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勞拉的來信

要說結局,就必須先說開頭,托馬斯說他多麼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真的撥了珍妮特·伊森給他的名片上的號碼,並且安排好帶她去一家不太貴的意式餐廳吃飯。在那裡,他了解到她比他小三歲,家鄉在約克郡附近,喜歡做瑜伽,喜歡養貓,但她所租的公寓不允許養貓,她喜歡勃朗特姐妹的作品,討厭別人出聲喝茶,對汽車城音樂著迷。

吃飯的時候,托馬斯小心翼翼,儘量在喝茶時不發出任何聲音。珍妮特·伊森堅持付賬,這倒叫托馬斯大吃一驚,吃完飯,她又告訴本該分別送他們兩個回家的計程車司機只去一個地方,那就是她的公寓。

最大的驚訝則是她帶托馬斯上了床,指示他先脫掉她的衣服,再脫他自己的衣服,而且他發現他一點也不討厭性,珍妮特·伊森似乎也享受其中。

此後,他們便時常在一起吃不那麼貴的飯、做不那麼討厭的愛,並且覺得對方的陪伴意想不到的愜意,一年之後,珍妮特自然而然地問他要不要向她求婚,因為她差不多三十歲了,年輕的歲月一去不復返,而且,如果他求婚了,她一定會答應。於是,在這個基礎上,他求婚了。她也同意了。

他們計劃在訂婚一年後結婚,但在婚禮的三個月前,托馬斯的母親中風了。他收到這個訊息,便情不自禁地以為這是他母親最後嘗試要把他留在身邊,試著不像失去丈夫和小兒子那樣失去托馬斯。托馬斯想好了該怎麼說,便乘計程車去了醫院。他就要結婚了,又不是快死了,而且,他住得不遠,還可以按照她的希望,經常去看她。他很清楚,珍妮特肯定不喜歡和他母親一起住,即便他們可以買一棟連她也能住得下的房子,所以,他從來都沒有費力提起這件事。他要告訴他母親一切都不會改變,他會一如既往地常去看她。

可等他到了醫院,就把他要說的話都忘了。他母親並沒有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求助。她只是躺在病床上,滿臉皺紋,眼神空洞,她的半邊臉下陷,一隻像爪子一樣的手搭在瘦弱的胸口上。托馬斯甚至還帶來了鮮花和葡萄。她用呆滯的目光看著它們,他親吻了一下她那乾巴巴的額頭,然後去找醫生,後者通知他:她是無法康復了。

托馬斯坐在她的病床邊,不知道該這麼做。他母親示意他靠近點,唾液從她下垂的嘴角流了出來。他真希望珍妮特和他一起來。她現在正忙著一件重要的案子。他告訴他母親其實珍妮特很想來,但就是脫不開身。特蕾莎沒精打采地看著他,她一直都不喜歡珍妮特。

「家。」她小聲說。

「是的!」托馬斯強顏歡笑道,「我們很快就會送你回家!」

她搖搖頭說:「家。」

托馬斯盡全力不讓自己臉上的笑容消失。現在可不是對她講她再也回不了家的好時機。「你要趕快好起來,好去參加我的婚禮。」

即便是說到婚禮這個詞,托馬斯都感覺很不自在。不光是因為到時候他將成為人們注目的中心,還因為結婚這件事本身。他是很愛珍妮特,卻還是不明白為什麼會走到結婚這一步。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顆棋子,被下棋的人挪到了現在這種境地。

托馬斯的母親用乾枯的手指指放在邊櫃上的她的手提袋。他為她拿過手袋,她慢吞吞地把手伸進去,拿出一把小銅鑰匙。

「家。」她小聲說,「抽屜。」

托馬斯要去母親家給她拿幾件乾淨的睡衣,他來到她的臥室,在一個五斗櫃邊停了下來。他拿了母親的內衣和睡衣,雖然他知道她可能過不了這個星期。復古五斗櫃右上角的小抽屜上著鎖,他從衣兜裡拿出黃銅鑰匙。這把鑰匙正是開這個抽屜的,他開啟抽屜,發現裡面有薄薄一沓信,用橡皮筋繫著。

信是寫給托馬斯的。他摘掉橡皮筋。所有信都是拆開的。他拿出第一封信,只是看到手寫的地址,他就認出了寫信人的筆跡。

竟然是勞拉寄來的。

一共有九封信,托馬斯坐在他母親的床上,看了每一封信。第一封信是在勞拉去利茲的一個星期後寄來的。嘿,湯姆。信上這樣寫。我就是想要你知道我住進宿舍了,地址在這封信的最前面。我和四個姑娘同住一個宿舍,她們都很好。宿舍裡沒有電話,最近的電話亭總是被人破壞,所以我覺得寫信給你更好。真希望你也今年來上學,但明年也不晚,到時候,我就已經打聽清楚哪家酒吧比較好了!不知道你能不能來一趟,下週末可以嗎?我可以帶你去利茲轉轉,但你一定要帶把傘來,哈哈。要給我回信呀。我感覺好像我們分開得很奇怪,我真的很心煩意亂。你問我能不能延遲入學,我很抱歉我一直在抱怨你,我知道你並沒有惡意。我只是沒想到而已。我很想你。愛你的,勞拉。

托馬斯恭敬地把這封信放在床單上,看下一封信,這封信的日期是第一封信的一個星期後。

嘿,湯姆!我不確定你是不是收到我的信了,也許你收到了,只是沒有我,你正玩得不亦樂乎呢,哈哈。更有可能的是信在郵遞過程中丟失了。不管怎麼樣,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在利茲很好。利茲真是個熱鬧的地方,我覺得你肯定會喜歡這裡,這兒有很多很棒的爵士音樂演奏會和酒吧。我的地址在最上面,我住的地方的條件與皇宮的差了十萬八千里,那天,索棋(我的舍友之一,她人很好)在廚房裡看到了一隻蟑螂。她嚇得大叫起來!貝絲(是個女同)用我的靴子把蟑螂打死了,好吧,謝謝你了,貝絲!但從我這兒去市中心很容易。我希望你能來度週末,順道為我們打蟑螂,哈哈,不過這個週末不行,因為我答應室友一起去快樂星期一樂團的演奏會,下個週末怎麼樣?就算你來不了,也要寫信告訴我你現在過得怎麼樣。希望你母親一切安好。愛你的,勞拉。

在第三封信裡,勞拉問托馬斯是不是出門度假了。

在第四封信裡,她問他是不是真不願意搭理她了,若是這樣,能不能寫封信和她直說。

在第五封信中,她說她從一個滿是尿味的電話亭裡給他家打了兩次電話,都是他母親接的,她說他母親很友好,詢問她過得怎麼樣,並且答應讓托馬斯寫信給她。

在第六封信中,她說去你媽的。

在第七封信中,勞拉說,她理解托馬斯可能很傷心,但她需要一個結局,他們能不能見一面,就算只是邊喝咖啡邊談也可以?

第八封信有四頁,勞拉詳詳細細地描述了她和一個愛打橄欖球的醫科學生做愛的情形。信上的字灼痛了托馬斯的眼睛,尤其有一句話是這樣說的,與天生善於調情的情人做這麼激烈的性愛運動,簡直讓她「如墜雲端」。

第九封也是最後一封信,是在大學上半學期開學的兩個月後寄來的,信是這樣寫的:

托馬斯。首先,我為上一封通道歉。我寫信的時候喝醉了,我把信寄出去的時候也喝醉了。而且,我很生氣。我很氣你。但我現在不生氣了。我寫過信,我打過電話,我做了所有的一切,除了坐上火車去見你。但你知道嗎?我不會那麼做。你顯然已經朝前走了,而我也要這麼做。生命太短暫,不能不朝前走,我已經開始喜歡在利茲的生活了。我曾經希望我們可以和好,至少也可以成為朋友,但現在看來連這個願望都落空了。我顯然是不能阻止你明年來利茲上大學,但我真的認為我們再見面對我們兩個都不好。現在還不行,未來很長一段時間都不行。我真的很傷心,心都碎了,但現在已成事實了。你知道的,我很愛你。我只希望你能拿出一點我所愛的托馬斯·梅傑的樣子來。所以我想和你說再見。祝你一生快樂,托馬斯。勞拉。

每封信都像是一把錘子,砸在他的心上,都像是狠狠的一腳,踢到他的腹股溝上,最後一封信的最後一個句號就像是用一張面罩遮住了他的眼睛。他感覺他像是要昏倒,但他其實只是坐在床上,盯著那些信。現在出了這件事,即將到來的婚禮顯得越發模糊和奇怪了。這就好像他是鬼故事裡的一個人物,突然有一個早已被他忘記的幽靈帶著未完成的心願找上門來。然後,他把信收拾好,用橡皮筋把信綁好,將它們放進他的外套口袋,把他母親再也穿不上的衣服塞進袋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