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是夜裡,地面控制中心也有人值班,不過主要都是骨幹人員,而且,自從戰神一號的通訊天線壞了之後,情況更是如此。但是,在托馬斯給克勞迪婭打過電話後,還不到半個小時,這個地方就擠滿了技術人員和英國宇航局的工作人員。鮑曼大聲叫一個人再給他拿一壺咖啡來,他盯著螢幕。沒有航天飛船的影像,所以螢幕上只顯示了各種診斷圖表、地球和火星的軌道衛星傳來的模糊影像,還有一面牆上的大螢幕顯示著靜態影像。大螢幕本來應該顯示與戰神一號的直接通訊畫面,如果梅傑真的說到做到,那他估摸很快畫面上就會出現梅傑那張苦瓜臉。
「他是怎麼說的?」鮑曼氣憤地說,「你確定他不是在你的夢裡說的?」
克勞迪婭沒理會他的話,只是把托馬斯對她說的話重複了一遍。鮑曼摸著長有須楂的下巴。「他是不可能穿上航天服就出去的。」他說,「這又不是……穿上連體服,出去給吊籃澆水。」
「那應該怎麼做?」克勞迪婭說。
鮑曼瞪著她。「他應該適應幾個小時。穿著航天服坐在那裡吸入純氧。如果不這樣,就不能排出身體裡的氮。」
「如果他的身體裡依然還有氮,會怎麼樣?」克勞迪婭說。她開始希望剛才能說服托馬斯放棄太空行走的念頭。
「他可能會得減壓症。」
「就像是潛水員那樣?」
「沒錯。氣泡會留在他的身體裡排不出去,引起劇痛。」
「他該不會……該不會死吧?」
老天,有這個可能,鮑曼心想。他知道一個理智的人不應該這麼想。但他不得不向他自己承認,這其實是個很有吸引力的可能。當然了,價值數十億英鎊的裝置和飛行計劃會隨之浪費,但是……有那麼一會兒,他想象著從大螢幕上看到托馬斯·梅傑痛苦地扭曲著,慢慢地死去。克勞迪婭一定會掉眼淚,然後黏著鮑曼,小聲說:「我還以為我喜歡的是梅傑,但我其實只是把對你的壓抑感情放在了他身上。」鮑曼皺起眉頭,克勞迪婭會這樣說話嗎?好吧,還是過一會兒再琢磨她會怎麼說吧。
鮑曼轉身抓起技術員拿來的咖啡。「我只希望我們能弄清楚他到底抽什麼風,非要三更半夜去做艙外活動。」
克勞迪婭發現克雷格來到她旁邊,整個地面控制中心只有他看起來不像是匆忙從床上起來的。他小聲對克勞迪婭說:「我或許能幫上忙。過來一下。」
她跟他走到鮑曼聽不到的地方,克雷格說道:「我查了他的通話錄音。他一直在幫助的那個孩子……要參加科學比賽,比賽就在今天舉行,舉辦地在倫敦奧林匹亞展覽中心。」
克勞迪婭看著他。「你覺得他就為了這事?那他為什麼要在十一點上bbc的直播?」
克雷格聳了聳肩膀。「你安排好這件事了嗎?」
「我還在聯絡。」克勞迪婭緊張地說。她清清喉嚨,對鮑曼說:「我回辦公室一趟,準備一些發言稿。有事打我手機。」
鮑曼點點頭,但沒有看她。「讓我們希望你不會在新聞釋出會上說,那個可憐的傢伙離開了航天飛船,正向金星飄去。」他搖搖腦袋,「我早就知道托馬斯·梅傑是個麻煩精。我早就料到了。但有人把我的話當回事嗎?」
托馬斯當然清楚他要吸上幾個小時的氧氣才能去進行太空行走。在戰神一號裡的混合空氣裡,百分之二十是氧氣,其餘百分之八十是氮氣,氣壓與地球海平面上的氣壓差不多。如果他在同樣的氣壓下穿上艙外機動套裝(他還是喜歡稱之為航天服),那他的樣子就會跟米其林輪胎先生很像。所以必須大幅降低氣壓,而這意味著要讓氧氣的含量提升到百分之百。
手冊上就是這麼寫的,那上面還建議利用呼吸機進行為時四個小時的預呼吸。托馬斯認為如果他一直在跑步機跑步,就可以縮短一半時間。最後,他給了自己六十分鐘,那樣一來,他應該可以在十一點前出去修好天線,返回,重新增壓並建立通訊。
他承認,這麼做是在拿生命做賭注。
而且,等他到了外面,什麼情況都有可能發生。
他開始在跑步機上跑步,他揹著氧氣罐,透過連線在上面的呼吸面罩深深吸著氧氣,一邊跑一邊回想往事。
位於星城的水下實驗室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水池,池水有十二米深。五個小時以來,托馬斯一直穿著奧爾蘭航天服,這種航天服是蘇聯米色,很漂亮,三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把一系列感應器貼在他的皮膚上,監測他的心率和生命體徵。他穿著航天服戴著頭盔,只能通過短波無線電和醫生、他的老朋友貓鼬進行交流。
貓鼬光著膀子,驕傲地露出他那長著濃密胸毛的寬闊胸膛,對著托馬斯咧嘴笑:「再堅持二十分鐘,然後就算完成任務了。」
水池深處有一個聯盟號軌道艙,是星城裡最接近拼混製成的戰神一號的裝置。水下實驗室的設計初衷是為了模仿失重狀態,訓練宇航員進行艙外活動。
托馬斯點點頭。他不肯定是不是由於緩緩穩定流經航天服的氧氣造成的,反正他感覺有一絲異樣。
一個醫生對貓鼬說了什麼,後者用大拇指按動手持電臺,高興地說:「你的心跳像是廁所門被西伯利亞颶風吹得哐當哐當直響。你怎麼了?」
「我就是搞不明白。」托馬斯道,他的聲音聽來很細微,在頭盔裡迴盪,「我覺得這部電影是《宇宙之旅》,不是《航向深海》。」
「美帝的場面話!」貓鼬說。托馬斯決定不要提醒他,《宇宙之旅》是bbc的廣播節目。「我們是《戰艦波將金號》!我們是勇敢的俄羅斯水手,在革命中起義。」
「你這個比喻聽得我糊里糊塗。」
一個醫生衝貓鼬點點頭,後者對著無線電說:「心跳沒問題了。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