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皮特的葬禮的第二天,托馬斯在泰晤士河畔的大無畏者酒吧見到了勞拉。那天晴空萬里,天氣很乾燥,人們都來到戶外,他們中有的是學生,有的是單車愛好者,還有常去酒吧的人,他們把皮夾克鋪在潮溼的草坪上當毯子。托馬斯和勞拉坐在一張桌邊,小口喝著蛇咬傷酒精飲料和黑酒。勞拉穿著黑色馬丁靴和黑白條紋緊身褲,紫色胸罩外面穿了件佩斯利背心。托馬斯盯著她看了許久。
「你染頭髮了。」
她拉了拉劉海。「染了深一點的粉色。怎麼樣?」
托馬斯聳聳肩。「很好看。你可以來的。」
一時間,他們都沒說話。托馬斯說的是「你可以來的」,但他的本意和勞拉聽到的,都是「你應該來」。
她扭過臉,看著草地上的人。「那是家人該出現的場合。你需要照顧你媽媽,而不是照顧我。」
從固定在酒吧外牆上的擴音器裡傳出了咆哮的吉他聲,隨即一首勁爆的車庫搖滾樂響起。勞拉開始來回搖擺。「我喜歡這曲子。」
托馬斯皺起眉頭。他從未聽過這首歌。她怎麼知道的?「是誰唱的?」
「涅槃樂隊。」勞拉閉著眼睛說,「這首歌叫《愛情嗡嗡》。他們是從西雅圖來的。主唱真讓人叫絕。」
他們有八月末雷丁音樂節的門票。伊基·波普和雷蒙斯樂團將在音樂節上演出。托馬斯和勞拉曾在他的房間裡一邊聽密紋唱片,一邊急切地親吻,托馬斯把手伸進勞拉常穿的一層層背心和t恤衫裡,到最後,她就輕輕把他的手拿開。「在這裡不行。」她總是這麼說,「這是你媽媽家。」
還有利茲大學。利茲大學就在地平線上等著他們在秋天前往。到了利茲大學,他們就能在一起了。到了利茲大學,托馬斯那雙愛撫的手就不會因為他母親在客廳裡而遭到阻撓。利茲大學早已存在,一直都在。他剛要說話,就有兩個學生走了過來,他們晃晃手裡的桶。「我們正在為在派珀阿爾法災難中受害的人家籌款。」托馬斯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枚二十便士的硬幣放進桶裡。
「我媽媽希望我在家裡待一年。」托馬斯在他們走後脫口而出,不然他肯定說不出來。「現在家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了。爸爸死了,皮特也……」
「我理解。」勞拉點點頭,她依舊閉著眼,彷彿那首歌與托馬斯說的話一樣重要,不,像是那首歌更重要。
「我聯絡過大學了。」托馬斯說,「我可以推遲一年入學。明年九月再去。」他頓了頓,咬著嘴唇,「他們說你也可以推遲。」
她現在總算看著他了,她的眼中閃過一道亮光。「什麼?你還問過他們我能不能推遲一年?」
托馬斯點點頭。「我覺得……我們是想要一起去上學的……只有一年而已。我們可以玩得很開心,對嗎?或許我們還可以去打工。」
「我愛你,托馬斯。」勞拉說。
「但是?」
「我要離開雷丁。我還以為你也是這麼想的。我覺得我們去利茲上大學簡直是完美,我們兩個在一起,沒有家裡人管著。一個全新的地方。就像是在探險。」
「現在依舊可以探險。」托馬斯強調,「只是時間換到了明年……」
勞拉再次移開目光。她喝了一口飲料。「我不願意推遲入學,托馬斯。我曉得你現在很難過,所以我不會和你吵架,但你真的無權給大學打電話和他們說我的事。這與你沒有任何關係。」
「你是不是跟別人好了?」
她秀眉緊蹙,笑了起來,還摸了摸他的臉頰。「沒有,當然沒有了,傻瓜!但我確實想遇到別人,我想遇到我自己。而我覺得我在雷丁是無法做到這一點的。我必須離開。我必須現在就離開。」
「所以你今年一定要去利茲上大學?」托馬斯麻木地問道。
勞拉輕輕地一聳肩,說:「不錯。」
他看著他的飲料,說:「但我們還是能見面的?你週末可以回家來?我也可以坐火車去看你?」
「當然了。」勞拉說道,在托馬斯聽來,這就像是她答應了一件含含糊糊且永遠都不會實現的事。她喝完飲料,說:「好吧。我該走了。我會給你打電話的,好嗎?」
托馬斯感覺地面好像在搖晃開裂,裂縫越來越大,桌子、皮夾克、學生和酒杯,所有的一切統統掉了下去。他拼命尋找抓握點,卻遍尋不獲。唯有勞拉好像沒受影響,一動不動。他說:「你要去哪裡?」
她探過身來,輕輕吻了他的臉頰,把她那鑲嵌有上百塊拉賈斯坦鏡子的黑色帆布包背在肩上,說:「你該問問你自己這個問題。你需要陪在你媽媽身邊,記得嗎?我會給你打電話的。」
他看著她走遠,然後任由自己墜入腳下的黑洞。