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托馬斯的腳下出現了很多黑洞,當時,他在水務汙染研究機構找了份工作。要到一年後,撒切爾夫人才推行了地區水務管理私有化,屆時管理局才將拆分成眾多供應商,從相同的管道里提供相同的水。而現在,托馬斯是一個公務人員,不過他的職務很低,只是個臨時工,被派去和一群人沿路挖溝,修理滲漏的管道和管線,修好後再把溝填滿。托馬斯的工作主要是在維修現場把裝滿碎石塊墊層和泥土的手推車推來推去。有時候,他還要在車水馬龍的公路上揮動停走標牌,這讓他感覺他擁有了他這輩子從來都沒擁有過的權力。在其餘的人中,有在水務汙染研究機構幹了很久的工人,其他臨時工,還有拿著寫字板偶爾前來的檢察員,這幫人得知他很聰明並且計劃上大學之後,就給他起了個外號,叫史波克。
在春秋兩季,托馬斯不論颳風下雨都在工作,熟練地掄著鶴嘴鋤,挖開柏油碎石和堅硬的泥土路面,他發現他的身體發生了變化,更加結實,瘦了下來,還長出了肌肉。
「史波克,你希望哪個隊能贏得聯賽冠軍?」一個瘦長結實、面頰粗糙的男人問他,托馬斯只知道別人都管他叫聖伊維爾,五杯啤酒下肚,他要麼和別人大打出手,要麼就是摟著一個女人走掉。
托馬斯壓根兒就不清楚聖伊維爾說的是哪個聯賽。他只好大膽猜測:「熱刺隊?」
聖伊維爾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如同這是個需要認真思考的問題,而這倒是正合托馬斯的意。他用水瓶附帶的塑膠杯喝了一口茶,說:「他們花了大價錢買曼城隊的斯圖爾特,你當然會這麼想。但是,這週末,我看完熱刺隊的比賽,就去看阿森納隊。」
托馬斯不置可否地聳聳肩。「距離週末還早著呢。」他說,但願這麼說合適。
「是呀。」聖伊維爾說,把剩下的一點茶倒進排水溝,把蓋子擰在水壺上,「我甚至還想押五塊錢賭切爾西今年能升入甲級聯賽。你覺得呢?」
托馬斯掄起鶴嘴鋤,說:「啊,我覺得你肯定能贏。」
聖伊維爾眯起眼,說:「沒錯。好吧。我會押的。但如果他們升不上去,你就輸給我五塊錢。」他晃晃他的水壺,「我喝完茶了。史波克,去馬路那邊的小餐館買點啤酒來。快點去呀,你在你的世界裡或許是個天之驕子,可在這裡,你就是個小聽差,夥計。」
到了第二年的五月,托馬斯不再為水務汙染研究機構工作,因為在即將進行私有化之前,所有臨時工都被解僱了。他母親很不情願地接受了托馬斯九月去上大學這個事實。然而,他沒有去利茲大學,他謝絕了學校裡給他留的位置。並且,托馬斯很高興地瞭解到切爾西真的晉級了。
自從勞拉去了北方後,他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也沒有和她說過話。在她父親開車送她去約克郡的前一天晚上,他們在他的床上做愛了,他們做愛的時候很安靜,沒什麼特別。即便在他力盡後氣喘吁吁地趴在她身上的時候,他也知道,這不過是分手前最後的親密而已。第二天早晨,她說她一安頓下來,就給他寫信。
但那封信自始至終都沒有到來。
托馬斯申請晚了,可以選擇的大學並不多。他很想去一個地方藏起來,去學化學,不再想勞拉。事實上,他是想盡可能遠離利茲,遠離勞拉。一天,他下班回家,發現他母親站在廚房裡,手裡拿著雷丁大學的宣傳冊。
「我知道你想離開這裡。」她說,「但我覺得……如果你去上雷丁大學,依然可以住家裡。如果你想住宿舍,週末回家也行。平時的晚上也可以回來。」
他沒精打采地看著宣傳冊。「我都不知道他們有沒有化學工程系。」
「有的。我今天打電話問過了。」
托馬斯重重地撥出幾口氣,聽來像是在笑。真是諷刺呀。報應來得真快,誰叫他當初給利茲大學打電話,詢問勞拉推遲入學的事?她說得對。若是有人想要擺佈你的命運,那感覺還真是很不爽。
不過,和勞拉不一樣,托馬斯只是點點頭。「好吧,我會給他們打個電話。」
一個星期後,雷丁大學接受了他。
在他離開水務汙染研究機構之前,老員工帶他和其他遭到解僱的臨時工去喝啤酒。喝了酒,他像是進入了一個未知世界,在那裡,有些人對他們自己和別人都很真誠,這對托馬斯而言是一種安慰,而在聖伊維爾身上,這樣的情況尤為突出。
托馬斯喝了啤酒之後,感覺舌頭髮軟,腦袋嗡嗡直響,甚至都不知道他說了什麼話惹聖伊維爾不高興了,但他肯定是說了什麼話,不然也不會在他剛喝完第五品脫啤酒之後,聖伊維爾的拳頭就狠狠砸在了他的臉上。
「史波克,不要見怪。」聖伊維爾說,托馬斯則重重坐在地板上,鮮血流到了他的襯衫上,「如果我沒弄錯的話,這一輪該你請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