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看到他跳下水了。他對此百分之百肯定。皮特就像刀片,筆直地跳入水中,沒有激起任何漣漪。
他並沒有看到皮特從水裡出來。
「皮特!」他喊道,他的聲音都沙啞了。
男孩子們見他這麼緊張,就像狗狗一樣聚在他的周圍。
「皮特沒出來!」
「皮特還在水塘裡!」
「他淹死了!他淹死了!」
「他必須下水!」
「他怎麼什麼都不做!」
「他必須去救皮特。」
這就好像托馬斯的靈魂已經離開他的身體,卻怎麼也無法逃離,他此時感覺像是他的靈魂被一根隱形的鬆緊帶拉回了他的身體。他意識到他們說的是他。
他必須下水。
他怎麼什麼都不做。
他必須去救皮特。
托馬斯知道他該做什麼,但他就是無法動彈。他只是盯著水面,看著漆黑水面上倒映著烏雲,看著一隻昆蟲懶洋洋且毫無規律地飛動,水面上的浮藻一動不動。
「快去找人幫忙。」他小聲說,他的整個身體都發僵了,唯一能動的就是乾燥皸裂的嘴唇,「去叫救護車。」
男孩子們一起衝進樹林,只剩下托馬斯一個人待在水邊,四下裡一片沉寂,電子錶的灰色顯示屏每顯示過去一秒,都是在譴責他的袖手旁觀。最後,他終於動了,走進冰冷的淺水區,那根繩子在他頭頂上方擺動,他徒勞地把手伸進水裡,像是能在他的腳下找到皮特。跟著,他腳下出現了一個陡坡,他一個沒站穩,摔進水裡,水塘裡的水輕輕地拍打著他的雙腳。他把頭鑽到水下,閉上眼睛,嘴裡憋了口氣,臉頰鼓鼓的,他在他下方摸索著,跟著,他摸到了一片織物。托馬斯開始用力拉,這時,他感覺到有強有力的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水塘裡的水和水草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能看到一群成年人正下水來幫忙。
「我找到他了。」他氣喘吁吁地說道,總算想起了該如何呼吸,此時,他低頭一看,才發現他一直抓著的只是一件舊衣服,一件被人丟在水下的長袍。根本就不是他的弟弟皮特。
他們把他從水裡拉出來,後來,警方的蛙人最終把皮特的屍體打撈了上來,可以看到他的屍體已經發白腫脹,因為太冷,他的屍身呈現出淡青色,他們告訴他,現在已經來不及搶救了。水塘底確實有一輛舊拉達汽車,皮特的一隻腳卡在了碎裂的車窗裡,出事的地方在水下十五英尺處。原來,這個水塘並不像當地傳說的那樣是個無底深淵,卻是他弟弟的水下淤泥墳墓。警方自然會做筆錄,托馬斯必須提供證詞,和皮特一起在水邊玩的男孩子也要做證。驗屍官表揚托馬斯派其他男孩去報警,並且嘗試去救弟弟。但是,當所有證據都被拼湊在一起後,他們才知道,從皮特在水下消失,到托馬斯下到水塘裡找他,已經過了整整兩分鐘。托馬斯站在光亮的木質證人席上,能感覺到她母親的灼灼目光。如果在皮特下去一分鐘之內去救他,他或許還能活。在場的人完全可以想辦法救人。
你為什麼不早點下水救人?
他已經問過自己一百次這個問題了。不,應該是一千次。他母親坐在公眾旁聽席上,雙眼通紅,他能感覺到她的堅定目光正把這個問題拋向他。
你為什麼不早點下水救人?你本可以救他的。你為什麼要去電話亭打電話?
「皮特沒出來!」
「皮特還在水塘裡!」
「他淹死了!他淹死了!」
「他必須下水!」
「他怎麼什麼都不做!」
「他必須去救皮特。」
托馬斯得到允許,可以帶一些他很珍惜的個人物品,這些東西裝在一個小塑膠箱子裡,就固定在他每晚把自己綁住睡上幾個鐘頭的床鋪的底面。此時,他在零重力的艙內游到箱子邊上,開啟箱蓋,飛快地把手伸進去,以免為數不多的幾件小玩意兒飄出來。他摸到了一個東西,把它拿出塑膠箱,然後把蓋子固定住,把塑膠箱放回原處。托馬斯盯著那個東西看了許久,然後,他把那個東西從手上滑過,可彎曲金屬帶緊緊地貼在他的手腕上。他看著電子錶的錶盤,真不可思議,上面指示的時間依然很準。是皮特的表。
你為什麼不早點下水救人?你本可以救他的。你的動作太慢了。
那塊表一直在記錄著皮特離去的時間,一秒秒,一分分,就這樣過去了幾個小時,幾天,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十年也彈指而過。托馬斯盯著那隻表。但如果時間在一個悲劇發生後便停止呢?如果時間只是朝著另一個悲劇移動呢?
他很想知道,如果這一次他趕在太遲之前採取行動,會有什麼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