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本質上是個好人

「你今天去上班嗎?」艾莉說。達倫的麵包車停在房子外面。他的建築工具都堆在廚房裡。他現在有時能找到工作,有時候找不到。

「我今晚再和你談。」

等到艾莉放學回家,就看到奶奶坐在椅子上哭。「警察把他抓走了。」她說,她雙眼通紅,「他們把你爸爸抓走了。」

利物浦刑事法庭的法官戴上眼鏡,看了看卷宗。艾莉坐在公眾旁聽席上看著她父親,自從四個星期前他被逮捕以來,就一直在押候審。現在是七月,學校就快放假了。達倫·奧默羅德看起來面色蒼白,已嚇破了膽,他和四個艾莉並不認識的男人一起站在被告席。

法官清清喉嚨:「根據此次開庭和之前聽證會上呈交的證據,事實已經清楚明瞭,你們五人從一開始就做了一個錯得離譜的行為。你們蓄意偷竊一家經營場所,盜得大量酒水,並計劃將其賣掉,為你們自己謀得一筆可觀的利潤。如果你們曾對目標做過踩點,就會知道你們意欲實施盜竊的那家商店僱用了一名保安,他整晚在該經營場所巡邏。然而,這名保安的存在對你們而言是一個意外,當時,你們正將偷盜物資裝車,卻看到了這名保安。

「如果你們當時就停止盜竊行為,那你們今天或許就不會站在法庭之中。然而,在面對保安斯蒂芬森先生的時候,你們的同夥之一,也是被告加里·威爾金斯使用一把鐵錘攻擊了他,致使他身受重傷。

「你們之間產生了分歧,而缺乏周密計劃的越軌行為歷來如此,然後,你們帶著為數不多已經搬到麵包車裡的贓物離開了現場。你們在車上安裝了假牌照,只可惜技法拙劣;在你們逃離之際,假牌照滑落下來,而斯蒂芬森先生雖然身受重傷,卻還是記下了真正的車牌號。」

戴著眼鏡的法官一一看看他們每一個人,說道:「總而言之,你們把這次盜竊案件搞砸了,先生們。但不僅如此,因為被告威爾金斯對斯蒂芬森先生的惡意攻擊,本案從搶劫上升到了嚴重的犯罪行為。你們都是一經逮捕就已服罪,本庭在量刑時會考慮這一點。」

法官清清喉嚨,拿著卷宗看了很久。艾莉感覺自己像要爆炸了,也像是要昏倒。奶奶緊緊拉著她的手。法官說:「首先說一下達倫·奧默羅德。奧默羅德先生,在這起犯罪案件中,你牽扯得並不深。是其他幾個人拉攏了你,而你與他們只是泛泛之交,他們找上你,是因為他們知道你有一輛平時做建築工人時使用的汽車,可以供他們使用,還因為他們知道你最近手頭緊,不好找工作。」

法官摘掉眼鏡,直視艾莉和格拉黛絲,然後又看著達倫。「我知道你太太去世不久,你要獨自照顧兩個孩子。我理解世事艱難,奧默羅德先生。但為讓家人過上更好生活並不是接受引誘去犯罪的理由。」

艾莉並不信教,但此時此刻,她發現自己正向無形的神明祈禱,而這個神只是源於她童年裡的模糊形象。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不要讓他們把我爸爸關進大牢。

「你將所做之事都向警方交代了,沒有任何保留,我很肯定,你必定是受到了威逼利誘,才會參與此事。」法官說道,「然而,這只是我的直覺和意見;你沒有提供證據揭發同案被告,由此可見,不管如何不得其所,你還是甘心做賊。但是,在本庭考慮事實和證據的同時,我依然情不自禁地把我的直覺和意見考慮進去。達倫·奧默羅德,你是被逼參與了犯罪。你的同案被告知道工作不好找,而你需要賺很多錢來養活兩個孩子和老母,在你外出工作的時候,是你的母親幫你照顧孩子。他們利用了你的艱難處境,提出了你無法拒絕的條件。你應該拒絕的,因為你本質上是個好人,奧默羅德先生。但你沒有。因此,你參與了這個盜竊團伙,即便你有充分的理由,並且是一心為了家人的幸福,但你也犯了嚴重的錯誤。」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艾莉心想。我以後每個星期日都去教堂。

法官翻翻卷宗,將它們平放好。「基於上述原因,我傾向於對你寬大處理。」

艾莉意識到自己屏住了呼吸後,趕快讓自己緩緩地呼氣。

「但這並不意味著可以無視法律,而法律是為了保護公眾的利益,遏制危害公眾利益的行為。達倫·奧默羅德,我宣判你入獄兩年。」

艾莉失聲痛哭起來。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德利爾說,「他肯定只需要服刑一年就可以了。」

「去年夏天。」艾莉說,「也就是說,再過六個月,他就能出來了。」

德利爾笑了。沒有眼鏡,他的眼睛看起來很小。「很好。不會等太久了。」

「但還是太久了。你怎麼老說‘很好’這兩個字?」

德利爾聳聳肩。「我們巴貝多人都喜歡這麼說。我外公的口頭禪就是這個。我喜歡這兩個字。就好像……這兩個字在任何場合都可以說。我們能從老人那裡學到很多東西。」

「但我奶奶不在這樣的老人之列。」艾莉說。

德利爾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她有能力照顧你們嗎?」

「我們沒有選擇。」艾莉站起來說,「在我父親坐牢之後,她的身體情況就開始每況愈下。不要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好嗎?你不能對任何人說起她的事……」她環顧四周,皺起了眉頭,「平時這個時間奶奶都不睡覺的。」

艾莉衝上樓梯。德利爾緊隨其後。她跑到奶奶的臥室門口,推開門。德利爾站在她身後。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拂過她的脖子。奶奶臥室的窗簾拉著,她能看到毯子下面有個人形。

「奶奶。」她小聲說。那個人形並沒有動。她抬高聲音說:「奶奶。」

「你說會不會……」德利爾輕聲道。

恐慌感向艾莉席捲而來。此刻她的感覺與她父親坐牢那天她的感覺一模一樣。她只覺得一會兒熱一會兒冷,像是很快就要昏倒,腦袋嗡嗡響。「奶奶?」她喊道。

下一刻,她衝進臥室,從床上掀開毯子,就在此時,整個房子搖晃了一下,爆炸聲隨之響起,艾莉感覺她的世界終於坍塌了,一切都結束了。

但德利爾緊緊抓著她的手;他也聽到了,也感受到了。她低頭看著床。兩個枕頭縱向擺在床墊上,上面蓋著毯子。這是書中都用爛了的花招。跟著,詹姆斯走出他的臥室,穿過樓梯平臺,出現在奶奶臥室的門口,艾莉和德利爾都扭頭看著他,一團白色煙霧從他的臥室裡傳出來,他的頭髮上都是石膏碎片,德利爾的眼鏡上糊了一層白色粉末。

「真是太棒了!」他咧開嘴笑了。

然後,前門開了,奶奶在樓下愉快地喊道:「喂!家裡有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