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繁榮不息

自從托馬斯上一次來,特蕾莎·梅傑又瘦了很多。他很想像恨他父親那樣恨他母親,但他能做的就是從邊櫃上拿一塊有機棉布,輕輕擦掉她下巴上橫七豎八的口水印。她看著他,但看她的眼神,他都不確定她是否看到了他。

「我找到信了。」他淡淡地說。

他母親像是洩了氣,好像十四年來,她一直把這個如同毒氣一樣的謊言放在心裡。她張開嘴,托馬斯把耳朵湊到她的嘴邊。

「對不起。」她的聲音那麼小,就好像蚊子的嗡嗡聲一樣。

「為什麼?」

「不想……失去……你。」

他意識到她失去的太多了。他很想大喊,很想把那些信丟在她的臉上,就好像丟掉那些她永遠都不可能在他的婚禮上撒的五彩紙屑,但他只是坐在她旁邊的一張硬塑膠椅子上,握著她的手,因為中風,她的手無法彎曲了,他又一次讀了那些信。她為什麼這麼做?為什麼是現在?這是搞砸他和珍妮特婚姻的最後手段嗎?看著看著,他睡著了,最後還是被護士叫醒的。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他母親睡著了。

不,不是睡著了。「她去了。」護士輕聲說,「我很遺憾。」

「是的。」但托馬斯說話的時候正看著那些信,而不是他的母親。「我也很遺憾。」

托馬斯用了不到兩個月,通過雅虎、遠景搜尋引擎、聚友網和故友重逢網找到了勞拉的下落。她現在住在東北部,在工黨總部做研究員。後來,托馬斯驚訝地發現他還要在婚前安排一次全男生單身週末,於是便把地點定在了紐卡斯爾。其實只有三個他在食品研究實驗室的同事來參加,這三個人對他來說是最接近朋友的人,之所以這樣說,其實就是因為他和他們多說過幾句話,此外還有珍妮特的弟弟羅伯特,他顯然是得到授意來參加的,而且他直率地承認,因為沒人能和他聊足球,他寧願去別的地方玩。

是凱文,他把事情弄得更糟了。凱文和托馬斯有過幾次交流,所以他要給托馬斯當伴郎。凱文提議給派對設定一個主題。

羅伯特舉起一件紅色v領長袖上衣,上面點綴著黑色小飾物。他們五個住在旅客之家賓館的兩個房間裡,而這件衣服是凱文從放在其中一個房間的大旅行袋裡拿出來交給羅伯特的。羅伯特把衣服舉到他們幾個人之間,說:「《星球大戰》?你是在開玩笑吧?」

「是《星際迷航》。」凱文糾正道,「穿這個才合適。」他身材瘦小,有些謝頂,眼睛有點鼓,這會兒,他露出一個女裡女氣的笑容。「托馬斯有一次告訴我,他以前挖溝的時候,大家都管他叫史波克。」

「而且呀,」戴著厚眼鏡的拉蒂普說,「史波克說過繁榮不息這句話。這句話也很適合婚禮。」

凱文把一件藍色t恤衫遞給托馬斯,又把一件帳篷布似的深灰色大t恤衫遞給傑里米。「星艦學院。我只找到了這一件xxl號的。」傑里米點頭表示同意,然後繼續吃烤肉串。

「稍等片刻。」羅伯特說,「穿紅色衣服的人不總被暴眼怪物殺死嗎?你的是什麼顏色?」

「金色。」

「那代表柯克艦長,是嗎?我們交換一下吧。」

「不行。」凱文驚恐地說。

「我要是你就跟他換。」拉蒂普低聲說。

羅伯特一把把金色t恤衫從凱文手裡搶過來,把紅色那件塞給他。「柯克艦長很有女人緣啊。讓你來扮演,真是浪費了,夥計。」他衝托馬斯一點頭,「好了,史波克醫生,我們來換衣服吧。他們義勇三奇俠住這間房,我們兩個住另一間,那樣我好看著你。你馬上就要和我大姐結婚了,是不會去找最後的激情了吧,哈哈。」

托馬斯嘆口氣,抓起他的手提袋,跟著羅伯特走出房間,這時候凱文憂鬱地說:「是史波克先生,不是史波克醫生。」

托馬斯隱約知道全男生單身週末就是坐在安靜的酒吧裡,一直喝酒到酒吧打烊,他只盼望他們聊天不會像在工作時那麼死板,但有羅伯特在,這種狀況就不會存在。羅伯特在約克郡長大,對紐卡斯爾很熟悉,他為他們設計了一條遊玩路線,先是在酒吧林立的大市場玩個痛快,最後一站是泰恩河畔一艘退役遊輪上的夜總會。他們一晚上喝了很多啤酒和威士忌,羅伯特展現出了驚人的才能,他總是能發現穿超短裙的女孩,跟在她們屁股後面走進酒吧。

「把光炮調到擊暈模式!」他笑著說,「女士們,要不要見識一下我的音速起子?」

「你們都聽到了嗎?」凱文說,他的怒氣幾乎控制不住,「音速起子!這個人什麼都不懂。」

拉蒂普喝得神志不清,哭哭啼啼地講了一個鐘頭他在德里認識的一個女孩,傑里米在每一站都只是吃東西,一言不發,而玩到最後,羅伯特和凱文還打了一架。托馬斯喝多了,根本不在乎他們打不打架,但是他們打架,完全是因為羅伯特非要把托馬斯扒光了綁在路燈柱上,因為全男生單身週末的傳統歷來如此,而凱文卻並不買賬。

他們打起來的時候,凱文用手打了羅伯特強健的胸口,而羅伯特把他推到了一個水坑裡。

「你們這群渾蛋。」羅伯特憤怒地說,「至少讓我給他畫上史波克醫生的眉毛。」

他記得的最後一件事就是羅伯特拿著黑色記號筆向他走過來,凱文則大聲抗議應該是史波克先生,而不是史波克醫生,然後,拉蒂普吐在了凱文的腿上。

第二天一大早,托馬斯就起來了,酒精在他的全身蔓延,他的腦袋裡像是有一把手提鑽在鑽孔,他幾乎連眼睛都睜不開了。他迷迷糊糊地梳洗一番,先後搭電車、火車和巴士來到距離紐卡斯爾十五英里的一個從前是礦山的小村莊。這裡風景宜人,有一個村莊廣場和一個鴨子池塘,村舍的前面有長長的花園。他無法想象勞拉竟住在這樣的地方,畢竟從前的她總是穿條紋緊身褲襪和馬丁靴,留著粉色頭髮。他之前把勞拉的地址寫在了一張紙上,他繞著鴨子池塘轉了三圈,心想還是回紐卡斯爾吧,回去喝一杯,接受珍妮特弟弟的質問,但他還是決定冒險一試。他找到了那棟小屋。花園小門上有一個拱頂,那上面覆蓋著白色和藍色的香豌豆,正開著花。他的心怦怦狂跳。托馬斯開啟花園門的門閂,沿著碎石小路走到屋門前,磚砌門廊帶有窄小的傾斜屋頂。他敲敲門,即便是在此時,他還是很肯定他找錯地方了。

但過了一會兒,她開了門。她留著金色頭髮,不是粉色的,穿著黑色七分緊身褲、白色馬甲和勃肯鞋。他出神地看著她。是她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