不良品質絕緣。副作用就是,這個兒童很有可能會成為一塊中規中矩的木頭,或是飽含怨毒汁液的果實。
爸爸和文心蘭的性格完全相反,他溫和可親又不失童真,能和我所見過的每一個小朋友打成一片。粲晴在大哭大鬧的時候除了文心蘭就只有他使她安安靜靜地睡覺,左忻常常沒大沒小地和他開玩笑,喊他「超級無敵好人小姑丈」。但因為是醫院主科醫生的關係,他總是很忙,印象裡常常是白天他在上班,晚上加班,週末也加班,我和他見面的時間少之又少,所以對他的印象模模糊糊。管教的任務順理成章地落到了文心蘭的肩上。
無論如何,我們四個都在文心蘭的「照顧」下成長起來了。尤其是粲晴,從小生活在「刀光劍影」中對她的個性並沒有多少不好的影響,她總算長成了個單純得有點茫然的小姑娘,不知是否遂了姨媽的願。我和文蠡,自是不用說,稚嫩的外表,沉重的內心,並且擅長於用無辜的表象來隱瞞內心短促的黑暗。連我們自己也說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至於左忻,坦白說,我不清楚。她跟我們隔了不止一個代溝,並且處處以姐姐的身份自居,也不跟我們鬧騰。更重要的是,在我記憶裡面,當我們都在棍棒和辱罵之下倔強憤懣地努力長大時,左忻已經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她的初戀裡面,無暇顧及家裡的雞飛狗跳。
那個兩極分化的夏天,有驕陽如火,也有暮靄沉沉。絢爛的色澤暈染成了他人記憶裡的甜美,我們卻只有帶著苦澀乾涸的願望彳亍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