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我去了威根

縱十八:如果推遲,會引發心絞痛,比方說——無人不知(四個字母)

縱橫交錯的填字遊戲方格都被填滿了,只有中間的四個空白方塊在嘲諷他,從周圍的單詞中根本找不到對缺失單詞的提示。托馬斯盤腿坐著,在燈光明亮的主艙裡漂浮,活像是個懸浮瑜伽修行者,他一隻手拿著填字遊戲書,用牙齒咬著鉛筆。看來他這輩子也想不出這個詞了。這道題弄得他筋疲力盡。他閉上眼,試著允許自己的大腦放空,把自己的大腦當成一片無邊無際的幽暗湖泊,只盼著就像是漁夫丟擲了假蠅做魚餌那樣,他丟擲釣線,就能從他的記憶中釣出那個迷路的詞。

但他釣到的只有網路電話的惱人呼叫聲,這聲音不斷地從監視器上傳來。托馬斯眯眼看了一眼工作站數字時鐘顯示器:都晚上十點多了。一般情況下,就連鮑曼都不會在這麼晚對他長篇大論講情況有多緊急,有多麼必要進行艙外活動。所以這表示肯定出了什麼十萬火急的事。這次又有什麼新花樣?他用力一推,飄浮到工作站邊,將自己固定在椅子上。輕輕的引擎聲聽起來和以往一樣,所有儀器都很正常,沒有顯示過低或過高。對一堆蘇聯人製造的舊破爛而言,小屋一號的表現確實相當出色。

托馬斯接聽了網路電話,驚訝地看到克勞迪婭的臉出現在螢幕上。更奇怪的是,她好像不是在地面控制中心,除非鮑曼腦袋進水,允許她用室內裝飾品、散放的靠墊和一個宜家買來的書櫃重新裝飾了地面控制中心,而且,在她身後瀰漫著幽暗燈光的牆壁上,還掛著一幅帶框的海報。

「克勞迪婭。」托馬斯在椅子上調整了一下坐姿,遮住了顯示器一角的小螢幕,從那個螢幕上可以知道她都能看到什麼。有那麼一刻,他真希望他剛才梳好了頭髮,隨即又很奇怪他為什麼會這麼想。「很晚了。你們公關部出事了?報紙上登了他們在天台下面找到了那具屍體?」

克勞迪婭笑了起來,用一隻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的手把一頭深色頭髮向後捋,噘起了飽滿的紅唇。「天台下面有屍體?」

「也許吧。」托馬斯說,「不過不是我弄死的那個。」

她嘆口氣,顯然放鬆了下來。「就算有死屍,也沒人能做什麼。」

「這話倒不是在開玩笑。去年,有人試圖進入我的公寓行竊。結果一個星期之後,警察才來。我估摸就算我把一具屍體藏在了天台下面,他們也沒辦法追我到火星。」

「當然,你肯定不會……」

「我喜歡你這不確定的語氣。」托馬斯看向她的背後,不過影像並不清楚,而且開始破裂成一個個彩色方塊,「那張海報……是電影《生活多美好》?」

克勞迪婭回頭看了一眼。「啊?那個呀,沒錯。」

「那是我最喜歡的電影。」他不知道他為什麼說起這個。如果他不是腦筋清楚,說不定會以為自己是在和克勞迪婭調情。他又回頭看看儀表板;沒準是空氣出了問題。或許是混合空氣中沒有足夠的氧氣,也可能是一氧化二氮太多了。

影像變得清晰起來,克勞迪婭眯起眼。「你最喜歡的電影?我還以為你們這些搞科學的只喜歡《獨立日》或《星球大戰》那種影片呢。這部電影對你來說是不是太多愁善感了?湯姆少校,你應該謹慎一些。人們會覺得你是個性情中人。」

接下來是一陣短暫的沉默,他和克勞迪婭就這麼看著彼此。不過托馬斯驚詫地覺得這份沉默並不會讓他有任何的不自在。「我好像看到你是從你家裡呼叫我的?」

「這是一棟公寓。確切地說,是一棟公寓裡的一個房間,這棟公寓分成幾個隔斷,總共住了六個人。你知道這是什麼情況吧。大家都想在倫敦找個好地方住。」

托馬斯張開嘴巴,隨即又閉上,因為他意識到他是想問她有沒有男朋友,或是結沒結婚。這和他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會想到這麼問?所以他只是說:「克勞迪婭,你呼叫我有什麼事?」

她盯著他看了很久。

「克勞迪婭?你到底有什麼事?」

她說:「我去了威根。」

克雷格把他的奧迪車停在一輛破舊的白色麵包車後面,這裡是一條小路,兩側各是排紅磚房,這排房子幾十年來都被油煙燻黑了,房子的前門直接建在人行道上。「到了。」他說著拉動手剎,「桑托斯大街十九號。要不要我和你一起進去?」

克勞迪婭抹掉窗戶上的哈氣,望向那棟房子。窗簾沒有拉,可以看到屋裡有昏暗的燈光。她說:「我想我一個人能應付。要是我遇到了麻煩,我就大喊。但就我所知,這房子裡只有一個七十一歲的老太太、一個十幾歲的小女孩和一個十歲的小男孩,對吧?」

「不過他們可都是北方人。」克雷格像個智者那樣點點頭,「我以前和一個來自蘭開夏郡的後勤兵一起共事。他是普雷斯頓人,叫吉爾德·霍爾·加里。他幹了一件叫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事。在我們去貝里斯的路上,他無緣無故喝光了整整一瓶醋。」

「這樣啊。」克勞迪婭說,「我會注意他們有沒有拿醋出來。」

克勞迪婭走到人行道上,撫平了套裙,壯起膽子向窗戶裡看了一眼。有個女人坐在安樂椅上,下午電視的光照亮了她的臉。她注意到克勞迪婭在看她,便目光炯炯地盯著她。克勞迪婭笑笑,衝她擺擺手,又指指大門。那個女人一下子變得驚慌失措,連忙從椅子邊的小桌上拿起一部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