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1988年夏。水塘。

一代代的孩子、情侶和癮君子都喜歡水塘。從梅傑家步行二十分鐘才能到水塘。那裡是托馬斯住過的第三棟房子,每一棟房子都比前一棟更大更氣派(都是在中產階級的基礎上),因為他父親在他工作到去世的那家大型保險公司裡表現優異,一路升遷。他們一直住在卡弗舍姆,只是居住條件越來越好。弗蘭克·梅傑讓家人過上越來越優越的生活,這樣就不會有人細究他不檢點的私生活。我星期五晚上去哪兒了?別管這麼多,看看這個吧!一棟新房子!一輛新車!一張切斯特菲爾德皮沙發!

托馬斯還沒見到皮特和他的朋友們,就聽到了他們的聲音。雨已經停了,但是天空中依然烏雲密佈,讓人感覺十分壓抑,他穿過一條又短又窄的小路,周圍長了很高的草,青草閃動著光澤,再往前走,就是長滿雜樹林的水塘了。說是水塘,其實就是一道很寬的水溝,不過那裡的水很深。水塘位於一棟房子邊上,人行道上有一個紅色電話亭,看到這個標誌,就算是到了這個深受幾代小男孩喜愛的地方。

如果托馬斯不是有了勞拉,不是訂好了稍後去約會,他肯定會非常嫉妒他弟弟。皮特到了八月才滿十歲,可他輕而易舉就能交到朋友,他或許沒有學習的天賦,但他人緣很好,毫不費力就能讓別人喜歡上他,對托馬斯而言,這個本領完全是個謎,他馬上就能吸引陌生人,能和所有人聊得熱火朝天。托馬斯好學,天賦很高,但他就是對社交不在行,他同樣不擅長的還有足球、拋石子和單手解開胸罩。他試過單手解胸罩,雖然失敗了,卻還是感覺自己像個英雄。

托馬斯穿過樹叢,看到皮特和四五個朋友(那些孩子總是亂動,所以他也數不清到底有幾個)脫得只剩下內褲,渾身滴水。一條破舊的粗繩子系在一根很高的樹枝上,就這麼懸在水塘上方,水是深色的,很深,不過水塘只有三十英尺寬。看來他們不聽大人的話,在水裡游泳來著。關於這個水塘的謠言滿天飛,說是這裡是黑色的深淵,危險重重,佈滿陷阱;水裡有超市手推車、腳踏車,甚至還有一輛橘紅色的拉達汽車。但現在他們都聚在皮特周圍,而皮特則光著上身,背靠一棵樹坐著,雙腳懸空,雙腿岔開。托馬斯停下,提高了警惕。

「來啦來啦!」皮特喊道,他穿著一條溼透了的阿森納球隊的內褲。他的一個同伴拿著從母親的廚房裡偷來的一盒廚師火柴,劃亮了一根,舉到皮特的褲襠處。皮特咬緊牙關,放了一個響屁。結果屁把火柴吹滅了,所有人一起呻吟起來。

「你過來。」托馬斯說,「媽媽讓我來找你。待會兒你要去看牙醫了。」

皮特做了個鬼臉。「我的屁為什麼點不著,托馬斯?說呀,你可是個科學家。」

托馬斯把頭歪向一邊,想了一會兒說:「硫化氫是可燃的。順便說一句,屁之所以會臭,也是因為這種物質。而且,你的屁真的很臭。」

拿火柴的那個孩子纖瘦白皙,正在穿t恤衫。「你的屁臭極了,他說得對,皮特。你的屁簡直臭氣熏天。」

「甲烷也是可燃的。氧氣也一樣。你的屁中含有的其餘物質主要是氮氣、二氧化碳和氫氣。」

「可為什麼不能燃燒呢,托馬斯?」皮特說。他看著另一個男孩拉著繩子蕩了起來,在盪到水面上方的時候,他鬆開手,一頭扎入水中,濺起一大片水花。

「可能是你的內褲太溼了。水濺到了火柴上,把火澆滅了。甲烷含量得很高才能燃起漂亮的藍色火焰。現在快過來,該去看牙醫了。」

「你說,在太空梭上能把屁點著嗎?」

「誰知道?」托馬斯說,「快走吧。我待會兒還要去見勞拉呢。」

「最後蕩一次。」托馬斯還沒來得及阻止,皮特就跑開了。他一把抓住繩子,將它拉到岸邊,一下子躍向空中,菸斗通條一樣細的雙腿盤在繩子底部,大叫著「傑羅尼莫」,把身體呈現出星形,然後,他鬆開繩索,畫出弧線飛過水塘,在最後一刻,他合攏身體,雙腳朝下,扎入水中,幾乎沒濺起任何水花。

托馬斯忽然很羨慕皮特這麼無憂無慮,無所畏懼,這與他正好相反。托馬斯在皮特這樣的年紀,絕對不會冒險拉著一根繩子從水塘上方蕩過去,絕對不會這麼大膽地跳下水。托馬斯很想知道,是否就因為這個,父親才一直都很喜歡皮特。或許是因為皮特更像個正常的男孩子,喜歡瘋跑,輕率,會把臉弄髒,會跳進危險的地方。或許弗蘭克·梅傑從皮特身上看到了他自己的影子,而他在托馬斯身上卻從未找到過。他們同樣都很魯莽。所以他父親很容易就把投射在托馬斯身上的感情轉移到皮特身上。他與小兒子的關係更親密,在小兒子面前他不用那麼小心謹慎。皮特不會把化學週期元素表釘在牆上,不會沉迷於老歌。他能信心滿滿地聊足球,而且已經加入了足球隊。自從弗蘭克去世以來,托馬斯和皮特之間的關係變了,現在他覺得他們之間的年齡差距不僅僅是八歲,感覺像是他越來越多地代替了父親的角色,而他母親似乎樂於看到這種情況的出現。我只有十八歲,我尚未準備好做一個父親。他琢磨著是不是該找個時間和皮特聊一聊,給他講講有關性的基本常識。老天,但願他不必這麼做。

托馬斯摸到口袋裡有個鼓包,是皮特的電子錶,便把它拿了出來。不知怎的,這塊表讓他想起了今天一早收音機裡放的那首老歌。他看了一眼時間,吹起了口哨,開始想念勞拉。他又看看錶。他看向那幾個男孩子,只見他們正從一堆衣服中找出他們自己的套頭衫和牛仔褲,看來不經過一番你爭我奪,是拿不回衣服的。

皮特浮出水面,喊道:「再來一次!」

托馬斯嘆口氣,決定還是給勞拉打個電話,說他晚點到。他沿著那條很短的小路走到電話亭,把手伸進口袋找零錢。

佔線。他站在那裡,聽了一會兒忙音,一半身體在紅色電話亭裡,一半在外面。他的視線越過樹叢,看到纖瘦的皮特再次躍入半空中。托馬斯嘆口氣,掛上電話,就在他穿過樹叢的時候,他意識到皮特不見了蹤跡。

托馬斯看了一眼他手上的手錶。他試著回想距離他看到皮特拉住繩子,過了多少秒。

你能閉氣多久?

托馬斯眺望水塘,就見大片的浮藻都一動不動。他皺起眉頭。

他努力回想他自己在游泳池游泳時能在水下閉氣多久。時間一秒一秒過去。說不定皮特已經游到對岸了。

托馬斯聽到遠處傳來狗叫聲。

燃燒煤炭的氣味飄過水塘,肯定是近處的人家趁著雨停了,在院子裡烤肉。

他拍拍距離他最近的那個男孩的肩膀問:「皮特呢?」

那個男孩向四下看了一眼,聳聳肩,繼續費力把襪子套在溼漉漉的腳上。托馬斯能感覺到自己心裡的壓力正變得愈發強烈。

皮特一直沒從水裡出來。他很肯定這一點,不然的話,他肯定能看到他。除非他是在惡作劇。除非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從水裡出來了,藏在樹後,這會兒正在嘲笑他。

托馬斯又看看錶。

一隻蜻蜓在平靜無波的水面上方盤旋,它的翅膀飛快地扇動,肉眼根本看不到,一束光線從低懸的樹枝之間突然穿過來,蜻蜓那彩虹色的藍色身體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皮特!」他喊道,「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