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適合婚姻的那種人

「恕我直言,我真的想象不出來你竟然會結婚。你不像是那種會結婚的人。」

克勞迪婭和托馬斯正在用銥電話交談,但線路刺刺啦啦,很不清楚,還有微弱的回聲,有那麼一刻,托馬斯想象回聲是太空裡的迷失幽靈發出來的。那天早晨,鮑曼主任聯絡他說,他的計算機終端和地面控制中心之間的聯絡不可能重新建立。很快就沒有網際網路,也就用不了網路電話了。所以,托馬斯能否進行艙外活動並修好通訊天線則可謂至關重要。

「還可以用銥電話啊。」托馬斯說。

「但也用不了多久。」鮑曼主任說,「你只能進行太空行走。而且要快。我們不能和你失去聯絡。那樣的話,對這次任務而言就是一場災難。對英國宇航局是一場災難。對你本人也是災難。你必須記住這一點。你必須接受一個現實,那就是你得出去把通訊天線修好。」

「我想想吧。」

鮑曼緊皺眉頭,他的眉毛看起來就像是兩隻鼴鼠在做愛。「現在不是在討論,梅傑。你不做也得做。結束。」

後來,托馬斯對克勞迪婭說:「你根本就不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

「我想我現在很清楚了。」他們沉默下來,隨即傳來模糊的吞嚥液體的聲音。

托馬斯道:「你在喝紅酒嗎?」

「當然了。現在才是晚上十點。」

「那你今晚想知道什麼?」一個星期以來,他把他的事都告訴她了,關於皮特,關於他父親的死,以及電影院事件。像現在這樣將他的一生都鋪展開來,讓他感覺心裡異常痛快,好像他的人生經歷是一個個故事,有開始有結局,而不是亂糟糟的。

「接著從你第一晚中斷的地方講,山魯佐德。別以為我沒注意到你還沒說完。給我講講你的婚姻為什麼失敗。」

老實說,在結婚之前,托馬斯也想象不出他會結婚。一切似乎都脫離了他的掌控,從珍妮特決定他們應該結婚,到婚禮當天的安排,再到蜜月,都是如此。托馬斯需要做的就是穿著得體,在婚禮當天出現,而他想方設法做到了。他們在約克大教堂舉行婚禮,這讓托馬斯有些膽怯。珍妮特的家人也讓他發怵,她父親什麼事都要插手,所以,婚禮由她父親一手包辦。看她母親打量他的目光,就知道她覺得他給她女兒下了迷魂藥,她才會下嫁。勞拉的弟弟羅伯特,也就是參加全男生單身週末的那個人,總是對他不屑一顧。托馬斯站在歐洲最大的哥特式教堂的聖壇上,在氣勢磅礴的拱梁和飛拱的映襯下,感覺他自己好像變矮小了,幾個世紀以來的傳統從高得出奇的天花板上向他壓下來,婚後的生活就在眼前,他感覺有些喘不過氣。大教堂的半邊座位上坐著珍妮特的親朋好友、她父親在高爾夫俱樂部的球友和生意夥伴,以及她母親那些吃吃喝喝、一起參加讀書會的朋友。托馬斯沒有家人,沒有鐵哥們兒,只有一些他並不太熟的同事,他們坐在前排座椅上,活像是奇怪的雕塑,身為伴郎的凱文站在他旁邊,依然為了單身漢派對上的記號筆事件心存愧疚。

婚禮與托馬斯預想的差不多,他們去了遠東度蜜月,那個地方又熱又嘈雜,一點也不宜人,那之後,他們開始了婚姻生活。他搬進了珍妮特的公寓,畢竟她的公寓比較大,也比較漂亮,而且更像個家。托馬斯帶著他的個人物品就這麼搬了進去。珍妮特揚起一邊眉毛看著一堆堆黑膠唱片,提出了一個恐怖的建議,如果他不願意賣了這些唱片,就找個地方把它們存起來。

每逢聖誕節、復活節、生日等重要節日,他們都要去伊森家過。伊森家是一棟很大的紅磚房,在約克郡郊外一個美麗的小村莊裡,在第一年的聖誕午餐之後,托馬斯正在翻看珍妮特父母收藏的唱片,有丹尼爾·奧唐納爾和軍樂隊冗長不堪的cd,這時候,她父親拉他一起去村裡的酒館,讓「姑娘們」收拾飯桌。喝了幾杯烈性啤酒,珍妮特的父親就開始盤問他對未來有什麼打算。

「我提個建議啊。」他說,「你和珍來約克郡住,肯定會很好。在這裡,你這一行有很多的機會……你是幹什麼的來著?」

「人家是個科學怪人。」珍妮特的弟弟說,還使勁兒打了托馬斯的胳膊一下,表示他只是在開玩笑。

「搞科學的呀。」珍妮特的父親說,「人人都需要科學家。你在這裡自然也將大受歡迎。」

「我們很喜歡住在倫敦。」托馬斯說。

珍妮特的父親一邊喝啤酒一邊哼了幾聲:「我覺得吧,年輕時住在那裡沒問題。但那種地方不適合養孩子。」

到了第二年,托馬斯三十三歲了。珍妮特也過了三十歲這道里程碑,他們當然也要到伊森家為此慶祝一番。在面朝無邊無際田野的餐廳裡吃了一頓豐盛的晚餐後,珍妮特的母親說:「所有人都在問,我們什麼時候能抱外孫……」

「我敢說羅伯特在這裡肯定留下好幾個伊森家的種了。單身週末那天,我看到他挺受歡迎。」托馬斯開玩笑道。要是他移動因喝多了酒而發軟的舌頭說話之前能想清楚,就該知道這個玩笑一定會冷場。

「媽媽。」珍妮特抗議道,「我們在倫敦過得好著呢。」她凝視桌對面的托馬斯,「但我肯定我們會好好考慮這件事的。」

托馬斯真慶幸燭光昏暗,因為他很肯定這樣別人就看不到他的臉色就跟他盤子裡那塊被他撥來撥去的雞肉一樣白。他和珍妮特從沒說起過孩子。他也從未想過要提起孩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