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斯在確定父親再也不能回家後去醫院探望了他。弗蘭克·梅傑躺在病床上,瘦得皮包骨,已經不成人形。他每天都要抽三十根忍冬牌香菸,最後得了癌症。癌細胞最早出現在他的肺部,多年來,癌細胞慢慢發展,轉移到了他的身體其他部分,到最後,他的身體裡到處都是癌細胞。
一段時間以來,托馬斯用一個十六歲男孩所能擁有的最陰沉、陰森和詩意的方式,想象著他父親身體裡的癌細胞,托馬斯沒有帶花來,也沒帶巧克力。他隻身前往,穿著破舊的牛仔褲和軍用夾克,坐在窗邊的塑膠椅子上,眯眼看著他父親。醫院裡瀰漫著消毒劑、廁所、死亡和幻滅的氣味。
「我就要死了。」弗蘭克呼哧呼哧地說,每一次呼吸對他來說都是一次懲罰,每說一個字都像是在攀登珠峰,「就是這樣。」
「沒錯。」托馬斯說。
「就這樣?」弗蘭克說,「你要對我說的就是這個?」
母親今早帶皮特來見父親最後一面,他們紅著眼回到家,一直在哭。她央求托馬斯也去醫院。這是他見父親的最後機會了。「去把事情當面講清楚。」她說,雖然她並不知道有什麼事需要講清楚。托馬斯活這麼大,在前半部分歲月裡,他是那麼熱愛他的父親,好像這世上只有他一個小男孩有父親,而在後半部分,他則恨他入骨。
托馬斯捏著下嘴唇,注視著蓋在他父親乾枯身體上的綠色毯子。他真希望此刻自己不在這裡。恨不得現在是明天、下個星期或是明年。他希望這一切趕快結束。
「我們父子倆……以前……很好。」
「是嗎?」托馬斯冷漠地說,「我想不起來了。」
有那麼一刻,痛苦遮住了弗蘭克眼中淡淡的光芒。他伸手去拿鬆鬆垮垮放在他瘦弱胸口上的呼吸罩,放在臉上,呼哧呼哧地吸著面罩傳送的氧氣。托馬斯環顧小小的病房,這才意識到一直用來向他父親身體裡輸入各種藥物的輸液支架不見了。
弗蘭克摘下氧氣罩,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然後說道:「是我讓他們給我停藥的。」
托馬斯終於與他四目相對。「為什麼?」
他父親輕輕地聳聳肩。「那讓我感覺糟糕透頂。」
「但可以延長你的生命。」
弗蘭克又吸了一大口氧氣。「延長有什麼用……該來的依然會來。多活幾天,又有什麼意義呢?」
托馬斯想起那天早晨,他母親帶皮特從醫院回來後說的話。他的時日不多了,托馬斯。就是這一兩天的事。要是我們能和他再多待幾天,該有多好。我現在只有這一個心願。
他對他父親說:「這是你自己的決定。」
弗蘭克伸出一隻瘦骨嶙峋的手,放在托馬斯的夾克衣袖上,托馬斯猛地一縮。弗蘭克說:「你必須告訴我……趁我現在還有口氣。我們之間到底是怎麼了?」
托馬斯冷笑一聲。「你是真要我相信你不知道嗎?」
「告訴我。」弗蘭克說著微微拉緊他的衣袖,「求你了。」
托馬斯閉上眼。「《星球大戰》。」
弗蘭克鬆開手,拿起面罩,又吸了一大口氧氣。「啊,是那件事。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不記得了。」
托馬斯瞪大眼睛。「你以為我不記得了?不記得你把我一個人丟在電影院?不記得我跑進黑夜裡找你?不記得看到你和你的……不記得你摸那個女人?」
弗蘭克沉默下來,一邊通過氧氣罩深深地吸氣,一邊看著他的兒子。托馬斯說:「在開車回家的路上,你說那個女人只是你的朋友,你和她在車裡玩摔跤。因為朋友都會這麼做。摔跤。開玩笑吧。你以為這樣就能瞞過去?你以為我是痴呆嗎?」
「你當時還小……」弗蘭克說,「我以為……」
「你以為你能騙到我?‘別告訴你媽媽。’你當時是這麼對我說的。‘這是個驚喜。她並不知道我揹著她和別人練習摔跤了。’真的嗎,爸爸?真的嗎?」
「你……沒有告訴她。」弗蘭克說,「你為什麼沒說?」
托馬斯舉起兩隻手。「因為當時我雖然只有八歲,卻也很清楚你犯了個大錯,知道你是個愛撒謊的渾蛋,我很清楚她知道了以後會怎麼樣。所以我一直守口如瓶……結果呢?你以為你的胡說八道哄住我了?摔跤。老天。」
弗蘭克沒有說話。托馬斯伸出兩隻手。「現在輪到你說了。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那麼做?」
弗蘭克悲傷地搖搖頭。「我不知道。我解釋不清楚。你媽媽……當時懷了皮特。事情不太……我並不……指望你現在能理解。或許等你……長大一點……就能明白我的感受了。等你有了你自己的孩子……說不定你的理解會加深一些。」
托馬斯哈哈笑了起來。他的笑聲乾巴巴的,夾雜著幾分瘋狂,毫無笑意:「有孩子?我嗎?還是算了吧。」
「你才十六歲。你現在還小……」
托馬斯向前探身,儘可能把他的臉貼近弗蘭克的臉,咬牙切齒地說:「你覺得我還會有孩子嗎,畢竟我也可能成為你那樣的父親?」
「托馬斯……」弗蘭克說,但托馬斯已經站了起來。
「我要走了,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